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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乔行舟查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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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行舟查出有身孕之后,孟贤日日守在院落里,每日亲自过问膳食汤药,不许任何人惊扰到她。乔恒更是寸心不离,推掉了大半朝堂多余的差事,每日早早回府,陪着乔行舟静养安胎。
怀胎十月,一朝分娩。
生产那日,天色微亮,产房灯火通明,稳婆和侍女守了整整一夜。乔恒守在乔行舟身边,看着她的样子,心痛不已。
直到一声清亮的孩童啼哭冲破静谧,响彻院落,所有悬着的心,瞬间尽数落地。
稳婆大声报喜:“恭喜公子!少夫人顺利生产,是个健康的小小姐,哭声洪亮,母女平安!”
乔恒看着面色苍白、虚弱闭眼的乔行舟,眼底满是心疼。
他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呢喃:“行舟,辛苦你了。”
乔行舟缓缓睁开疲惫的眼眸,气息微弱,看着他轻声问:“夫君,孩子还好吗?”
“很好,很健康。”乔恒俯身靠近她,温柔安抚,“你先好好歇息,别说话,别耗费力气,我陪着你。”
孟贤快步走到床边,看着乔行舟,满眼疼惜:“我的好孩子,遭大罪了,可算熬出来了。”
侍女将襁褓里的小小婴儿抱了过来,小小一团,眉眼精致,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安安静静躺在锦布之中。
孟贤立刻凑上前,小心翼翼看着孙女儿,笑意藏都藏不住:“你们快看这孩子,眉眼像极了阿恒。”
乔恒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小小生命,心口软得一塌糊涂。这是他和行舟的孩子,是他们血脉相连的牵绊。
“嗯。”乔恒握紧她的手,字字温柔,“往后我护着你们母女,一辈子安稳,一辈子无忧。”
一家人商议许久,由乔行舟给孩子取名乔若峰,只盼着她长大之后能顶天立地。
月子里的乔行舟身子虚弱,需要静养,府里早已提前请了稳妥靠谱的乳母专门照料小孙女的起居饮食。大部分照料孩子的琐碎琐事,日常都由乳母接手照看,夜里若是孩子闹得厉害,乔恒也会主动接手大半,帮着分担,不让乔行舟费心操劳。
小孩子年纪太小,全然不懂昼夜之分,饿了便哭,困了便睡,稍有不适便啼哭不止,日日不得安稳。
白日尚且轻松,乳母会全天候守在院落里,按时喂养、哄睡、打理孩子的琐事,把小姑娘照看的妥妥当当。一到夜里孩子作息紊乱,偶尔频繁哭闹,便是一家人最忙乱的时候。
这天夜里,夜深人静,府中各处都已安静下来,唯有乔行舟的院落依旧亮着灯火。
小小的乔若峰醒了过来,小嘴瘪着,没片刻功夫,就发出软软细细的哭声,打破了深夜的静谧。
乔行舟刚浅浅睡去,听见孩子哭声,立刻清醒过来,想要撑着身子起身。
乔恒一直守在床边,见状立刻伸手按住她,轻声道:“你别动,好好躺着歇息,我去看看孩子。”
乔行舟:“是不是孩子饿了?夜里寒凉,你让乳母仔细点。”
“我晓得。”乔恒应声,转身耳房,乳母看到乔恒过来,已经见怪不怪了,这家少爷恨不得天天上手照顾着孩子。
怀里的小家伙依旧哭闹不止,小手脚胡乱蹬着,哭声细细软软,却格外有穿透力。
乔恒抱着孩子,轻声哄着:“若峰,不哭,乖乖的。”
孩童听不懂话语,依旧兀自啼哭,小脸憋得微红,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乳母道:“夜里容易胀气,或许是肚子不舒服。”
她教乔恒如何给孩子通气,乔恒认真点头,按照乳母说的,一点点学着动作,指尖轻轻落在孩子柔软的小腹上,缓慢轻柔地打着圈揉按。
慢慢的,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小身子不再胡乱蹬踹,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眉眼缓缓舒展。
乔恒瞬间松了口气,低头看着怀里安稳下来的小姑娘,眼底满是温柔:“总算不哭了,可把我难住了。平日里乳母照看的得心应手,真轮到我亲自带,竟比我处理一日朝堂公务还要费心。”
他抱着软软小小的女儿,轻轻晃着身子,温柔哄逗:“以后爹爹日日陪着你,好好学着照顾你,护着你和你娘亲,不让你们受半点委屈。”
夜色温柔,烛火摇曳,小小的姑娘窝在父亲怀里,呼吸渐渐绵长,彻底睡熟了。
乔恒不敢乱动,就维持着抱孩子的姿势,静静立在床边,生怕一动就惊醒怀里的小人。
这一晚,乔恒就这么抱着熟睡的女儿,守在乔行舟床边,坐了整整半宿,哪怕手臂发麻也舍不得放下。
次日天刚亮,孟贤早早便过来探望,一进门就看见乔恒抱着孩子静坐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开口。
“你这孩子,哪里有你这么带娃的,抱一整夜胳膊怎么受得了?快把若峰放回摇篮里,让她自己睡,你也歇歇。”
乔恒轻轻应声,动作轻柔至极,一点点将孩子挪进摇篮,稳稳盖好小被子,才直起身低声回话:“我怕放下去她就醒了。”
孟贤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小孙女,眉眼温柔:“若峰夜里哭闹已经算少的了。府里有乳母贴身照料,本该省心不少,是你们夫妻俩太过上心,事事都想亲自陪着,才日日守着不敢松懈。慢慢磨合,往后就越来越顺手了。”
小小乔若峰一日比一日长得好看,皮肤白皙,眉眼软糯,安静的时候乖乖躺着,惹人怜爱,闹起来的时候,也格外磨人。
刚出月子那日,午后天气晴好,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暖融融的。
乔行舟身子恢复了大半,坐在窗边晒太阳,手里轻轻逗着摇篮里的女儿。
乔恒休值在家,搬了小凳子坐在一旁,目不转睛看着母女二人,一刻都舍不得移开目光。
乔行舟抬眸看他:“你今日怎么不去书房处理公务?”
乔恒道:“公务可以晚点做,陪着你们母女更要紧。”
乔行舟笑着摇头:“你日日围着我和孩子转,朝堂的事都快被你抛在脑后了。”
乔恒道:“朝堂的事是公事,可你们是我的家事。公事要尽心,家事更不能敷衍。”
话音刚落,摇篮里的乔若峰若峰忽然瘪嘴,哼唧两声,紧接着就放声哭了起来。
哭声软软细细,却很急促,听得人心头一紧。
乔恒立刻起身:“怎么又哭了?是不是饿了?”
他熟练伸手将孩子抱起来,经过这些日子的磨合,加上时常看着乳母照看孩子的模样,他早已褪去最初的生疏笨拙,抱孩子的动作稳稳当当,温柔稳妥。
乔行舟仔细看了看孩子的神色,轻声道:“不是饿了,应该是尿湿了,你摸摸被褥。”
乔恒抬手摸了摸襁褓内里,果然潮湿热乎乎的,他顿时有些无奈:“小家伙,小小年纪就这么爱折腾人。”
嘴上说着无奈,手上动作却格外轻柔,小心翼翼拆开襁褓,熟练帮孩子更换干净的衣物被褥。
他一边换,一边轻声哄着怀里哭闹的孩子:“若峰乖,换完就舒服了,不哭不哭。”
换好干净襁褓,乔若峰若峰果然不再哭闹,乖乖窝在他怀里,小脑袋微微蹭着他的衣襟,模样格外黏人。
正说着,孟贤端着一碗温热的鸡汤走进院里,一进门就笑着开口。
“我远远就听见院里安安静静,还以为若峰睡着了,原来是被阿恒抱着哄乖了。”
乔恒抬头:“娘,您怎么过来了?”
孟贤将汤水递到乔行舟手边,说道:“给你炖的鸡汤,日日坚持喝,身子才能彻底养好。我闲着无事,就过来帮你们带一会孩子,你们夫妻俩也能歇一歇。”
乔行舟接过汤碗,轻声道谢:“辛苦母亲日日费心照料。”
孟贤摆摆手,笑着看向乔恒怀里的小孙女,满眼慈爱:“不辛苦,有这么乖巧的小孙女,我日日看着心里都舒坦。以前总盼着你们成婚安稳,如今你们夫妻和睦,还有了这么好的女儿,我和你父亲这辈子,再无别的心愿了。”
乔恒道:“都是爹娘成全,我们才有如今的安稳日子。”
孟贤伸手小心翼翼摸了摸孩子的小脸蛋,柔声说道:“咱们若峰是个有福气的小姑娘,生来就被全家人疼着宠着,往后定然一生顺遂。”
这天傍晚,乔恒回府时天色微昏,踏入院门,就看见乔行舟抱着女儿坐在廊下。
夕阳余晖落在两人身上,暖光温柔,画面安静又治愈。
乔恒放轻脚步走上前,开口:“外面风凉,怎么抱着孩子坐在这里?小心吹着凉风。”
乔行舟抬头看他 “今日无风,天气暖和,想着带若峰出来透透气,晒会太阳,对她身子好。”
乔恒俯身,低头看着怀里安安静静的孩子,小家伙睁着圆圆的眼睛,懵懂望着四周,模样软萌可爱。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软软的小手,柔声问道:“今日乖不乖?有没有闹你?”
乔行舟浅笑道:“还算乖,白日大多时候都在安睡,偶尔醒了也只是轻轻哼唧,不怎么哭闹。就是午后我忙着整理家事,没顾上陪她,她委屈了好一会。”
乔恒心疼道:“家事以后少操心,府里有下人打理,你只需好好休息、好好陪着孩子就够了。别累着自己。”
乔行舟道:“我整日闲着也无事,适当打理些琐事,心里也踏实。”
乔恒伸手接过女儿,稳稳抱在怀里,轻轻颠了颠:“我的小乖乖,是不是娘亲冷落你,委屈啦?爹爹回来了,爹爹陪着你。”
不知是不是听懂了话语,怀里的乔若峰若峰眨了眨眼,小嘴微微一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
乔恒瞬间欣喜不已,转头对着乔行舟轻声道:“行舟!你看!她笑了!她刚刚对着我笑了!”
