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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破冰第一言 阎 ...

  •   阎无欲在书房坐了一整夜。

      案上的文书堆得比他离开时更高,朱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朱砂早已干透。他没有批。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搁在案角,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暗红天光,从深夜望到凌晨,从凌晨望到魔渊的天色重新亮成那种死气沉沉的暗红。

      梳子还在他袖中。那把旧木梳,素柄磨损,几根梳齿上还缠着时沧渺断落的发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带出来。他只知道当他把梳子收进袖中的时候,时沧渺正低着头,没有看见。

      天亮了。他必须回去。寝殿是他的,矮榻上那个人是他抓来的,他没有理由躲着自己的寝殿。阎无欲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将袖中的梳子往里推了推,推开书房的门。

      殿内很安静。矮几上的药碗已经空了,碟子里的蜜饯少了一颗。时沧渺跪在矮榻前,正在叠那件被撕碎的白衣。他的动作很慢,将每一片碎布都捋平、对折、叠好,像是在对待一件尚且完整的衣物。他身上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不是他原来那件,是魔宫备用的,款式相近,但质地更粗,领口略宽,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和心口旁边那个已经转为暗红的齿印。

      阎无欲站在门口,看着时沧渺叠衣服。他注意到时沧渺的手已经不抖了,但动作比平时慢,慢到每一个折痕都像是在丈量什么。然后时沧渺抬起头来。

      他们的目光在晨光中撞在一起。

      时沧渺没有像往常那样垂眸,没有说“尊上醒了”,没有站起身来垂手待命。他只是跪在榻前,仰着脸,静静地看着阎无欲。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但清澈之下不再是深不见底的沉默,而是某种极淡极薄的、尚未成形的什么——像是冰面下终于有了水流的纹路。

      阎无欲被他看得胸口一紧。他移开目光,走到矮几前,端起那只空了的药碗看了看,又放回去。“药喝了?”明知故问。时沧渺轻轻点头。

      沉默又漫上来。和之前的每一次沉默一样,却比任何一次都更难熬。因为这一次,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有话要说。只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起头。阎无欲在矮几旁站了片刻,然后走到榻边坐下。他没有叫时沧渺起来,也没有命令他做什么。他只是坐着,双肘撑在膝上,十指交叉,低着头。

      “……本座昨晚,”他的声音沙哑而生硬,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用力拽出来,“是不是弄伤你了。”

      这不是审问。时沧渺垂下眼帘,睫毛在泪痣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没有。”

      阎无欲的十指收紧了一下。他知道时沧渺在说谎。他记得自己昨晚用了多大的力气,记得时沧渺在他掌下发抖,记得时沧渺咬住手背时齿间渗出的血。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时沧渺面前,弯腰,一只手穿过时沧渺的膝弯,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背。时沧渺的身体陡然绷紧,手指下意识地攥住阎无欲的袖口,但没有推开。阎无欲将他抱了起来,放在榻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搬运一件他赔不起的东西。

      “……跪在地上叠什么衣服。”阎无欲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轻了几分,“榻上坐着。”

      时沧渺坐在榻沿,赤足悬空,脚尖离地还有几寸。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单薄,那件不合身的中衣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小了一圈。阎无欲退开一步,从袖中取出那把旧木梳,放在时沧渺膝边。“你的。”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头发还没梳完。”

      时沧渺低头看着膝边那把梳子。梳齿上还缠着自己断落的发丝,梳柄上残留着阎无欲掌心的温度。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将梳子握进掌心,握得很紧。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阎无欲差点没听见。

      “……阎无欲。”

      阎无欲僵住了。不是“尊上”。不是“魔尊”。是“阎无欲”。这三个字从时沧渺嘴里出来,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是一种极平静极轻缓的念法,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的存在,像是在用舌尖尝这三个字的味道。这是时沧渺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被逼问时的被迫回应,而是主动的、平静的、直视着他的眼睛叫出来的。不是“尊上”。是“阎无欲”。

      阎无欲的红眸骤然收缩。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喉头发紧,撞得他所有准备好的话都碎在唇边。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时沧渺握着梳子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将梳齿慢慢插进发尾。

      阎无欲看着时沧渺低头梳发的侧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走到榻边,在时沧渺身侧坐下。没有伸手,没有碰他,只是坐在那里,隔着一掌的距离,看着时沧渺将打结的发尾一点一点梳通。窗外的暗红天光落在他们之间,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同一面墙上。一坐一卧的姿势不知何时已变成并肩而坐,影子的轮廓挨得很近,近到几乎交叠。

