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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去来兮 许文强化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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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心字已成灰
回上海已经有几个月了,冯程程安顿下来,刻意不去熟悉的地方,不问关心却不知如何去问的人。
日子很平静,暂时的平静。
清晨的上海带着昨夜的倦意醒来。
冯程程将一枚青苹果放进手提袋,走出公寓,顺手接过路边派报的报童递来的《申报》,一边微笑颔首,一边递过去几个硬币。
头版右下角一则不起眼的简讯,突兀地跃入眼帘,她的世界瞬间失色:
“闸北区最大福利院今日落成——据悉,该项目由已故许文强先生生前捐建……”
报纸从指间滑落。
青石路面上,油墨印刷的“已故许文强”几个字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拧转,疼得她弯下腰,大口喘息。
“冯小姐?您没事吧?”报童慌张地问。
“……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麻烦你,帮我……叫辆车。”
人力车穿行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冯程程紧紧攥着手袋,指甲陷进掌心,但感觉不到疼痛。
不可能!
文强说过要去法国。汪月祺不可能瞒她这么久。中国人重名那么多……
可是万一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野火燎原。一年前那滩刺目的鲜血、丁力闪烁的言辞、所有人都对两年来发生的事情语焉不详的态度……无数细节瞬间串联成一条冰冷的锁链,勒得她窒息。
车在许宅门前停下。
这座曾经熟悉的法式小楼,如今静谧得可怕。庭院里的玫瑰无人修剪,疯长得有些荒凉。她在门前抬手又落下,最终还是按下门铃,指尖比金属还凉。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声铃响都像敲在她心口。
门开了。
是佣人三姐。她愣了一瞬,眼圈瞬间红了:“冯、冯小姐?”
“三姐,”冯程程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异常,“许先生……在家吗?”
三姐的嘴唇颤抖起来。那双饱经世故的眼睛里涌上浑浊的泪水,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只是侧过身,让出玄关处一张小小的供桌。
黑纱覆着的相框里,是许文强。
是她记忆里最后一次见他时的模样——眉眼深邃,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她永远读不懂的弧度。
喉头一甜,温热的液体涌上口腔。她下意识捂住嘴,鲜红的血却从指缝渗出,滴落在青石台阶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花。
黑暗吞噬意识前,她听见三姐惊恐的尖叫。
丁力赶到时,冯程程已经醒了。
她靠在客房的床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静得像一潭深水。见到他,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阿力。”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丁力心头一颤。他挥手让手下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程程,”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斟酌着词句,“文哥的事……已经过去了。你得往前看。”
“他葬在哪里?”冯程程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丁力沉默。
“我要带他回法国。”她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疯长的玫瑰上,“那里安静。他应该……会喜欢。”
“程程——”丁力猛地站起来,胸口堵着一团无名火。为什么总是文强?为什么她眼里永远只有那个已经“死”了的人?“文哥已经入土为安了!你能不能……能不能看看眼前活着的人?”
冯程程缓缓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清澈而遥远,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丁力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女人——就像他从未真正看懂过文哥。
“谢谢你能来,丁先生。”她轻声说,“我累了。”
逐客令,温和,坚决。
丁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冯程程已经闭上了眼睛,午后阳光透过纱帘,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美得像一尊即将破碎的瓷器。
他关上门,在走廊里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夜,文哥浑身是血地倒在码头仓库里,抓住他的手腕,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阿力……帮我‘死’一次。”
“为什么?”