乔行舟看着他像个孩子一般惊喜的模样:“早就会笑了,只是你白日不在府中,没瞧见。”
乔恒低头,满眼珍视看着怀里的女儿:“原来我的小姑娘,已经悄悄长大这么多了。”
乔若峰满半岁的这天,京城春日正好。
府里上下都围着小姑娘忙活,乳母一早便给若峰换上了崭新的软布小衣,孟贤亲自挑了浅色的绸带,轻轻系在孩子腰间,看着软糯乖巧的小孙女,眼底满是笑意。
乔恒近日朝堂事务稍稍清闲,原本打算今日休值,陪着乔行舟和孩子在府中赏花闲坐。乔行舟看着府里人人忙碌,想着长久待在家中,便生出了出门走走的念头。
她对着乔恒轻声说道:“我许久未曾出门走动,今日天气极好,街道定然热闹,我想出府逛上片刻,买点小玩意儿给若峰。”
乔恒有些不放心,开口道:“街上人多杂乱,我陪你一同去。”
乔行舟笑着摇头:“不必,你留在府中陪着爹娘和孩子,我只带绿萍一人,就在近处街道转转,不多时便回来,不会走远。”
她如今心境安稳,素来不喜四处张扬,只是单纯想趁着春光和煦,出门散散心,给半岁的女儿挑些新奇的小物件。
乔恒细细叮嘱道:“那你切记早些回来,不要去人多拥挤的地方,遇事不要逞强,凡事小心。”
“我晓得。”乔行舟应声,简单收拾了一番。
春日的京城街道热闹繁华,两侧商铺林立,行人往来络绎不绝,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乔行舟走着,目光随意落在两侧的小摊上,细细挑选着适合孩童把玩的小饰品、小玩具,心里满满都是女儿软糯可爱的模样。
今日恰逢圣上出宫巡游,体察市井,车架仪仗浩浩荡荡,沿街清道,百姓尽数跪地避让,无人敢抬头直视圣颜。
街道两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行人纷纷跪拜在地,大气不敢出。绿萍心头一紧,立刻拉着乔行舟一同俯身跪地,低声提醒:“少夫人,是圣驾路过,快俯身避让。”
乔行舟顺势低头,安静伏在人群之中,恪守臣民礼数,不曾有半分逾矩。
当今圣上登基已有数年,早年尚且勤政,还算稳妥,近些年渐渐沉迷享乐,心性昏聩,偏爱美色,朝堂风气日渐松散,朝野上下,私下非议之人不在少数。只是皇权至上,无人敢公然置喙。
帝王车架缓缓前行,本该径直驶过街市,可就在途经乔行舟身侧之时,行进的车架忽然停了下来。
随行太监心头一惊,连忙躬身低声询问:“陛下,为何停驾?”
皇帝掀开车帘,目光穿过跪拜的人群,直直落在伏在地上的乔行舟身上。人群之中,人人惶恐拘谨,唯独这女子身姿端正,气质清冷温柔,即便俯首在地,也难掩周身脱俗的气韵。
他在位多年,后宫佳丽无数,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温润、自带风骨的女子,不艳不俗,不娇不媚,一眼便牢牢勾住了他的目光。
皇帝语气慵懒,开口问道:“那跪地女子,是何人?抬起头来。”
太监不敢耽搁,立刻上前传唤:“那民女,速速抬头,觐见陛下!”
乔行舟心底骤然一沉,生出强烈的不安。她深知帝王心性不定,尤其如今圣上昏庸好色,被帝王当众注目,绝非好事。
可圣命难违,她没有半分拒绝的资格,只能缓缓抬头。
皇帝直直打量着她,点点头:“此女生得极好,气质卓然,甚是合朕心意。”
他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总管太监,吩咐:“查,查清楚她的身份家世。”
“奴才遵旨。”总管太监立刻躬身领命,快步退下查证。
跪在一旁的绿萍浑身发冷,心脏狂跳,隐隐察觉到大祸临头,却不敢有任何动作,只能死死低着头,满心惶恐。
不过片刻功夫,总管太监便折返回来,躬身回禀:“回陛下,此女子是朝中乔恒大人的夫人,乔氏行舟,家世清白,为人温婉贤良,育有一女,如今居家静养。”
皇帝闻言,不仅没有收敛心思,反而笑意更浓:“原来竟是乔爱卿的夫人,倒是藏得深沉,这般绝色,竟一直隐匿于民间,未曾入宫。”
他素来随心所欲,不顾礼制规矩,但凡看中的人和物,必定要尽数收入手中,从无放手的道理。如今一眼相中乔行舟,哪里还会顾及她是人妻、是人母,顾及乔家颜面与礼法纲常。
皇帝略一思索,便有了决断,对着总管太监直接下令:“传朕旨意,乔氏行舟品性端良,气质脱俗,甚合朕心。朕念其心性沉静,特召其入宫,入皇家清修殿修行,伴驾祈福,为国祈安,择日即刻入宫待命。”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跪在地上的乔行舟浑身冰凉,指尖微微发颤,心底一片寒意。她听得清清楚楚,所谓入宫修行,不过是帝王冠冕堂皇的借口。清修殿从无宫外妇人入宫修行的规矩,这道旨意,说白了,就是强行将她纳入后宫,变相霸占。
乔行舟强压下心底的慌乱与悲愤,抬头直视皇帝:“陛下,民女已嫁作人妇,育有一女,家庭和睦,无心入宫修行,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道:“放肆。朕的旨意,何时轮到一介民女置喙?朕念你品性难得,给你体面,你便好好接着,不要不识抬举。”
“入宫修行是殊荣,是朕亲自赐予你的恩典。三日之内,即刻入宫,不得延误,不得推脱。若有违抗,便是欺君之罪,牵连乔家满门。”
字字句句,皆是威压,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乔行舟心口发闷,喉咙发紧,却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她不怕自己身陷深宫,可她不能连累乔家,不能连累年迈的公婆,不能连累身居朝堂的乔恒,更不能连累尚且年幼的女儿若峰。
欺君之罪,足以倾覆整个乔家,满门抄斩。她一己之力,根本无力对抗至高无上的皇权。
皇帝见她不再反驳,神色稍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好好筹备入宫事宜,安分守己,朕自会善待于你,也会体恤乔家,保全乔氏一族荣宠。”
说完,他不再多言,直接挥手起驾,浩浩荡荡的仪仗缓缓离去,只余下满街惶恐的百姓,和浑身冰冷的乔行舟。
街道之上,众人纷纷起身,无人敢多言半句,只是偷偷侧目看向乔行舟,眼底满是同情与惋惜。谁都看得出来,这看似荣光的入宫修行,实则是坠入无底深宫牢笼。
绿萍连忙起身,颤抖着上前扶住乔行舟,声音哽咽:“少夫人,怎么办,这圣旨,我们根本推不掉。”
乔行舟站在原地,望着帝王车架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春日的阳光明明温暖和煦,落在她身上,却只剩刺骨的寒凉。
她沉默许久:“先回府。”
两人不再逛街,转身快步往乔府走去。一路之上,乔行舟心绪纷乱。
刚踏入乔府大门,府中众人便察觉到她神色不对,满脸苍白,失魂落魄。
孟贤抱着熟睡的若峰快步迎上来,关切问道:“行舟,怎么了?是不是在街上受了委屈?怎么脸色这般难看?”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传旨太监的声音,高声道:“圣旨到!乔恒接旨!”
一家人瞬间心头一紧,连忙整衣出堂,恭敬跪地接旨。
传旨太监展开圣旨,召乔行舟入宫清修,三日内入宫待命,钦此。
乔恒跪在地上,听完圣旨的瞬间,浑身气血翻涌,眼底瞬间布满猩红,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满心都是愤怒与无力。
他身居朝堂,素来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从未有过半分差错,可如今帝王仅凭一己私欲,便要强行拆散他的家庭,夺走他的妻子,这般荒唐昏庸,他却无力反抗。
传旨太监念完圣旨,看向跪地的几人,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提醒:“乔大人,接旨吧。陛下圣意已决,无人能改,切莫违抗圣命,连累家族。”
乔恒抬头,声音沙哑隐忍:“敢问公公,内子安分守己,从无过错,为何突然被召入宫修行?清修殿历来无宫外命妇入住先例,陛下此举,不合礼制。”
太监轻轻叹气,压低声音:“乔大人,咱家实话告诉你,陛下心意已定,礼制规矩,如今陛下根本不在乎。陛下看中了尊夫人,你是聪明人,应当懂得取舍,切莫一时冲动,断送乔家满门性命。”
乔恒眼底恨意翻涌,却无从发作。他是朝廷臣子,生杀大权尽数握在帝王手中,只要帝王一声令下,乔家百年基业,满门老小,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
他护住了朝堂安稳,护住了家族荣辱,护住了妻女安稳,唯独对抗不了昏庸帝王的一己私欲。
传旨太监将圣旨交到乔恒手中,再三叮嘱几句安分待命的话语,便转身离去。
厅堂之内,死寂无声。
孟贤抱着怀里熟睡的若峰,泪水瞬间滚落,声音哽咽:“这是什么世道!好好的一家人,安稳度日,从未招惹是非,为何要遭此横祸!”
乔老爷满脸沉郁,长叹一声:“皇权至上,帝王昏庸,随心所欲,我等臣子,根本无力抗衡。”
乔恒起身,快步走到乔行舟身前,伸手紧紧抱住她。
乔行舟靠在他怀里,鼻尖发酸,眼底温热,却硬生生忍住了泪水。她知道,此刻最不能慌乱的就是她。一旦她崩溃,一家人都会彻底陷入绝望。
她轻轻抬手,回抱住乔恒,声音平静安稳:“夫君,不怪你。是皇权难抗,与你无关。”
“可我眼睁睁看着你要被送入深宫,身陷牢笼,却毫无办法。”乔恒的声音带着颤抖,“深宫险恶,帝王荒唐,我如何能放心。”
乔行舟抬眸,看着眼前满心痛苦的夫君,又看向公婆怀中熟睡、懵懂无知的幼女,心底渐渐冷静下来。
她不能慌,不能绝望,她还有家人要等,还有女儿要守护。她绝对不能就此困死深宫,永远留在那个牢笼之中。
乔行舟轻声道:“夫君,爹娘,你们都别难过。圣旨已下,我们无力反抗,硬碰硬只会连累全家。我可以入宫。”
孟贤瞬间急了:“行舟!那深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那皇帝心思荒唐,你入宫之后,这辈子都要被困在里面,再也回不来了!”
“娘,我不会永远留在宫里。”乔行舟眼神坚定,语气沉稳,“我只是暂时入宫,保全乔家,保全你们和若峰。我一定会想办法,活着回来,早日回家。”
乔恒看着她坚定的眉眼,心疼不已:“深宫步步凶险,帝王喜怒无常,你孤身一人,如何自保,如何寻得脱身机会。”
乔行舟道:“如今圣上昏庸,沉迷享乐,朝堂早已人心涣散,朝野上下,无人真心臣服。帝王荒淫无道,长久不了,朝堂变局,只是迟早的事。”
“深宫之中,看似绝境,实则藏着唯一的生机。我入宫不是认命,是为了寻找破局的机会。只要时局变动,我便有脱身归家的可能。”
乔老爷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心思,沉声问道:“你是想借宫中势力,等待朝堂更迭?”