      时沧渺梳完最后一梳,将梳子搁在膝上。他侧过头,看了阎无欲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不足一次呼吸,却不再是沉默的、回避的、隐忍的目光,而是某种极轻极淡的、像是探问的什么。像是在问——我叫了你的名字,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阎无欲看懂了这个目光。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极慢极慢地,用拇指擦过时沧渺眼尾那颗泪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像是怕碰碎什么。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是他自己的声音。

      “……再叫一次。”

      时沧渺的睫毛在阎无欲指腹下微微颤动。他没有避开,也没有低头。他只是仰着脸,静静地看着阎无欲,看着那双红眸里翻涌的、尚未找到出口的千言万语。然后他开口,用那种极轻极稳的声音,又说了一遍。“阎无欲。”

      阎无欲的拇指停在时沧渺眼尾。他没有收回手。他只是坐在那里,离时沧渺很近,近到能看见那双清澈眼眸里自己的倒影。然后他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不是命令,不是敷衍,而是一种郑重的、近乎小心翼翼的确认。像是在说——我听见了。我是阎无欲。在你面前,我是阎无欲。

      他的手指从时沧渺眼尾滑下来,沿着脸颊滑到下颌,然后极轻地托了一下。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触感,却比任何一个粗暴的吻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时沧渺。”他也叫了他的全名。不是“渺儿”,不是“囚徒”,不是“你”。是时沧渺。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郑重得像是在念一道他刚刚读懂的古籍标题。他以前也念过这三个字——在书房审他字迹的时候念过,在地鸣过后逼问他的时候念过。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是在审他。他只是在叫他的名字。因为他叫了自己的名字,所以自己也应该叫他的名字。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他做了整整十几日的审问和逼问都没有做到的事,此刻,被一把旧木梳和一声“阎无欲”,轻飘飘地做到了。

      时沧渺垂下眼帘,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讽笑,而是某种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弧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他只是觉得,这一声“时沧渺”,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之前是审问,是质问,是试探。这一次——是确认。是“我认识你,我知道你是谁,我承认你是谁”。哪怕他还没有完全承认,哪怕他还有秘密没有说出口,但至少此刻,在叫出彼此名字的这一刻,他们的关系,不再是魔尊与囚徒。是两个都有秘密、都有罪业、都有不肯示人的脆弱的人,终于第一次,面对面地站在一起。

      阎无欲收回手,站起身,背对着时沧渺,走了几步,在屏风前停下来。他的背影依旧笔直,肩胛的线条依旧冷硬,但他的声音却在发抖——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发抖。

      “……你的名字,本座叫了。本座的名字,你也叫了。我们之间……”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时沧渺以为他不会说下去了。然后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不是回不去了。”

      不是问句的语气。是陈述。他早就知道答案了。时沧渺看着阎无欲的背影,看着晨光将他勾勒成一道沉默的剪影。他从榻上站起来,赤足踩在冰凉的石砖上,走到阎无欲身后,停在三步之外。他没有碰阎无欲,没有拉他的袖口,没有叫他转过身来。他只是站在阎无欲身后,用那种一如既往的轻而稳的声音说。

      “……早就回不去了。”顿了顿,“从你把我抓回来的那天。”

      阎无欲的肩膀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他迈开步子,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今天不用研墨。”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低沉,但尾音里藏着某种极淡的、近乎柔软的什么,“把伤养好。别让本座说第三遍。”

      殿门在身后阖上。时沧渺站在屏风前,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将手中的旧木梳贴在胸口。梳齿上还残留着两个人的温度——阎无欲的掌心,和他自己的指尖。他低下头,嘴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梳柄,闭上了眼睛。

      窗外,暗红的天光依旧沉沉地压在魔宫之上。但在时沧渺闭眼的那一瞬,有什么东西,终于从冰封中挣脱了出来。

      【旁白】

      一声“阎无欲”,一声“时沧渺”——不是尊上,不是囚徒,不是渺儿,不是审问。只是两个名字,只是两个人。

      他叫了他的名字。他应了他的名字。他们之间那道从第一章便横亘至今的冰墙,在旧木梳的齿痕与眼尾泪痣的轻触中,终于裂开了第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

      阎无欲说出“是不是回不去了”,不是问句,是认命。而时沧渺回答“早就回不去了”,不是谴责,是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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