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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残灯照双影 魔 ...

  •   魔渊没有四季,只有一成不变的暗红天幕。

      但今日似乎不同了些。时沧渺从偏殿那扇狭小的冰裂纹窗棂望出去,竟看到天色暗了一度——从凝血般的暗红,沉成了近乎墨色的深褐。魔渊的风也比平日更急,穿过九重魔门的缝隙时,呜呜咽咽,像有人在极远处吹着一支破了孔的埙。

      殿门被推开时,带进的不止是风,还有一股奇异的焦香。阎无欲走进来,手中没端药碗,也没提酒壶。他只是站在门口,用一种时沧渺尚不熟悉的眼光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出来。”

      不是命令的语气。但也绝不容拒绝。

      时沧渺从榻上起身。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阎无欲给的药虽苦,却有效。他赤足踩在冰凉的石砖上,跟在阎无欲身后,穿过三道回廊,登上一条他从未走过的石阶。石阶螺旋向上,越走越窄,越走越暗,直到前方忽然豁开一道口子,涌进漫天漫地的红光。

      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风迎面扑来,将他散开的长发和白色发带一同扬起。

      这里竟是魔宫最高处的露台。

      时沧渺第一次看到魔渊的全貌——嶙峋的黑色山峦像巨兽的脊骨,从四面八方拱卫着这座宫殿。天空低得几乎触手可及,暗红的天幕上,厚重的云层正在缓慢翻滚,被地底透上来的幽光照亮,像一大块半凝固的血。

      而今日最不同的是,在那暗红的天幕下,竟飘着无数盏灯。

      不是人间元宵节那种明艳的花灯,而是幽幽的、青白色的光点,从魔渊各处升腾而起,像无数只沉默的萤火虫,正不约而同地朝同一个方向飞去。每一盏灯都极微弱,但成千上万盏聚在一起,便汇成了一条缓缓流淌的光河。

      时沧渺望着那条光河,清冷的眼眸被映进了点点碎光。

      “没见过?”

      阎无欲走到露台边缘,背倚着栏杆,双臂交叠。风将他的墨发和玄色外袍一同卷起,袍角猎猎作响。逆着那万千幽光,他的轮廓被勾勒得格外深邃,只有那双红眸比任何一盏灯都亮。

      “今天是中元。”他说,“人间在放河灯,超度亡魂。魔界也有这个讲究——只不过,放的灯不是给亡魂指路,是给活人许愿。”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想不想猜猜,这些灯上都写着什么?”

      时沧渺没有答话。他走到露台另一侧,与阎无欲保持着数丈的距离,倚在石栏上,垂眸去看那光河。风很大,他的白衣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笔直的脊线。

      阎无欲也不催他,只是自顾自地开口,声音被风拉得有些远。

      “有求财的。有求权的。有求仇家暴毙的,最好死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他一个一个数过去,像在念一份乏味的清单, “还有求本座多看他们一眼的——这种最无聊。”

      他的红眸从远处的灯火上收回来,落在时沧渺身上。

      “你不放一盏?”

      时沧渺没有回头。他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遮住了那颗殷红的泪痣。

      阎无欲看了他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盏小小的纸灯。灯盏是素白的,没有写字,也没有题名,只有最普通的竹骨撑着最薄的纸。他指尖一弹,一簇幽蓝色的魔焰便落在灯芯上,将纸灯点亮。那光不是寻常的暖黄,而是极淡极冷的青白,和天上那些万千光点一模一样。

      阎无欲将纸灯举到两人之间。灯火被风吹得摇晃不定,光与影在他脸上交替掠过。

      “苍生道的弟子,大概只会求一件事。”他看着时沧渺,“天下太平,苍生无恙。对不对?”

      时沧渺终于转过头,正对上那双被灯火映得格外灼人的红眸。他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阎无欲手中的纸灯。灯火将他的面容映得柔和了几分,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看起来格外幽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底无声地翻涌。

      阎无欲将纸灯递到他面前。

      “写吧。”

      时沧渺一怔。他没想到阎无欲会让他亲手在这灯上题字。他低头看着那盏素白的纸灯,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用食指在纸面上极轻极慢地写了一个字。不是字,是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笔画简单到极处。

      阎无欲看着那个字,红眸微微眯了一下。

      那是一个“安”字。不是“静”,不是“灭”,不是“死”。是一个最普通、最朴素、在人间被刻在无数门楣上、写在无数对联里的字。

      “安什么?”阎无欲问。

      时沧渺收回手,没有解释。他转过身,重新望向远处那条蜿蜒的光河。他写的是“安”,是为谁求的安?苍生?他自己?还是某个他不能说出口的人?