“是。”乔行舟坦然应声,“如今太子长成,皇后贤良端正,根基稳固,却一直被帝王冷落,后宫嫔妃争宠夺权,暗流汹涌。皇后身居后位,看似尊贵,实则步步维艰,她定然也在等待变局。”
“我入宫之后,便去寻皇后结盟。”
乔恒皱眉担忧:“皇后心性深沉,深宫之人皆不可信,你贸然前去结盟,太过凶险。”
“我没有别的选择。”乔行舟摇头,“我孤身入宫,无依无靠,若是依附帝王,便是永远被困深宫,沦为帝王玩乐之物,再无归家之日。唯有与皇后结盟,我才有出路。”
“皇后最大的心愿,便是扶持自己的儿子坐稳储位,将来登基为帝。而我,可以助她一臂之力。待太子登基,新帝上位,局势稳定,皇后欠我人情,自然会放我出宫,让我归家与你们团聚。”
这是她在绝境之中,唯一能想到的出路,唯一能破局的生路。
孟贤看着冷静筹谋的乔行舟,心疼得泪流不止:“我的好孩子,你本该安稳度日,无忧无虑,如今却要被逼得孤身入深宫,步步算计求生。是我们乔家,委屈你了。”
“一家人,不必说委屈。”乔行舟轻声道,“我不入宫,乔家覆灭,满门遭殃,若峰也会沦为罪臣之女,一生坎坷。我入宫,至少可以保全全家,护住我的女儿,守住我们的家。”
乔恒紧紧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满心都是无力与愧疚:“我会在朝堂之上,尽力稳住局势,暗中为你铺路,等你归来。无论多久,我和孩子,还有爹娘,都会日日等你回家,绝不放弃。”
“我知道。”乔行舟温柔点头,眼底泛起暖意,“你们好好照看若峰,好好保重身体,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撑。我在宫中,定会保全自身,静待归期。”
接下来的三日,乔府上下沉浸在压抑的氛围之中。
乔行舟日日陪着年幼的女儿,抱着软软小小的若峰,一遍遍地抚摸孩子的眉眼,将女儿的模样深深刻在心底。半岁的孩童尚且懵懂,只知道黏着娘亲,咿咿呀呀地蹭着她的脖颈,全然不知娘亲即将远赴深宫,与她长久分离。
乔行舟每次看着孩子纯真懵懂的模样,心底便酸涩难忍,却只能强忍泪水,温柔哄逗,将所有的不舍藏在心底。
她细细叮嘱乳母,叮嘱孟贤,一一交代孩子的起居饮食、习性喜好:“若峰夜里容易胀气哭闹,睡前不要喂得太饱,哭闹之时,轻轻揉一揉小腹。她胆子小,夜里睡醒若是无人陪伴,容易受惊,劳烦你们多费心照看。”
乳母含泪应声:“少夫人放心,奴婢拼尽全力,也会好好照看小小姐,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日日护着她安稳长大,等您回来。”
乔行舟又对着乔恒细细叮嘱朝堂诸事,叮嘱他谨言慎行,切勿冲动行事,不要为了她得罪朝堂权贵,更不要对抗帝王,保全自身与乔家安稳为先。
三日转瞬即逝,入宫的时辰如期而至。
清晨天光微亮,宫车停在乔府门外,内侍等候在门前,催促入宫。
离别之时,最是磨人。
孟贤抱着若峰,哭得浑身发抖,不敢大声出声,怕惊扰了孩子,也怕让行舟更加不舍。。
乔恒亲自为乔行舟整理好入宫的素色衣裙,没有华贵妆容,没有华丽配饰,一如她素来的清淡模样。他指尖微微颤抖,声音低沉沙哑:“行舟,记住,无论深宫多少年,无论局势如何变化,我和若峰,永远等你回家。乔家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乔行舟看着他,眼眶微红,郑重点头:“我记住了。夫君,好好照顾自己,照顾爹娘,照顾若峰,等我回来。”
她最后伸手抱了抱年幼的女儿,在孩子柔软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强忍心底的酸涩,转身不再回头。她怕再多看一眼,便会舍不得离去,会彻底崩溃失态。
宫车缓缓驶动,远离熟悉的府邸,穿过热闹的街市,一路驶向巍峨肃穆的皇宫大门。
入宫之后,乔行舟并未被直接传去帝王寝宫,而是按照圣旨所言,安置在了清修殿。
清修殿偏僻安静,少有人来,看似清净无人打扰,实则是帝王刻意安排,暂且将她安置在此,慢慢处置。殿内陈设简单朴素,冷冷清清,没有半分人气,全然不像居住之地。
伺候的宫女态度恭敬却疏离,一言一行都恪守深宫规矩,不敢多言半句。
乔行舟入宫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座皇宫。后宫嫔妃人人警觉,纷纷打探她的来历,揣测帝王心意,一时之间,后宫暗流涌动,人人戒备。
唯有皇后,听闻消息之后,静坐凤仪宫,沉默许久,最终让人传话,召乔行舟前往凤仪宫觐见。
乔行舟得知皇后召见,心中了然,知道自己等待的机会来了。
她稍稍整理衣衫,神色淡然,跟着引路宫女,缓步走向威严庄重的凤仪宫。
凤仪宫庄严肃穆,陈设华贵,处处透着中宫嫡后的尊贵气场。殿内宫人林立,安静肃穆,无人敢随意出声。
皇后端坐于主位之上,身着规整凤衣,气质端庄沉稳,眉眼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年纪轻轻入主中宫,多年来恪守本分,端庄持重,却一直不得帝王宠爱,常年被冷落,只能默默守着后位,苦心扶持太子。
乔行舟步入殿中,不卑不亢,规规矩矩行礼跪拜:“民女乔氏,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抬眸,静静打量着跪在下方的女子。眼前之人容貌清丽,气质温润通透,眼神澄澈冷静,没有新晋得宠之人的张扬浮躁,一眼看去,便知是心性沉稳、极具主见之人。
皇后声音平和威严:“起身吧。本宫听闻,陛下近日新召你入宫清修?”
乔行舟依言起身,垂手而立,恭敬应答:“回娘娘,是。”
皇后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可知陛下召你入宫到底何意?”
乔行舟坦然应声:“民女知晓。深宫牢笼,前路凶险,民女心知肚明。圣命难违,民女别无选择,只能入宫待命。”
皇后微微挑眉:“你不怨陛下荒唐,不恨命运不公?”
乔行舟抬眸,直视皇后目光:“怨恨无用,身处绝境,唯有寻求出路,方能自保,方能归家。”
皇后静静看着她,片刻之后,缓缓开口:“你倒是个通透聪慧的。旁人入宫,要么满心惶恐,要么满心攀附,唯独你,清醒得很。那你今日前来,觐见本宫,是为何故?”
乔行舟不再迂回,直接躬身,坦诚开口:“民女今日前来,是想与娘娘做一场交易,结一份盟约。”
殿内宫人皆是一惊,无人敢相信一个新晋入宫的民间女子,竟敢当众与皇后谈交易、结盟约。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挥手示意殿内所有宫人尽数退下,殿中瞬间只剩她与乔行舟二人。
空旷的大殿之内,安静无声。
皇后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直直看向乔行舟:“你且说说,你要与本宫做什么交易,结什么盟约。若是说辞无用,本宫定你僭越之罪。”
乔行舟神色不改,语气坚定清晰:“太子年幼,储位不稳,陛下昏庸无道,偏爱玩乐,后宫派系林立,前朝人心涣散,无数人盯着储君之位,太子前路危机四伏。娘娘身居后位,看似尊贵,实则步步维艰,无得力之人相助,很难稳稳扶持太子登顶。”
皇后眼底威严更甚:“继续说。”
乔行舟从容续道:“民女愿倾尽所能,相助娘娘,稳固太子储位,扫清太子前路障碍,助太子将来顺利登基称帝。”
“这便是我能给娘娘的筹码。”
皇后静静看着她:“你一介新晋入宫、无依无靠的女子,无权无势,身处深宫被动之地,你凭什么相助太子,相助本宫?”
乔行舟条理清晰,一一应答:“陛下如今对我心存偏爱,我可借陛下这份短暂恩宠,替娘娘打探消息,迷惑朝堂各方势力,扰乱后宫争宠派系,为太子铺路。”
“我夫君乔恒身居朝堂,为官清正,人脉稳固,不参与党派争斗,深得部分老臣信任,暗中可助力太子稳固朝堂根基。”
“我无后宫争宠之心,不会对娘娘和太子造成任何威胁。我所求不多,唯一心愿,便是事成之后,娘娘放我出宫,让我回归乔家,与夫君幼女团聚。”
皇后闻言沉默了下来,她知晓,乔行舟所言句句属实:“你助我儿登基,我助你归家。若是你真能助太子坐稳帝位,来日新帝登基,本宫必亲自下旨,允你自由出宫,从此脱离宫廷束缚,回归乔家,往后一生,安稳度日,无人再敢逼迫你半分。”
“可你想清楚,深宫争斗,步步浴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一旦结盟,你便彻底站在了太子阵营,与所有敌对势力为敌,再无退路。”
乔行舟眼神坚定:“民女想清楚了。与其沦为昏君玩物,困死深宫,不如奋力一搏,为自己搏一条归家之路。前路再险,也好过永世牢笼。”
皇后闻言,郑重颔首:“好,你助我儿稳坐江山,我护你平安归家。从此你我二人,互帮互助,彼此信任,共渡难关,直至大局落定。”
一言既定,盟约立成。
乔行舟躬身行礼,语气郑重:“民女定不负娘娘所托,全力以赴,助太子登顶。”
皇后看着她,神色柔和几分:“你安心留在宫中,本宫会护你周全,无人敢随意欺辱于你。往后你只需站在本宫身后,静待时机,辅佐太子。”
走出凤仪宫时,宫外天光刺眼,宫墙高耸,冷风阵阵。
昨日帝王当众示意,将乔行舟安置在清修殿,不许任何人苛待,虽无半分名分,却处处透着特殊照拂。这般姿态落在后宫众人眼中,便是妥妥的新晋恩宠,无人敢轻易小觑。
可风光是假,危机是真。
后宫之中,最不缺的便是趋炎附势、妒恨丛生之人。尤其是宠冠六宫的丽贵妃,素来依仗圣宠,跋扈专断,把持后宫大半事务,最是容不得旁人分走帝王半分目光。
如今突然冒出一个宫外闯入的妇人,无品无阶,却能让帝王破例优待,瞬间戳中了丽贵妃的忌讳。
清修殿内,宫女端着早膳入内,神色拘谨,说话也小心翼翼。
“乔姑娘,今日早膳已经备好。只是奴才方才听闻,各宫娘娘都在议论您,言语算不上好听,您日后出入殿外,务必多加小心。”
乔行舟正坐在窗边静坐,闻言神色未变:“她们议论我什么?”
宫女犹豫片刻,低声回道:“都说姑娘来路不正,是魅惑圣上的祸水,还说您迟早会抢了各宫恩宠,乱了后宫规矩。尤其是丽贵妃娘娘,听闻极为不悦,一早便在自己宫中发怒,言语间处处针对您。”
乔行舟轻轻点头:“我知晓了。”
丽贵妃盛宠已久,野心极大,素来看不惯皇后稳居中宫,早已暗中盘算着撼动后位、废掉太子。如今自己得了帝王侧目,恰好成了她借题发挥、搅乱格局的棋子。
果不其然,不过半日,后宫各处便传遍了流言。
流言层层递进,字字诛心,最终所有矛头,都隐隐指向了凤仪宫的皇后与年幼的太子。
午后时分,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出釉匆匆赶来清修殿,面色凝重。
“乔姑娘,娘娘请您即刻前往凤仪宫议事,宫中出事了。”
乔行舟闻声起身,神色镇定:“可是流言之事,牵扯到了娘娘与太子?”
