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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磐石无转移 百 ...

  •   百日之约已过九十九日。魔渊的封印在两人的轮番修补下已趋近稳固,十三处表层裂隙只剩下最后一处。苍生道的休战文书正式签署,两界边界破天荒地出现了第一条双方共同巡防的栈道。那座废弃寺院里的古钟,每月初一被阎无欲和时沧渺各敲一声,巡防的魔兵早已习以为常。

      而今日,阎无欲在正殿召集各部族首领,宣布了一件事。

      “自即日起,魔渊设‘客卿’一职,位同副将,不隶任何部族,直接听命于本座。”他顿了顿,红眸扫过满殿首领,“首位客卿——时沧渺。”

      满殿寂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议论。上次那个老将也在殿中,他沉默地听完,然后站起来,向时沧渺抱拳,沉声道:“末将附议。”

      有他带头,殿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其他部族首领互相看了几眼,终于逐一站起来,向时沧渺抱拳行礼。阎无欲没有笑,但扣在扶手上的手指极轻地敲了一下,看向时沧渺。时沧渺站在阎无欲身侧半步,白衣散发,向满殿首领拱手回礼,然后转过头来,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

      散殿后,两人并肩走出正殿。阎无欲将枯骨刀挂在腰间,时沧渺将归梦镰斜负于背。他们走过演武场边缘那片被阎无欲劈碎又重新铺好的黑石平台,走上露台,站在石栏前望着远处那道已几乎完全弥合的封印裂隙。那几缕淡金天光已从窄缝变成了成片的光带,正将暗红天幕一寸一寸照亮。

      时沧渺忽然开口,语气很轻:“封印还有最后一处。我来。”阎无欲转过头看着他。时沧渺将归梦镰从背上取下来,横在身前,镰刃朝外,刃尾红穗在风中轻轻摇曳。“明日就是百日之约的最后一日。补完这道裂隙,封印彻底稳固,你体内的禁术反噬已有三月未发作。魔医说,只要三年内不再动用禁术,反噬纹路可自行消褪。以后魔渊的防务,不需要你再以命相搏。”

      阎无欲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将时沧渺握镰的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让时沧渺的手掌贴着那四颗梅子核。隔着衣襟,梅子核硌在时沧渺掌心,微微发硬。“你替我守封印,我替你守什么。”

      时沧渺没有回答。他将归梦镰靠在石栏上,从袖中取出那枚玉扣——就是那枚正面刻着“静”、背面留了一道空白划痕的玉扣。他将玉扣翻转过来,背面朝上,放在阎无欲掌心。“这道空白,是千年前我在渡天劫之前想刻不敢刻的。后来你问过我——这一笔是不是你。”他抬起眼帘,望着阎无欲,“现在我答:是。”

      阎无欲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指在玉扣边缘极轻地抖了一下,然后合拢五指,将玉扣攥在掌心。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被他审问过无数次、摩挲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属于他的玉扣。

      时沧渺将玉扣从阎无欲掌心轻轻拿回来,翻转过来,正面朝上。那个“静”字在暗红天光下泛着极淡的幽光。他将玉扣重新挂回自己脖子上,塞进衣襟内侧,贴在胸口最靠近心脏的位置。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阎无欲的胸口。“‘静’是我刻给自己的戒,戒情戒心戒一切不该有的妄念。背面那笔是你。正面这个字——现在也是你。”

      阎无欲的喉结极轻极缓地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扣住时沧渺的后颈,将他拉近,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嘴唇极轻极缓地碰了一下时沧渺的唇。“……我一直没问过你,当年你在断魂崖上抓住我手腕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说‘这个少年不能死’。那现在呢。”

      时沧渺在阎无欲的呼吸里极轻极缓地闭上眼,然后睁开。“现在我在想——这个人,我守了这么久,终于可以不用再守了。因为他已经在我身边。”

      阎无欲没有再问。他低头吻了下去,在露台上,在封印前,在那片正在一寸一寸变亮的天光下。

      次日,阎无欲和时沧渺并肩站在最后一处封印裂隙前。阎无欲双手结印,魔气自他周身涌出,注入裂隙外侧的符文。时沧渺在他身后半步,归梦镰横在身前,镰刃朝外,守住他的后背。两人配合得比任何一次都更默契,符文在魔气与仙息的交织中一枚接一枚亮起,最后一道裂隙缓缓闭合。封印彻底稳固。

      阎无欲收印,低头看着自己双手。左臂上那些禁术反噬的紫黑纹路,不知何时已褪到只剩腕间一道极淡极细的暗线。他转过身,时沧渺正将归梦镰收入鞘中。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阎无欲伸出手,时沧渺也伸出手,十指相扣。

      “以后不需要再补封印了。”阎无欲的声音沙哑而郑重。

      “……嗯。”时沧渺扣紧他的手指,将他往寝殿的方向拉了一步,“回去。”

      百日之约的第一百零一日,苍生道的信使送来一封书信。时沧渺拆开信,师姐的字迹清秀端正,寥寥数行。他看完,将信折好,放在矮几上。

      阎无欲正从内间走出来,一边束腰带一边低头看向那封信。时沧渺将信往他面前推了推。“师姐说,师尊已准我在魔渊长留,但每年须回宗门述职一次。她还说——师尊让我问你一句:何时来苍生道喝茶。”

      阎无欲束腰带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将枯骨刀挂在腰间,走到矮几前,低头看了一眼信纸上那行字,然后抬头看着时沧渺,声音沙哑而郑重:“等我反噬纹彻底消了就去。”时沧渺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站起来,将阎无欲腰间那枚墨玉腰佩正了正,然后拿起白色发带递到阎无欲手里,坐回镜台前。

      阎无欲站在他身后,拢起他散在肩头的长发,系发带时手指又绕错了方向,发带缠在指节上解了半天。时沧渺没有催他。他在铜镜里望着阎无欲低头与发带较劲的模样,伸出手,将阎无欲的手连同发带一起握住,轻轻按在自己肩头。

      窗外,那几缕从裂隙中漏下的淡金微光已从窄缝变成了成片的光带,正将这片万年的暗红一寸一寸照亮。而那枚玉扣,正面刻着“静”,背面那道空白的划痕已在昨夜被阎无欲用枯骨刀的刀尖极轻极缓地刻上了一个字——“欲”。正面是戒,背面是名。戒已破,名已刻。从此以后,它不再是心魔的信物,而是归处的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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