      阎无欲没有再问。他端起纸灯,端详了那个字很久。然后他松开手,让灯盏被魔渊的风卷起,盘旋而上,汇入那万千光河之中。纸灯越升越高,越飘越远,最终变成光河尽头一个微不可辨的亮点。像一滴墨落进大海,再也不见踪迹。

      露台上沉默了很久。

      直到阎无欲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某个不在场的人交谈。

      “本座小时候也放过一盏。”

      时沧渺的睫毛动了动。这是阎无欲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自己的过去。不是讥讽,不是戏谑,而是一句平平淡淡的话。他转过头,看到阎无欲依旧倚在栏杆上,仰头望着那条光河,侧脸被万千灯火勾勒出冷硬的线条,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几不可见的弧度。

      “魔渊的人是不放灯的,”阎无欲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死人太多,放不过来。活着的人也不信这个——信灯不如信刀。不过本座那一年,偏要放一盏。没写字,就是一片空纸。”

      他顿了顿。

      “被师尊罚了三百鞭。”

      时沧渺的目光微微一颤。阎无欲的语气太过平淡,平淡到三百鞭打下来,像是三百个没有重量的数字。但他知道那种鞭子——魔渊的刑鞭上附着噬骨魔焰,一鞭下去,皮开肉绽,骨头上都会留下灼痕。

      阎无欲说这件事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笑。不是讥讽的笑,而是一种淡淡的、近乎疲惫的弧度。

      时沧渺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平时那么远了。不是因为他说了过去的苦难——在苍生道,受过鞭刑的修士比比皆是。而是因为他说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控诉命运。他只是说了一件过去的事,像在说自己小时候曾经养过一只猫,后来猫死了。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阎无欲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

      不是因为中元。不是因为放灯。是因为阎无欲自己放的第一盏灯,被人踩碎了。他把自己最软弱的一刻,轻描淡写地说给了一个阶下囚听。这或许不是信任,甚至不是倾诉。也许只是他太寂寞了,寂寞到连对一个囚徒,都能说出这样的话。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忽然伸到他面前。手中托着一只青瓷碗,碗里不是药,是面。很普通的一碗面,素白的细面,清汤寡水,只洒了几粒葱花和几丝发菜。热气蒸腾,香气钻进鼻腔,时沧渺的胃不争气地轻轻抽了一下——他确实好几日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阎无欲将面碗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走回露台中央的石案旁。案上不知何时已经摆了几碟小菜,一壶酒,两只酒杯。他在案边坐下,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没有叫时沧渺过去。只是一个人坐着,一个人喝。

      时沧渺端着面碗,在风中站了好一会儿。月光透过云层,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的光带,像在地上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线那边是阎无欲和他的酒案,线这边是时沧渺和他的面碗。然后他动了。他赤足走过冰冷的石砖,走到石案对面,隔着三尺的距离,慢慢坐下来。没有坐太近,也没有坐太远。刚好够得着那些菜的距离,也刚好够阎无欲一伸手就能碰到他。

      阎无欲端起酒杯,看着时沧渺低头吃面,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异样。这个囚徒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不是囚犯在狼吞虎咽,而是一个久经教养的人在慢慢进食。筷子握得很稳,面夹得分毫不乱,咀嚼时几乎没有声音。和自己这个从小在魔渊摸爬滚打、吃相粗粝的野种完全不同。

      “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时沧渺放下筷子,用袖口轻按了一下嘴角:“……嗯。”

      “明天,”阎无欲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替本座研墨。”

      这不是请求。时沧渺垂下眼睫,应了一声。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安静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阎无欲,问了一句让阎无欲始料未及的话:“你的伤呢?”

      阎无欲一怔。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的胸口确实有一道旧伤——不是这次受的,是好几个月前与人交手时留下的。伤口不深,但一直反反复复地愈合再裂开,他懒得管,从没对任何人提过。隔着衣料,时沧渺是怎么看出来的?

      时沧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面。阎无欲的红眸落在他的发顶上,停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拂去时沧渺嘴角一粒极细小的葱花。动作不轻不重,快到几乎不像一个魔尊。

      时沧渺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瞬。他抬起头,阎无欲已经转身走向石阶,只留下一个被风吹得衣袍翻卷的背影。

      “吃完就回去。别在这儿吹风。”

      脚步声渐远。时沧渺低下头,看着碗里还剩半碗的面。汤已经不烫了,面也快凉了,他还是一根一根地夹起来,慢慢吃完。魔渊的风依旧呜咽着,远处那盏写着一个“安”字的纸灯已经彻底看不见了。时沧渺放下空碗,望着那条依旧在流淌的光河,眼中没有悲喜,只有一种比任何情绪都更深的沉默。

      他不知道,阎无欲也忘了告诉他一件事。阎无欲放的那盏无字灯,许的愿望是:“活着。”

      那年他才十二岁。

      【旁白】

      中元夜,魔渊万灯升腾,光河蜿蜒如练。一个“安”字隐入星河,一盏无字旧愿沉入深海。

      今夜的露台没有折辱,没有凌虐,没有试探与反试探。只有一碗半凉的素面,一盏远去的纸灯,和两个站在同一片夜空下、隔着一张石案的人。

      他们一个是魔,一个是囚。一个在喝酒,一个在吃面。

      谁也没有比这一刻离彼此更远。谁也没有比这一刻离彼此更近。

      远处,幽光渐隐,天幕愈沉。风将案上一只空碗吹得轻轻晃动,碗底残余的汤汁荡开一圈极细极浅的涟漪。像什么?

      像一根弦,又被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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