出釉用力点头,语气急切:“正是。如今各宫都在传,说娘娘借您笼络势力,暗中结党,想要扶持太子独揽大权,蒙蔽圣听。丽贵妃已经前往御书房觐见陛下,蓄意告状,言语间句句污蔑娘娘私心过重、纵容外戚、祸乱后宫。”
“她们还说,太子年纪小小便心性偏颇,依赖母族势力,将来定然不堪储君大任,恳请陛下重新考量储位人选。”
乔行舟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果然,丽贵妃的目标从来不是她这个无根无凭的新晋之人,而是稳坐中宫的皇后与根基未稳的太子。散播针对自己的流言,不过是她扳倒皇后的第一步棋子。
行舟没有丝毫迟疑,快步整理衣衫,跟着出釉快步离去。
抵达凤仪宫时,殿内气氛压抑沉重。
皇后端坐主位,眉眼清冷,面色沉静,可紧握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心底的愠怒。一旁的小太子端坐侧位,年仅六岁,眉眼稚嫩,却早早懂得察言观色,此刻紧紧抿着唇,神色紧绷,看得出满心惶恐。
见到乔行舟入内,太子率先抬眸。
皇后抬眸看向她,声音平和,却藏着一丝疲惫:“你来了。”
乔行舟躬身行礼:“娘娘,如今局势如何?陛下可曾听信丽贵妃的谗言?”
皇后轻叹一声:“陛下本就心性多疑,偏爱听小人谗言。方才丽贵妃一众跪在御书房哭诉,细数本宫数条罪状,字字都在挑动陛下对本宫的猜忌,又刻意贬低太子,说他心性懦弱、依仗母势,不配为储。”
“陛下已然动怒,传了口谕,命本宫明日带着太子前往御花园殿阁,当众对质此事,查清流言源头,给六宫一个交代。”
乔行舟瞬间洞悉了对方的毒计、:“她们这是故意设局。明日当众对质,便是要借着六宫嫔妃、宫中宫人都在场的时机,把谣言坐实,当众折损娘娘威严,动摇太子储君威信。”
“没错。”皇后点头, “丽贵妃这些年暗中培植势力,拉拢了不少嫔妃依附于她,早就觊觎后位,妄图让陛下废长立幼,扶持她自己的幼子上位。此前一直找不到本宫的错处,如今借着你的出现,终于抓到了发难的借口。”
一旁的小太子闻言,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与紧绷:“母后,儿臣没有依仗母势,儿臣每日认真读书,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为何她们要这般污蔑我们?”
皇后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抚过孩子的头顶:“有母后在,有诸位忠心之人相助,无人能随意污蔑你。”
乔行舟道:“殿下不必忧心,明日对质,臣女定会护好娘娘与殿下,绝不会让奸人诡计得逞。”
太子抬眸看向她,眼神真挚:“乔姐姐,你真的能帮我们吗?”
“自然能。”乔行舟语气坚定,“日之事,看似凶险,实则是我们稳固地位的绝佳机会。若是明日能当众破局,拆穿她们的阴谋,往后娘娘的中宫之位、殿下的储君之位,只会更加稳固,无人再敢随意撼动。”
皇后看向她:“你可有万全之计?明日当众对质,宫人嫔妃众多,耳目混杂,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乔行舟开口:“丽贵妃自以为布局周密,实则漏洞百出。她最大的破绽,便是太过心急。”
“流言今日方才传遍六宫,她便迫不及待带着众人告状,恳请陛下对质,分明是早有预谋,借臣女之事,刻意栽赃娘娘与殿下,绝非临时起意。”
“明日对质,她们必定会统一说辞,一口咬定是娘娘暗中纵容臣女入宫结党,包庇外人,意图干预朝政,打压其他皇子。她们还会拿臣女的身份做文章,说臣女一介外妇,能入宫清修,全靠娘娘暗中举荐,以此坐实结党营私的罪名。”
“她们刻意散播谣言,节奏太过规整,短短半日便传遍六宫,层层递进、句句诛心,绝非无意闲谈,是刻意操控舆论,意图构陷中宫、动摇储位。只要我们找出散播流言的源头,便能顺势拆穿她们的阴谋。”
皇后眼底一亮,神色舒展几分:“你说得没错。本宫方才已然命人暗中追查,确实查到流言最早出自丽贵妃宫中的贴身宫人,层层散播,扩散至各宫。”
乔行舟接着说道:“明日对质,娘娘只需稳坐中宫,不动声色。一切交由臣女应对。臣女身份特殊,又有陛下些许偏爱,最适合出面对峙。臣女会当众逐条拆穿她们的谎言,揭露她们蓄意构陷、挑拨君臣、离间皇室的罪名。”
皇后看着她从容笃定的模样,心底的不安尽数消散,郑重开口:“好。本宫信你。明日之事,全权交由你处置,凤仪宫上下,尽数配合于你。”
一日转瞬即逝,第二日天光透亮,御花园沉香殿内外早已列队整齐。
六宫嫔妃、高位宫人、前朝随侍太监尽数到场,分列两侧,气氛肃穆压抑,无人敢随意出声。
帝王端坐主位,面色沉冷,眉眼间带着未散的愠怒,显然对流言之事耿耿于怀。
丽贵妃身着华贵宫装,妆容艳丽,身姿娉婷,立于左侧首位,眉眼间藏着胸有成竹的得意。她身后跟着数位依附她的嫔妃,个个神色恭敬,眼神却隐隐带着挑衅,显然早已串通好说辞,只待今日发难。
不多时,皇后身着端正凤衣,牵着年幼的太子缓步入殿,身姿端庄,气度沉稳,行止间尽显中宫威仪。
乔行舟紧随其后,立于皇后身侧。
众人见她一介无名分外妇,竟能立于皇后身侧参与御前对质,纷纷侧目,眼底满是惊疑、嫉妒与不屑。
“儿臣参见父皇。”小太子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声音清亮,举止得体,礼数周全。
皇后微微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帝王抬眸看向二人,语气冰冷威严:“免礼。昨日六宫流言四起,纷纷传言中宫纵容外人、结党营私、包庇异类,意图扶持太子独断专权,扰乱朝纲后宫。今日众人齐聚于此,你且好好解释清楚,给朕、给六宫、给前朝一个交代。”
不等皇后开口,丽贵妃已然上前一步,盈盈跪拜,声音凄婉,字字恳切,刻意拿捏分寸:“陛下,臣妾恳请您明察!中宫皇后身居嫡位,本该公正无私、善待六宫、约束自身,可如今却私心过重,偏袒太子,暗中笼络宫外之人,干预宫中诸事!”
“乔氏一介民间妇人,有夫有女,身份尴尬,无任何功德,无任何名分,却能破例入宫清修,独享陛下优待,若非皇后暗中默许、暗中举荐,岂能有这般殊荣?”
“皇后此举,分明是借宫外之人培植势力,意图日后挟制陛下、扶持太子把持!长此以往,后宫无规矩,前朝无公正,储君恃宠而骄,皇室基业必将动荡啊陛下!”
身后一众依附的嫔妃纷纷附和,齐齐跪拜在地。
“贵妃娘娘所言极是!臣等恳请陛下严查此事,杜绝后宫干政、结党营私之风!”
“太子殿下年幼,便依赖母族势力,若是无人约束,日后储君心性难正,恐难担江山重任!”
声声控诉,层层施压,瞬间将殿内气氛推至紧绷。
皇后神色平静,不慌不忙,正要开口辩驳,身侧的乔行舟已然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清亮沉稳,不卑不亢响彻整座大殿。
“陛下,臣女有话要说。臣女一介凡人,身份低微,本该安分守己,静默待罪,本无资格在御前辩驳,可今日事关皇后娘娘清誉、太子殿下储君威仪、后宫前朝安稳,臣女不敢缄口不言。”
丽贵妃见她贸然开口,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立刻冷声呵斥:“大胆!御前对质,岂有你一介无名外妇插嘴的份?规矩何在!还不退下!”
乔行舟抬眸,直视丽贵妃:“贵妃娘娘此言差矣。今日流言因臣女而起,祸事因臣女而生,臣女便是此事的核心之人,为何不能开口辩驳?”
“莫非贵妃娘娘心中有鬼,怕臣女当众拆穿真相,才急着堵住臣女的嘴?”
丽贵妃脸色一僵,被她反问得一时语塞,眼底怒意翻涌,却无从发作。
帝王语气威严:“无妨,让她说。”
乔行舟垂首躬身:“回陛下,方才贵妃娘娘所言,句句不实,字字栽赃,纯属蓄意构陷中宫、污蔑储君。”
“皇后娘娘身居深宫,足不出宫,事前不知臣女姓名,不识臣女样貌,从未与臣女有过半分交集,何来暗中笼络、私自举荐一说?”
乔行舟继续说道:“不打探前朝诸事,安分守己,静默度日,从未踏出殿外肆意走动,何来之罪?”
“皇后娘娘身居中宫,执掌六宫规矩,素来公正严明、恪守本分,从未因臣女之事开口求过任何恩典,从未私下召见臣女半次,何来纵容包庇、培植私党之说?”
丽贵妃脸色愈发难看,强行稳住心神,冷声反驳:“你巧言善辩!即便入宫非皇后举荐,可你入宫之后,皇后立刻私下召见你,分明是急于笼络,早已心怀不轨!若非心中有鬼,为何急着与你相见?”
乔行舟回复:“贵妃娘娘倒是说得轻巧。臣女身负陛下圣旨入宫,是陛下亲定的清修之人。皇后娘娘身为中宫之主,六宫所有异动,皆在其权责之内。新晋入宫之人,皇后例行召见、问询安抚、叮嘱规矩,本就是中宫本分,是理所应当的分内之事。”
“若是皇后娘娘对臣女不闻不问、放任自流,便是失职失责。如今恪尽职守、依规问询,反倒成了错了?这般颠倒黑白的歪理,贵妃娘娘是从何学来?”
一句话反问得丽贵妃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加,难堪至极。
乔行舟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臣女昨日方才入宫,流言便在半日之内,整齐划一传遍六宫,从臣女魅惑君王,到皇后结党,再到太子不配储位,层层递进、步步深挖,分明是有人精心策划、刻意操控,蓄意搅乱后宫、离间皇室、动摇储位!”
帝王闻言,神色愈发凝重,微微前倾身子:“你可有证据,证明是有人刻意散播流言?”
乔行舟从容应声:“臣女有证据。宫中暗线已然查实,此次所有流言,源头尽数出自丽贵妃宫中。最先散播谣言之人,是贵妃娘娘贴身伺候的大宫女,而后经由贵妃宫中宫人,逐一传递至各宫,刻意放大、歪曲事实,最终掀起这场风波。”
“陛下只需传唤那名宫女对峙,一问便知真相。”
丽贵妃瞬间慌了心神,立刻跪地叩首,声音急切,满是委屈:“陛下!臣妾冤枉!这是栽赃陷害!是乔氏蓄意污蔑臣妾!臣妾从未授意宫人散播流言,绝非臣妾所为!陛下万万不可听信一介外妇的片面之词!”