“只有死过的人……才能重新活。”
那时他不完全明白。现在,看着冯程程呕出的那摊血,他忽然懂了。
2.2 北望
冯程程没有辞职。
她向报社请了一个月假,第二天便登上了北上的列车。汪月祺打听到,许文强的“家人”曾来上海料理后事,并将骨灰带回了北平老家,上海的墓地,只是一个衣冠冢。
她要亲眼看看他的墓碑。
北平的春天风沙很大。许府坐落在西城一条安静的胡同里,朱门灰墙,门楣上“诗礼传家”的匾额已有些斑驳。
接待她的是一位清癯儒雅的中年人——许清源,许文强的父亲。
“冯小姐是文强的同学?”许清源沏茶的手很稳,眼神温和。
“是。”冯程程握紧茶杯,“伯父……文强他,真的……”
许清源放下茶壶,轻轻叹了口气。
“文强这孩子,性子倔。”他望向窗外院落里一株老槐树,“五年前离开家时,说要去上海闯一番事业,救国救民。家里拦不住,只能由他去。后来听说他在上海……出了事。”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停顿片刻才继续:“去年,他一个姓丁的朋友派人送来了骨灰,说是……意外身亡。我们许家这一支,算是绝了后。”
冯程程静静听着,心脏一点点沉入冰窖。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丁先生走之前,”她听见自己问,“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许清源摇了摇头,起身从书柜深处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推到冯程程面前。
“只有这个。送骨灰来的人说,文强交代,如果将来有一位姓冯的小姐来寻,就把这个交给她。”
冯程程指尖颤抖着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怀表。鎏金表壳已经有些磨损,表盖内侧嵌着一张极小的一寸照片——是她十八岁生日时,在照相馆拍的那张。照片上的她穿着学生装,笑得无忧无虑。
她翻开表盖。
指针早已停摆,永远定格在凌晨四点十七分。
——那是许文强“死”去的时刻。
回上海的火车上,冯程程一直握着那枚怀表。
窗外华北平原的麦田绿意盎然,她却只看到一片荒芜。怀表的金属外壳被体温焐热,像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
她忽然想起在法国时读到的《基督山伯爵》。爱德蒙·唐泰斯从伊夫堡的黑牢里重生,化身伯爵归来,报复所有背叛者。
如果文强还活着……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觉得荒唐。她亲眼看到了骨灰坛,握住了这枚停止的怀表。
可是,为什么心底某个角落,仍然有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她轻轻摩挲着表盖上浅浅的划痕——那似乎不是自然磨损,而是某种刻意的、规律的痕迹。对着窗外掠过的光线仔细辨认,那些细微的划痕组成了两个极小的数字:
23
什么意思?门牌号?日期?还是某种密码?
火车汽笛长鸣,驶入江南烟雨。冯程程将怀表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文强,如果你真的死了,请入梦来见我。
如果你还活着……
2.3 暗流
黄浦江的夜晚从不平静。
日本邮轮“扶桑丸”的贵宾舱内,三味线的乐声早已停止。周天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池田少佐,合作愉快。”
坐在他对面的日本军官池田龙一微微欠身:“周市长运筹帷幄,事情自然顺利。只是……”他话锋一转,“听说南京方面,又派了特派员过来?”
周天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笑容不改:“嗯,确有其事。一个叫许思程的年轻人,黄埔出身,杜锡仁的门生。名义上是经济专员,协办工商。”
“协办?”池田轻笑,“怕是来查账的吧。前两位特派员,周市长处理得很‘干净’,这次……”
“池田少佐消息倒是灵通。”周天不置可否,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推到对方面前,“这是今早车站拍到的。许思程。”
池田拿起照片。画面中的年轻人穿着朴素的中山装,身姿挺拔,眉宇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端详片刻,忽然皱眉:“这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哦?”周天挑眉。
池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照片递给身后一直静立的白衣女子:“纪香,你看看。”
佐藤纪香接过照片。灯光下,她的容颜精致如瓷,眼神却冷冽如刀。只看了一眼,她便将照片放回桌上:“没见过。但气质不像普通文官。”
周天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的背景他略知一二,表面是日侨商会会长的女儿,实际掌控着上海滩最神秘的日本情报组织“白龙会”。她说话总是留三分,但判断极少出错。
“所以,”周天收回照片,“想请池田少佐帮个小忙。这位许专员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总需要些‘关照’。我希望……能知道他每天去了哪,见了谁。”
池田与佐藤纪香交换了一个眼神。
“监视国民政府特派员,”池田缓缓道,“风险不小。”
“风险与收益成正比。”周天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闸北新码头的承包权,下个月招标。如果少佐有兴趣……”
池田笑了:“周市长客气了。维护上海秩序,本就是我驻屯军的责任。许专员的安全,我们自然会‘格外关心’。”
“有劳。”
送走周天,池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转向佐藤纪香:“你怎么看?”