依附她的嫔妃也纷纷跪地求情,齐声辩解:“陛下明察!贵妃娘娘素来忠心,恪尽职守,绝不会做出此等构陷中宫、挑拨是非之事!定是有人蓄意嫁祸!”
乔行舟冷眼看着:“贵妃娘娘不必慌乱,也不必急于喊冤。是不是栽赃,是不是嫁祸,传唤宫人一问便知,真相自会水落石出,容不得半点狡辩。”
她转头看向帝王,躬身请示:“陛下,恳请传召丽贵妃宫中贴身宫女上殿对峙。若是臣女所言有假,臣女甘愿领罪,任凭陛下处置,绝无半句怨言。若是属实,还请陛下严查蓄意构陷中宫、污蔑储君、搅乱宫规之人。”
帝王本就心性多疑,此刻已然被句句属实的推论打动,沉声道:“传!即刻传丽贵妃贴身宫女入殿!”
内侍领命,快步离去。片刻之后,一名神色惶恐、浑身发抖的宫女被押入殿中,跪地不起,吓得浑身僵硬。
帝王目光威严,沉声质问:“昨日宫中流言四起,是否是你率先散播?如实招来,朕可饶你罪责,若是欺瞒狡辩,即刻杖毙!”
那宫女本就胆小怯懦,经不住帝王威压,听闻杖毙二字,瞬间心神崩溃,连连磕头,声音颤抖:“奴才招!奴才招!是贵妃娘娘授意奴才散播流言的!”
“娘娘说,新入宫的乔氏得了圣宠,若是放任下去,会分走娘娘恩宠,还会被皇后拉拢,壮大太子势力,威胁娘娘与小皇子的地位。所以娘娘命奴才刻意编造谣言,先污蔑乔氏魅惑君王,再嫁祸皇后,最后贬低太子储君德行,意在动摇中宫地位,动摇储位根基!”
丽贵妃浑身冰凉,瘫软在地,不敢置信地看着跪地招供的宫女,眼底满是绝望与恼怒,却再也无从辩驳。
帝王勃然大怒,猛地拍落桌案,厉声呵斥:“大胆王氏!朕念你常年侍奉左右,宠信于你,对你百般纵容,没想到你竟如此胆大妄为!你可知罪!”
丽贵妃泪水瞬间滚落,慌乱叩首,连连求饶:“陛下!臣妾知错了!臣妾一时糊涂,心生嫉妒,犯下大错,绝非有意欺瞒陛下!求陛下饶恕臣妾这一次!”
“一时糊涂?从布局流言,到串联嫔妃,再到御前告状、蓄意栽赃,层层周密、步步算计,这般精心谋划,也叫一时糊涂?你眼中早已无君无后、无规无矩!”
一旁的小太子见状,适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稚嫩却端正有礼:“父皇,儿臣恳请父皇息怒。贵妃娘娘虽有错,却也是一时失度,祸乱后宫,罪该责罚。只是今日六宫齐聚,若是重罚贵妃,恐让六宫人心惶惶,徒生事端。不如从轻处置,以儆效尤,既正宫规,又安人心。”
太子这番话,得体大度、仁厚通透,既彰显了储君胸襟,又懂得顾全大局,瞬间与心胸狭隘、蓄意构陷的丽贵妃形成鲜明对比。
帝王看着眼前懂事仁厚的太子,怒气稍散,眼底满是欣慰。再看向跪地狼狈、心机深沉的丽贵妃,愈发厌恶。
皇后此刻才开口:“陛下,贵妃恃宠而骄,失德违规,理应责罚。但念在其侍奉多年,并无大恶,此次只是一时糊涂、心胸狭隘,恳请陛下从轻发落,废其协理六宫之权,禁足三月,罚俸自省,以正宫规、警醒六宫即可。”
乔行舟适时附和:“娘娘心怀仁厚、顾全大局,乃是中宫典范。太子殿下年幼仁善、胸襟开阔,储君气度尽显。反观贵妃,心胸狭隘、蓄意构陷,二者高下立判,足以让六宫看清是非对错。”
帝王沉吟片刻,沉声道:“准奏。丽贵妃心胸狭隘、构陷中宫、污蔑储君,德行有亏,即日起革除协理六宫职权,禁足长乐宫三月,罚俸一年,闭门自省,无诏不得出殿。其余附势起哄、跟风告状的嫔妃,各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往后六宫诸事,尽数交由皇后全权打理,任何人不得肆意妄为、散播流言、构陷滋事,违者重罚,绝不姑息!”
一众依附丽贵妃的嫔妃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叩首谢恩,再也不敢有半分嚣张气焰。
沉香殿对峙一事,彻底逆转了局势。
原本丽贵妃蓄意挑起的祸事,非但没有撼动皇后与太子的地位,反而亲手断送了自己的权力,彻底失宠失势。皇后的中宫权威、太子的储君正统,经此一事,彻底稳固,无人再敢轻易挑衅质疑。
返程途中,凤仪宫的宫人个个神色轻快,心底满是振奋。往日里丽贵妃势大,处处压制凤仪宫,今日一战,彻底扳倒对方,扬眉吐气。
回到凤仪宫,屏退所有宫人,殿内只剩皇后、太子与乔行舟三人。
皇后卸下一身端庄威严,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看着乔行舟道:“今日若非你冷静沉稳、步步破局,本宫与太子,今日必定深陷绝境,名誉尽毁,储位动摇。你今日之功,本宫铭记于心。”
乔行舟微微躬身,语气谦逊:“娘娘无需客气,你我本有盟约,互帮互助,共渡难关,皆是分内之事。今日局势凶险,臣女只是顺势而为,拆穿奸人诡计而已。”
小太子走到乔行舟身前,仰着稚嫩的小脸,眼神真挚又恭敬:“乔姐姐,今日多谢你护住我和母后,以后我一定好好读书,勤勉上进,早日成才,不辜负你的相助,也不辜负母后的苦心。”
乔行舟心头一软:“殿下聪慧仁厚、胸襟开阔,本就是最佳储君。今日之事,也让陛下看清了殿下的品性仁厚、格局大度,往后只需坚守本心、勤勉精进,储位稳固,江山可期。”
皇后看着懂事的孩子,又看向沉稳通透的乔行舟,缓缓开口:“往后你在宫中,本宫护你周全,无人再敢随意招惹、污蔑于你。”
乔行舟微微颔首:“多谢娘娘。”
“娘娘,丽贵妃虽被禁足、削去职权,可她盘踞后宫多年,根基极深,名下幼子是陛下为数不多的皇子,素来被陛下稍有偏爱。此次落败只是受挫,并非彻底失势,她手中依旧藏有后手,背后依附的前朝官员也未曾动摇,绝对不会就此甘心蛰伏。”
皇后闻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沉声道:“本宫也知,这一战只是暂时压下流言,并未斩草除根。往日里,她依仗圣宠,暗中打压太子外祖一脉,只是做得极为隐蔽,无人抓到实证。”
“今日她后宫落败,短时间内不敢明面滋事,必然会调转方向,从前朝、暗中下手,伺机报复,伺机再度撼动储位。”
小太子站在一旁,虽年纪尚幼,却也听懂了话中深意,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母后,乔姐姐,难道她们还会再来污蔑我们吗?”
乔行舟低头看向他,语气温柔却坚定:“殿下无需惧怕。经此一役,陛下心中已然看清是非,六宫人心也已然归顺。只要我们谨守本心,不授人以柄,任凭对方暗中算计,也无从下手。”
“只是往后日子,我们需更加谨慎,言行举止,分毫不能出错。”
帝王此人,昏庸多疑,耳根极软,喜怒无常。今日沉香殿之上,他虽看清了丽贵妃的诡计,严惩了一众滋事嫔妃,可心底未必没有残留的芥蒂。
乔行舟一介外妇,凭空入宫,得他特殊优待,又恰好站在皇后与太子阵营,这份忌惮,远比后宫嫔妃的构陷更加致命。
皇后显然也看透了这一点,轻声道:“陛下今日虽信了你所言,惩治了丽贵妃,可你太过出众,锋芒太露。寻常女子身陷深宫,只求安稳苟活、攀附圣宠,唯独你不争不抢,不求名分,不求荣华,一心稳守本宫与太子,这般心性,太过反常,极易让陛下猜忌你别有图谋。”
乔行舟坦然应声:“娘娘所言极是。臣女知晓自身处境,也清楚陛下心思。”
当夜,深宫静谧,却暗流汹涌。
长乐宫内,被禁足的丽贵妃独坐窗边,往日艳丽精致的妆容早已褪去,面色惨白,眼底满是阴鸷与不甘。殿内器物散落一地,可见她心中积怨极深。
贴身伺候的剩余宫女小心翼翼上前,低声劝慰:“娘娘,您消消气,保重身子。如今您被禁足,切勿再动怒,免得再被人抓住把柄,加重责罚。”
丽贵妃抬手,狠狠扫落桌案上的茶盏,瓷片碎裂声响彻殿内,她咬牙低语,满是戾气:“本宫不甘!本宫宠冠六宫数年,执掌六宫权柄,何等风光!如今却因为一个凭空冒出来的民间妇人,一朝失势,被削权禁足,受尽屈辱!”
“皇后伪善,太子懦弱,那乔行舟更是伶牙俐齿、心机深沉!她们联手算计本宫,本宫绝不会就此罢休!”
宫女连忙压低声音:“娘娘慎言!如今殿外皆是眼线,若是言语不慎传入陛下耳中,后果不堪设想。如今咱们失势,只能暂且隐忍,静待时机。”
丽贵妃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暴怒, “隐忍?本宫可以忍,可这口气,本宫咽不下去。”
“你即刻暗中联系宫外我父兄,告知宫中局势。让他们暂且蛰伏,不要妄动,暗中紧盯朝堂动向,紧盯乔恒的动向,只要寻到半点错处,便可借机发难。”
宫女不敢多言,只能躬身领命,悄然退下安排。
乔行舟依言闭门静修,整日待在清修殿中,读书静坐,煮茶焚香,不问外事,不踏出殿门半步。
清修殿的宫女看着她淡然安稳的模样,愈发敬佩。往日里得陛下特殊优待的宫人,无一不是借机攀附、四处走动,争抢恩宠,唯独自家姑娘,得势不骄,遇事不慌,始终沉静淡然。
午后时分,一道圣旨忽然传入清修殿,帝王传唤乔行舟即刻前往御花园听雨阁伴驾。
宫人传旨之时,神色恭敬,却也带着几分试探之意。
清修殿小宫女忍不住低声担忧:“姑娘,陛下忽然单独召见您,怕是有所试探,昨日您在沉香殿太过出挑,陛下定然心中有疑,您千万多加小心。”
乔行舟神色未变:“我知晓。无妨。”
帝王既要利用她的聪慧,又忌惮她的心思,今日召见,便是要亲自试探她的本心,摸清她的底细。
乔行舟随引路太监缓步前往听雨阁,一路之上,宫道幽深,廊台曲折,层层宫墙隔绝了人间烟火。
听雨阁临湖而建,风光雅致,此刻帝王独自端坐窗边,手中执卷。
“民女乔氏,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乔行舟规规矩矩行礼。
帝王抬眸看向她:“起身吧。昨日沉香殿之事,你处置得极好,条理清晰,言辞公允,帮朕理清了乱象。”
乔行舟垂首躬身,恭敬应答:“陛下谬赞,民女只是据实而言,不敢欺瞒圣听。昨日之事,皆是贵妃娘娘失德违规,与旁人无关,民女只是恰逢其会,不敢居功。”
帝王看着她不骄不躁、不卑不亢的模样,眼底的探究更浓:“你倒是通透懂事。寻常女子,得朕一句夸赞,早已欣喜若狂,想方设法攀附恩宠,唯独你,始终淡然疏离,不求分毫恩典。”
“入宫多日,你不求名分,不求赏赐,不结交权贵,不干涉诸事,整日闭门静修,倒是让朕越发看不透你了。”
乔行舟心底了然:“回陛下,民女本是民间妇人,有夫有女,本就无心宫廷荣华。奉旨入宫清修,唯愿静心祈福,安分守己,不扰宫廷规矩,不添陛下烦忧。”
“民女无才无德,不敢奢求圣宠,更不敢妄议宫廷诸事,只求安稳度日,便是万幸。昨日御前辩驳,并非有心争功、刻意出头,只是流言祸及中宫与储君,事关皇室安稳,民女不敢缄口不言。”
“你倒是会说话。”帝王淡淡一笑,语气听似温和,依旧带着审视,“可昨日你言辞犀利、步步紧逼,字字切中要害,将丽贵妃一众辩驳得哑口无言,那般聪慧机敏、心思缜密,绝非寻常安分妇人所有。”
“你这般聪慧通透,却甘愿蛰伏清修,不争不抢,实在反常。”
乔行舟微微垂眸,语气愈发谦和:“陛下高估民女了。民女只是寻常居家妇人,常年居家育儿持家,昨日所言,不过是世间最浅显的道理,是非对错,公道自在人心,并非民女聪慧过人。”
“贵妃娘娘等人蓄意散播流言,颠倒黑白,祸乱宫规,本就理亏,无需高深谋略,只需据实而言,便可辨明真相。”
“民女若是真有城府心机,便会明哲保身,缄口不言,绝不会出头得罪贵妃一众,为自己招惹祸端。正是因为民女无心纷争、心存敬畏,才敢据实直言。”
帝王闻言,沉默片刻,眼底的审视与忌惮果然散去不少:“说得也是。你心性纯粹,通透坦荡,不贪权势,不慕荣华,倒是后宫之中难得的干净之人。”
“朕近日心烦意乱,后宫纷扰不断,朝堂琐事繁杂,难得清净。往后无事,你可常来此处伴朕静坐闲谈,无需拘谨。”
乔行舟无法拒绝,只能躬身行礼:“民女遵旨。多谢陛下体恤。”
帝王见状,心情愈发舒展,随口与她闲谈几句家常琐事、市井风物。
一番闲谈过后,帝王彻底放下了心底的戒备,挥手让她退下。
待乔行舟离去后,身旁贴身总管太监低声道:“陛下,这位乔姑娘心性沉稳,聪慧过人,绝非寻常女子可比,这般人物,留在宫中,怕是隐患不小。”
帝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她无野心,无党羽,无外戚依仗,孤身一人,所求安稳,算不上隐患。反观皇后与太子,有朝堂势力依托,有外戚支撑,才是朕心中最大的忌惮。”
“留着乔氏在宫中,反而可以制衡后宫,牵制皇后势力,让中宫不敢太过独大,倒也合适。”
总管太监瞬间听懂帝王心思,不再多言,躬身退立一旁。
帝王的算计,直白又残酷。他看透了乔行舟聪慧能为,也看透了她无欲无求,便打算将她留在宫中,当作制衡中宫、平衡后宫势力的棋子。
而这一切,走出听雨阁的乔行舟心知肚明。
可她毫无退路,只能顺势而为,借帝王的制衡之心,稳住自身立足之地,同时继续护住皇后与太子,稳固盟约,静待变局。
回到清修殿,出釉早已等候多时,见她平安归来,连忙上前低声询问:“姑娘,陛下此番召见,可有刁难试探?”
乔行舟轻轻摇头,缓缓落座,轻声道:“无碍,陛下试探已过,猜忌渐消,只是将我视作制衡中宫与后宫的棋子,暂时不会动我。”
出釉长舒一口气,眼底满是欣喜:“那就好!娘娘与太子殿下总算能安稳度日,不必再受小人构陷!这都是姑娘的功劳。”
隔日一早,皇后借着六宫请安的规矩,当众重整宫规,严明法度。
往日里一众嫔妃仗着有丽贵妃撑腰,散漫无度、私下结党、肆意流言的风气,被彻底肃清。所有嫔妃尽数收敛跋扈,恪守宫规,请安行礼,恭敬顺从,无人再敢有半分逾矩之举。
皇后端坐凤仪宫主位,神色端庄威严,目光扫过下方一众嫔妃 “自今日起,六宫肃静,严禁私下串联、散播流言、构陷滋事、搬弄是非。各司其职,各守本分,安分度日,静心侍奉陛下,教养子嗣。”
“再有胆敢祸乱宫规、离间皇室、觊觎权位者,本宫绝不姑息!”
一众嫔妃齐齐躬身应诺,声音整齐恭敬:“臣妾等谨遵皇后娘娘教诲,恪守宫规,不敢有违。”
自那日御花园听雨阁闲谈过后,帝王对她的兴致一日浓过一日。
从前他还只是一时新鲜,偶然召见闲谈,如今却是日日惦记,时常借故传她伴驾。或是午后品茶,或是月夜赏灯,或是御前陪坐听政,无半分正经事由,只为多看她片刻。
乔行舟本就无心圣宠,更无心踏入后宫纷争中心。
可帝王心思霸道,越是不求恩宠的人,他便越想牢牢攥在掌心。
这日午后,圣旨骤然落至清修殿。
内侍高声传旨,“圣旨到——乔氏行舟,品性端良,气质清雅,伴驾静心、恪守本分,深得朕心。今特封乔氏为德嫔,赐居凝晖殿,即日起入后宫随例侍驾,钦此。”
她伫立殿中,浑身冰凉,指尖僵硬。
她彻底沦为了后宫嫔妃中的一员,必须承宠、必须侍君、必须困死在这四方宫墙之内,再无半分自由。
宫女站在一旁,看着她苍白失神的脸色,心头酸涩,却不敢多言,只能低声提醒:“姑娘,接旨吧。”
乔行舟闭了闭眼,压住喉头翻涌的涩意与屈辱:“民女遵旨,谢陛下隆恩。”
内侍将圣旨递到她手中,语气带着几分同情,低声劝慰:“宸嫔娘娘,陛下此次是真心抬爱您。多少嫔妃求一生都求不来的位分,您初入后宫便得主殿居住,可见圣宠深厚,往后只需安分侍君,便□□华无忧。”
乔行舟未语,只是轻轻颔首。
荣华于她,一文不值。
内侍走后,清修殿彻底陷入死寂。
当日傍晚,宫廷仪仗便来接她迁居凝晖殿。
凝晖殿宽敞雅致,陈设华贵,殿内铺陈精致,器物皆是上等用料,比起清冷简陋的清修殿,堪称天差地别。
可越是华美,越是像一座镀金牢笼,耀眼、冰冷、密不透风。
入夜时分,帝王如期而至。
殿内宫灯高挂,暖光融融,内侍宫女尽数退下,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乔行舟立在殿中,一身崭新的嫔位宫装,素雅浅粉,衬得她身姿清瘦,眉眼清冷,明明是绝色温婉,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帝王缓步走近,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鬓:“朕终于给了你名分,往后你便安心留在宫中,伴在朕身侧。”
“这凝晖殿,这六宫荣宠,朕都可给你。”
乔行舟脊背僵硬,浑身抗拒,却不得不低头屈膝:“臣妾谢陛下。”
他喜欢她这份清冷自持、干净纯粹,喜欢她不同于后宫女子的功利媚俗,越是疏离,越是让他想要彻底占有、驯服。
千般屈辱,万般煎熬。
熬过深夜,帝王离去,殿内重归寂静。
乔行舟独自坐在冰冷的床沿,缓缓抬手,抱住自己的双膝,终于克制不住,肩头微微颤抖。
宫女端着温水入内,见她这般模样,心疼得不敢言语,轻声道:“娘娘,夜深了,歇息吧。”
乔行舟抬头:“我不会永远留在这里。”
从这日起,乔行舟正式成为后宫宸嫔,日日随例侍驾。
帝王对她极尽偏爱,时常留宿凝晖殿,赏赐不断,恩宠日盛。一时之间,德嫔乔氏之名,响彻六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曾经忌惮她、敬畏她、讨好她、怨恨她的嫔妃,尽数变了态度。
六宫目光,尽数汇聚在凝晖殿一身清冷的宸嫔身上。
可无人知晓,这无上圣宠,于乔行舟而言,是夜夜煎熬。
她厌恶帝王触碰,厌恶这深宫虚情,厌恶这身不由己的宿命,更厌恶自己如今这副身不由己、依附皇权的模样。
乔行舟深知,她若是怀上龙种,便彻底牵绊深宫,一辈子再也无法脱身。
有了皇子,她便是皇子生母,便是皇室中人,即便将来太子登基,也绝无放她出宫、回归旧家的道理。
孩子,会成为她一辈子的枷锁,彻底锁死她余生所有的自由。
深宫之中,避子汤药是后宫女子自保最常用、也最稳妥的法子。
乔行舟求了皇后,她知道,自己这番也是投诚之举,皇后应允,帮她寻了避子汤。
草药苦涩难咽,入口寒凉,日日侵蚀身子,时常让她宫寒腹痛、手脚冰凉、气血亏虚。
无数个深夜,她腹痛难忍,蜷缩床榻,冷汗浸透寝衣,却只能咬牙隐忍,不敢声张半分。
宫女每每看着她苍白憔悴的模样,都心疼不已,低声劝道:“娘娘,您这般伤身,日日苦熬,值得吗?这药太寒,长久服用会损根基,将来即便想生,也难再有孕。”
乔行舟闭着眼,气息微弱:“值得。只要能不怀龙嗣,只要能保住我出宫的机会,伤身算不得什么。”
她熬一日,忍一日,避一日,心中唯有执念。等太子长大,等太子登基,等时局更迭,等重归故里。
日子一日日推移,春去秋来,寒暑交替。
乔行舟承宠半载,日日谨慎服药,次次小心规避。
入秋之后,乔行舟身子愈发虚弱,时常头晕乏力、恶心反胃、嗜睡倦怠。起初她只当是长期服用寒凉草药、身心郁结、日夜煎熬所致,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月事迟迟未至,拖延两月有余,她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悄悄遣宫女请了一位年岁老迈、性情谨慎、不爱多言的老太医,借口体虚请脉。
太医指尖搭脉,细细沉吟良久,神色愈发凝重,抬眸看向乔行舟,躬身恭贺:“恭喜德嫔娘娘,贺喜娘娘,您已有两月身孕,是龙胎吉兆。”
一语落地,天崩地裂。
乔行舟浑身一震,瞳孔骤缩,瞬间僵坐原地,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如坠冰窟。
太医见她神色惨白、毫无喜色,反倒一脸死寂,心底疑惑,却不敢多问,只恭敬叮嘱:“娘娘胎相尚稳,只是母体气血亏虚,需好好静养、滋补调理,切勿劳心劳神,好生安胎。”
乔行舟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麻木点头。
太医退下之后,殿内彻底死寂。
这孩子来得猝不及防,来得毫无余地,彻底打碎了她所有的期盼。
她曾以为,只要无深宫子嗣,她便只是临时入宫的外人,来日新帝登基,她便可履约而去。
可如今,龙种在腹,血脉牵绊,她成了名副其实的后宫妃嫔,成了皇室血亲之母。
她还如何归家?如何脱身?如何重回乔府,做乔恒的妻、做若峰的娘?
帝王得知德嫔有孕的消息,欣喜若狂。
他本就偏爱乔行舟,如今得知她怀有龙嗣,更是龙颜大悦,当即下旨,重赏凝晖殿,珍宝补品源源不断送入殿中,日日派遣宫人探望问询。
六宫震动,朝野哗然。
所有人都认定,德嫔凭此龙胎,地位彻底稳固,往后定然盛宠不衰,扶摇直上,无人能及。
她如今唯一的生路、唯一的指望,只剩下皇后与太子。
孕期十月,转瞬而过。
被禁足的丽贵妃虽无实权,却依旧暗中联络前朝外戚。
唯有皇后稳居中宫,太子日渐聪慧成熟,日日勤学苦读,礼数周全、心性仁厚,深得部分老臣与朝堂清流认可。
乔行舟孕期安稳,胎相平稳,熬过十月怀胎的辛苦,顺利分娩。
一声啼哭响彻凝晖殿,宫人快步出殿报喜:“陛下大喜!德嫔娘娘诞下一位皇子!龙子康健!”
帝王大喜,当场下旨,大赦后宫,赏赐满朝,将这位新生皇子视作掌上珍宝,宠爱至极
他为皇子赐名萧长安,寓意福禄绵长、江山永安。
乔行舟虚弱躺卧在床,面色惨白,浑身脱力,听着殿外的道贺之声,眼底却无半分初为人母的欣喜。
她看着襁褓中幼小软糯的皇子,心底五味杂陈。
这孩子无辜,错不在他,可他的到来,是一道沉重的枷锁,皇后也会因此忌惮她。
皇后得知消息,第一时间遣人送来无数滋补珍宝、襁褓衣物,亲自前往凝晖殿探望。
殿内宫人尽数退下,只留二人独处。
皇后坐在床沿,看着虚弱憔悴的乔行舟,轻声叹息:“辛苦你了。你心里的苦,本宫都懂。”
乔行舟抬眸看向她,声音微弱沙哑,泪水滚落:“娘娘,我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从前她尚有脱身之望,如今诞下皇子,牵绊深重,前路茫茫,归途渺茫。
皇后握住她冰凉的手:“行舟,你别怕。盟约依旧在,本宫许诺依旧作数。”
“只要太子顺利登基,本宫拼尽一切,也会护你脱身,送你回家。”
乔行舟眼底泛起一丝微弱暖意,轻轻点头:“多谢娘娘。如今我别无他求,只盼太子平安长大,早日稳坐江山。”
萧长安满月那日,宫中设宴,朝野同贺,六宫齐聚,一派喜庆热闹。
太子年满七岁,早已聪慧懂事,进退有度,今日作为储君主持宴席礼数,待人温和、举止端庄,深得朝臣赞许。
宴席过半,殿外阳光正好,太子久坐乏味,便带着随身小内侍前往御花园散心吹风。
不过半个时辰,御花园方向骤然传来一阵凄厉慌乱的惊叫,打破了满殿喜庆。
“来人!来人!太子殿下出事了!”
“殿下倒地不起!快来人传太医!”
满殿欢歌笑语瞬间死寂,所有人神色剧变,纷纷起身朝外望去。
皇后浑身一僵,脸色煞白,不顾一切起身狂奔而出,衣裙翻飞,慌乱失态,全然没了往日中宫端庄威仪。
乔行舟刚刚生产满月,身子尚且虚弱,听闻消息,心头巨震,浑身发冷,强撑着起身紧随其后。
御花园假山旁,七岁的小小太子静静躺倒在地,面色青紫,双目紧闭,四肢僵硬,早已没了往日鲜活灵动的模样。
随身小内侍瘫坐在地,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方才殿下只是在树下看花,忽然之间便心口剧痛,直直倒地,奴才拦都拦不住……”
皇后扑身上前,抱住冰冷僵硬的孩子,指尖颤抖,声音凄厉崩溃:“母后在这里!你看看母后!”
声声呼唤,撕心裂肺,闻者落泪。
太医火速赶来,轮番诊脉、施针、施救,几番忙碌过后,最终齐齐跪地,面色惨白,声音沉痛:“陛下,娘娘太子殿下脉象全无,已然薨逝”
皇后闻言,浑身一软,眼前一黑,直直晕厥过去。
太子薨逝的消息,以最快速度传遍六宫、传遍朝野。
太子一死,储位悬空,皇室无嫡,各方势力彻底失去制衡,所有蛰伏已久的野心、阴谋、派系争斗,尽数浮出水面。
被禁足的丽贵妃得知消息,暗中狂喜,立刻联络宫外外戚势力,顺势造势,意图扶持自己的幼子争夺储位。
前朝各大派系纷纷站队、暗中拉扯、互相攻讦,朝堂秩序彻底崩坏。
后宫之中,各嫔妃野心暴涨,纷纷暗中串联,伺机为自家子嗣争夺储君之位。
短短一日之间,天翻地覆,山河动荡。
皇后苏醒之后,一夜白头,眼底彻底没了往日的温和端庄,只剩无尽的死寂、悲恸与冰冷恨意。
她失去了唯一的儿子。
凤仪宫深处,灯火凄冷,四下寂静无声。
大典红白骤转,喜庆的红绸未及撤下,肃穆的白幡便已挂满宫廊。六宫上下人人缄口,步履轻缓,不敢有半分嬉笑喧哗。朝野之间更是人心惶惶,储位悬空的恐慌,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笼罩在大胤山河之上。
皇后自那日晕厥醒来后,便彻底变了个人。
整整三月,凤仪宫闭门不开,杜绝一切朝拜问询。
皇后不梳洗、不更衣、不理事,终日枯坐在太子昔日读书的偏殿,对着空荡荡的书案、散落的笔墨、桌椅失神静坐。殿内烛火日夜明灭,青烟袅袅,衬得她容颜迅速憔悴,鬓边甚至悄然染上了几缕霜白,不过数月光景,便似苍老了数岁。
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任由思念与恨意啃噬心肺,整个人陷在丧子之痛的死寂里,近乎油尽灯枯。
六宫之人皆言,中宫皇后已然垮了,没了嫡子依仗,往后不过是徒有虚名的空壳,迟早会被丽贵妃取而代之。前朝不少官员也暗自观望,纷纷改换门庭,暗中投靠丽贵妃外戚一脉,中宫势力日渐凋零。
唯有乔行舟,日日遣人送去温补汤药、养胃膳食,每隔三日便亲自前往凤仪宫一趟,不劝不哭,只是静静陪立殿中,陪她静坐无言。
她知晓,此刻任何劝慰的话语都苍白无力,丧子之痛无人能感同身受,再多宽慰,也抵不过心底分毫伤痛。
这三个月,是深宫最沉寂、也最暗流汹涌的三个月。
丽贵妃虽仍在禁足之中,却已然暗中掌控了大半后宫局势。她凭借外戚势力在前朝步步紧逼,暗中拉拢朝臣、培植党羽,一步步蚕食朝堂权柄。往日依附中宫的势力见皇后消沉颓废、毫无起色,纷纷动摇倒戈,深宫制衡彻底崩塌。
朝野上下,人人都默认了结局,待禁足期满,丽贵妃必将入主中宫,她的庶子,也将顺势被立为新储。
而一直沉寂消沉的皇后,终究没有彻底倒下。
撑着她最后一口气的,不是逝去的亲子,是身后绵延百年的母族族人。
太子薨逝,中宫无储,皇后若就此颓败覆灭,不仅自身性命难保,偌大的皇后母族,也会因失势被丽氏外戚清算屠戮,满门荣华、数百族人,尽数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她可以死,可以颓,可以为子殉情,可她身后,是整条宗族的性命前程。
那日清晨,凤仪宫时隔三月,首度大开殿门。
皇后重新梳洗妆容,褪去素白丧衣,重着端庄朝服,鬓发规整,仪态肃穆。
乔行舟闻讯赶来时,正撞见皇后立于凤仪宫露台之上,俯瞰整座宫城,背影孤绝挺拔,再无半分颓态。
“娘娘。”乔行舟轻声上前。
皇后缓缓回头,目光落在乔行舟身上,最终定格在她身侧懵懂乖巧的稚子萧长安身上。
小小的孩子尚不满半岁,眉眼澄澈,面容软嫩,咿呀学语,全然不懂这深宫的权谋杀伐、生死动荡。
皇后眼底微动,沉声道:“行舟,本宫想清楚了。”
“逝者已矣,再痛再恨,我的孩儿也回不来了。我不能倒,也不敢倒,我身后是满门族人,身前是未报的杀子之仇。”
乔行舟看着她:“娘娘打算如何做?”
皇后抬手,轻轻抚过萧长安柔软的发顶,目光坚定,字字郑重:“从今往后,你的孩儿,便是本宫的孩儿。”
“本宫今日便觐见陛下,奏请旨意,将他录入本宫名下,立为嫡子,归中宫抚养,位列皇室嫡嗣。”
乔行舟心头巨震,瞬间明白皇后此举的深意。
长安是她的亲生儿子,是帝王血脉,却出身低微,生母无根基、无外戚,纵然有圣宠加持,也难抵丽贵妃深耕多年的外戚势力。可若是过继到中宫皇后名下,便是正统嫡子,法理之上,远超丽贵妃所出的庶子,拥有绝对的储位优先权。
从此,孩子不分你我,权势祸福一体,你我荣辱与共,生死相依,再无半点退路,也再无半点间隙。
乔行舟看着眼前冷绝重生的皇后,郑重俯身,屈膝行礼:“臣妾遵娘娘旨意,余生母子二人,皆听娘娘调度,不离不弃,共守大局,共报血仇。”
当日午后,皇后便携乔行舟一同前往御书房觐见帝王。
此时的帝王,早已不复往日勤政模样。痛失嫡子、朝野动荡,非但没有让他幡然醒悟、勤政治国,反倒让他愈发消沉昏庸,沉溺声色享乐,逃避朝堂乱象。
他不愿查案、不愿理政、不愿面对储位空缺的烂摊子,日日沉溺后宫酒色,只求片刻欢愉,麻痹心神。
面对皇后立萧长安为嫡子的请求,帝王毫无斟酌考量,草草看了奏折,便抬手准奏。
于他而言,诸子皆是子嗣,立谁为嫡并无区别,既能安抚消沉已久的皇后、稳住中宫局势,又能省去朝堂纷争的烦忧,无需费心制衡,便是最好的结果。
一道圣旨即刻颁布天下:皇四子萧长安,品性纯良,仪度端正,今过继中宫,归皇后抚养,册立为嫡皇子,位列储序之首,一应礼制俸禄,悉照嫡子规制。
圣旨一出,朝野哗然,六宫震动。
原本笃定必胜的丽贵妃,得知消息后,当场砸碎了殿内所有器物,怒火攻心,恨意滔天。
她蛰伏数年、筹谋数载,牺牲无数、布局无数,熬死太子、清空储位,本以为唾手可得储君之位、中宫权柄,到头来,却为他人做了嫁衣。
一个出身低微、无依无靠的宫嫔之子,竟一跃成为嫡皇子,压过她苦心教养的庶子,稳稳占据储位首选,如何能忍?
禁足期满那日,丽贵妃重回六宫视野,彻底撕下了往日温婉伪装,行事愈发嚣张跋扈、肆无忌惮。
她仗着外戚势大、帝王纵容,在后宫横行霸道,处处针对皇后与乔行舟,明里暗里挑衅挑事,全然不将中宫规矩放在眼里。往日收敛锋芒的嫔妃,见她强势反扑,再度纷纷依附,六宫风气愈发奢靡混乱。
为了彻底固宠、扰乱后宫、离间帝心、打压嫡子势力,丽贵妃精心挑选了一位绝色美人,送入宫中献予帝王。
此女名唤郑柔,封号郑美人,年方十六,身姿窈窕、眉眼娇媚,善音律、工舞艺,性子柔媚婉转,最懂逢迎讨好。
郑美人初入宫,便凭绝色容貌与柔媚手段,牢牢勾住了帝王心神。
本就沉迷享乐的帝王,自此愈发荒废朝政、沉溺声色,日日流连后宫,夜夜笙歌宴乐,彻底将朝堂国事、后宫规制、君臣礼法尽数抛诸脑后。
往日帝王侍寝,尚且遵循礼制、循规蹈矩,如今昏聩无度,纵情肆意,屡屡打破宫规。时常同时召见数位嫔妃美人同赴寝殿伴驾,奢靡放纵,荒唐无度,将大胤帝王的威仪体面,败得一干二净。
六宫风气彻底崩坏,朝野非议四起,忠臣痛心疾首,奸臣趁机作乱,朝堂乱象愈发不可收拾。
她与皇后同心协力,悉心教养长安,二人一主外、一主内,皇后坐镇中宫、稳住朝堂势力、制衡外戚权臣,乔行舟安居后宫、教养稚子、梳理宫规、隐忍蛰伏。
而丽贵妃与郑美人,愈发骄纵放肆,毫无顾忌。
郑美人依仗帝王盛宠,又有丽贵妃暗中撑腰,目中无人,肆意欺凌低位嫔妃,讨好帝王、构陷异己,一步步蚕食后宫势力,野心愈发膨胀。她不甘心只做区区美人,她想要更高的位分、更大的权柄,想要取代皇后、压过乔行舟,成为后宫真正的掌权人。
这日初夏午后,天气燥热,御花园荷风习习,最为清凉雅致。帝王午后在此纳凉休憩,一众得宠的嫔妃美人随侍在侧,侍奉左右。
乔行舟本无心凑热闹,奈何帝王频频传召,只得静坐于偏侧亭中。
亭中风雅,荷香阵阵,丝竹悦耳,美人环绕,一派奢靡安乐景象。
帝王斜倚软榻,慵懒闲适,左手拥着一位才人,右手握着美酒。
一众美人轮番上前献舞、抚琴、劝酒,极尽柔媚逢迎,只为博得帝王片刻垂怜。
郑美人最为殷勤,全程贴身侍奉,斟酒布食、揉肩捶背,片刻不离帝王身侧,眉眼间满是讨好娇媚。
乔行舟静坐一隅,眸色清淡,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将周遭一举一动尽数纳入眼底,分毫未漏。
她亲眼看见,趁着众人目光皆落在舞姬身上、无人留意的空档,郑美人低垂眉眼,看似为帝王斟酒,指尖却极快地捻出一小撮无色无味的细碎粉末,悄然投入帝王手边常饮的白玉酒壶之中。
粉末入水,瞬间消融无形,无异味、无沉淀,隐秘至极,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动作行云流水、悄无声息,显然不是第一次为之。
那一瞬,乔行舟眼底微光骤然一凝,心底一片彻寒。
郑美人不仅仅是媚上争宠,更是丽贵妃安插在帝王身边的一把利刃,日日近身侍奉,伺机投毒弑君。
丽贵妃等不起了。
皇后重掌中宫、立乔行舟之子为嫡子,储位大局已定,再拖延下去,她与她的孩子永无出头之日。唯有弑君乱局,打破现有平衡,她才能借外戚势力夺权翻盘,为自己的孩子谋夺江山。
电光石火之间,无数念头在乔行舟心底飞速流转。
她可以当场揭穿,可以厉声喝止,可以保全帝王性命,可以落得护驾有功、忠良无双的美名。
可她偏生,一丝动作也无。
她眼底波澜不惊,面色淡然无绪,仿佛全然未曾看见方才那幕。
她清清楚楚看着郑美人投毒完毕,稳稳斟满一杯毒酒,含笑递至帝王唇边,软声娇嗔:“陛下,天热燥闷,饮一杯美酒解暑,臣妾特意为陛下冰镇的佳酿,最是清甜爽口。”
帝王含笑接过,毫无疑心,仰头一饮而尽。
全程,乔行舟静坐旁观,默然不语。
这位帝王,强行毁她阖家安稳,逼她入宫为妃,夺她自由,困她余生羁绊。他是一切苦难的根源,是所有动荡的始作俑者。
他活着,六宫永无宁日,朝堂永无安稳,她与皇后、与孩子永远深陷纷争,前路永无光明。
唯有他死,乱世方有终结之机,棋局方能彻底重开。
郑美人这杯毒酒,是丽贵妃的野心,是帝王的报应,也是她与皇后、与嫡皇子唯一的破局生机。
午后宴乐过半,帝王饮尽数杯毒酒,毫无异样,依旧嬉笑玩乐、纵情享乐。慢性毒药最是阴狠,发作迟缓,日积月累、潜移默化,寻常根本看不出分毫端倪。
郑美人投毒之后,神色愈发安稳柔媚,全程小心侍奉,滴水不漏。
日暮时分,帝王兴致渐浓,遣散所有嫔妃美人,唯独单独传召乔行舟入夜侍寝。
乔行舟轻轻将熟睡的长安交由贴身宫女带回凝晖殿照料,自己整理衣饰,神色平静无波,缓步随内侍前往帝王常住的养心殿。
一路宫灯次第亮起,暮色沉沉,宫道幽深,晚风微凉,吹得衣袂轻扬。
养心殿内,暖帐低垂,香气氤氲。
帝王褪去朝服,一身宽松常衣,斜倚床榻之上,面色依旧红润如常,看不出半点中毒迹象。只是许是纵欲过度、毒素渐侵,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倦怠,气息稍显虚浮紊乱。
见乔行舟入内,帝王抬眸看来,轻声道:“德嫔,过来。”
乔行舟依礼屈膝行礼,应声:“臣妾参见陛下。”
“免礼。”帝王抬手,“旁人侍驾,皆是谄媚逢迎、刻意讨好,唯独你,永远这般清冷自持、不争不抢,最得朕心。”
他说着,伸手想要牵拉乔行舟的手腕,将她拥入怀中。
乔行舟缓步上前,身姿温顺。
可就在她即将靠近床榻的瞬间,变故陡生。
原本慵懒闲适的帝王,身形骤然一僵,脸上的红润飞速褪去,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猛地捂住心口,身躯剧烈抽搐颤抖,喉头涌上腥甜,嘴角瞬间溢出黑红血丝,呼吸骤然急促破碎。
一声沉闷的痛哼卡在喉间,帝王双目圆睁,瞳孔骤缩,浑身经脉剧痛难忍,四肢僵硬无力。
那慢性毒药历经半日浸润,终于彻底攻心,骤然爆发。
帝王整个人从床榻上滚落下来,重重摔落在地,发出沉闷巨响,却丝毫无力起身。
他从未体会过这般撕心裂肺、蚀骨焚心的剧痛,五脏六腑仿佛被烈火灼烧、利刃割裂,痛得他浑身痉挛、冷汗暴涌。
殿外宫人尽数被提前遣退,殿内唯有乔行舟一人伫立当场。
昏暗暖灯下,帝王狼狈匍匐在地,血染唇角,面目扭曲,眼神惶恐极致,再也无半分帝王威仪、九五尊贵。
他艰难抬眸,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乔行舟,眼中满是求生的急切与惶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伸出颤抖的手,嘶哑求救:“救朕!”
只要她传太医、唤宫人、施救助,他便能活。
可乔行舟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半步未动。
她垂眸看着地上痛苦挣扎、濒临惨死的帝王,晚风从窗棂缝隙钻入,吹动她素色裙摆,轻轻摇曳,衬得她身姿清冷、眼神澄澈,宛如置身事外的旁观者,静静看着作恶者走向终局。
帝王见她不动,心底骤然慌了,剧痛与恐惧交织,气息愈发微弱,断断续续哀求:“快传太医,朕赦你无罪,赐你尊荣,护你母子一世安稳,救朕!”
可乔行舟依旧伫立不动,默然俯瞰。
她清清楚楚看着他痛不欲生、看着他气息涣散、看着他眼神溃散、看着他生机流逝。
救他?
谁来救那些被他昏庸统治害死的忠臣良将?谁来救枉死惨死的七岁太子?谁来救深陷牢笼、骨肉分离、半生煎熬的她自己?谁来救风雨飘摇、民不聊生的大胤天下?
他一生自私偏执、荒淫无道、善恶不分、忠奸不辨,享受尽帝王尊荣,造尽世间苦难,如今毒发濒死,不过是因果循环、善恶有报。
这世间万般苦楚,皆是他亲手造就,如今万般报应,也该由他亲手承受。
乔行舟薄唇轻启:“陛下,太晚了。”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无人能救。”
帝王瞳孔剧烈震颤,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沉默寡言的女子。
他此刻终于幡然醒悟,她不是无知温顺、不是懵懂纯粹,她什么都知道。
他只能死死盯着乔行舟,眼底满是不甘与悔恨,嘴角黑血不断溢出,身体剧烈抽搐,气息一点点微弱、涣散、消散。
最后一刻,他望着眼前清冷决绝的女子,眼底光芒彻底熄灭。
盛极一时的大胤帝王,就此驾崩于养心殿内,死于毒发,死于自己的昏庸无道,死于自己亲手造就的乱世棋局。
殿内彻底死寂。
烛火摇曳,光影晃动,映着帝王冰冷僵硬的尸体,映着满地未干的血迹,映着乔行舟清冷孤绝的身影。
人间至尊,九五之尊,一朝陨落,悄无声息。
乔行舟静静伫立良久,直至确认殿内气息彻底断绝,确认帝王再无半分生机,她缓缓转身,抬手推开养心殿沉重的殿门。
门外夜色深沉,月色寒凉,整座皇宫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