“许思程……”佐藤纪香走到舷窗边,望着江对岸的灯火,“他,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两年前死在法租界街头的那个——许文强。”
池田一愣,随即摇头:“不可能。许文强死了,全上海都知道。”
“死人不会复活,”佐藤纪香轻声说,“但活人可以‘借尸还魂’。周天急着要监视他,恐怕不止是怕查账这么简单。”
她转过身,眼神锐利:“派人盯着他,我也想知道他要做什么。”
“明白。”
邮轮缓缓靠向虹口码头。佐藤纪香独自留在舱内,从暗格中取出一份加密档案,眼神炽热。
她指尖轻抚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管你是谁,”她低声自语,“欢迎来到上海……”
2.4 南下列车
京沪铁路线上,夜行列车呼啸南驰。
许思程合上手中的《申报》,揉了揉眉心。版面上一则关于福利院落成的简讯不起眼,却让他盯着看了很久。
“思程福利院”——丁力用了这个名字。
是纪念,是提醒,还是某种试探?
对面的沈伟递过来一个剥好的橘子:“教官,吃点东西吧。您从上车就没怎么休息。”
许思程接过橘子,道了声谢。这个黄埔优秀的毕业生,放弃了一线部队的晋升机会,执意要跟他来上海。理由很简单:“跟着您,能学到真东西。”
“到了上海,”许思程掰下一瓣橘子,“你看到的、听到的,可能跟军校教的完全不一样。那里不讲主义,只讲利害;不问对错,只问得失。”
沈伟正色道:“我明白。但总要有底线。”
“底线?”许思程望向窗外飞掠而过的夜色,“在上海,底线是奢侈品。很多人为了活下去,早就把它踩到脚下了。”
他想起龙潭战役后的战俘营,想起那个叫陆为国的军官说的话:“我的兵,大多数只为一口饭吃。将军,你说他们为虎作伥——可若人人有活路,谁愿卖命换钱?”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枪杆子能打下江山,却喂不饱百姓。
所以他来了上海。带着南京国民政府的委任状——“上海特别经济专员”,头衔光鲜,职权却微妙。任务是整顿工商、清查账目、收回被地方截留的军饷。
而他要面对的,是盘踞上海十余年的地头蛇周天,是与日本军方勾连的白龙会,是各租界里颐指气使的洋人,还有……那些他曾经熟悉、如今必须装作陌路的人。
至于程程,他一时还不知道如何面对。
列车驶过镇江,长江在夜色中如一条墨色缎带。许思程从怀中取出怀表——不是原来那枚,而是丁力后来重新给他定做的,表壳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死生虽异,因果不空。”
表针滴答,走向凌晨四点。
他忽然想起杜小雪那个疯丫头。临行前她追到军校门口,眼睛红得像兔子:“许思程!你敢不告而别,我就敢追到上海去!”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广州到上海一千五百公里,你尽管追吧。”
“试试看啊!”她跺脚,“反正我知道你心里装着人,装着一个你回上海要找的人!”
许思程心头一紧,但面色未变:“胡说八道。”
“我才没胡说!”杜小雪盯着他的眼睛,“你每次看远方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那不是看故乡的眼神。”
他没有再反驳。这丫头太敏锐,说得越多,破绽越多。
杜小雪太聪明,也太执着。她像一团不管不顾的火,试图融化他这座冰山。可她不知道,冰山深处封存的不是寒冷,而是滚烫的、随时可能喷发的岩浆——而那岩浆,早已为另一个人沸腾过,然后冷却成坚硬的岩石。
列车鸣笛,缓缓减速。
窗外,上海的灯火如星河倾泻,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许思程收起怀表,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中山装。镜中的男人眉眼沉静,气质儒雅,只有眼底深处那抹历经生死淬炼的锐利,隐约还留存着“许文强”的影子。
“沈伟。”
“在。”
“记住,”他最后叮嘱,“从踏出火车站那一刻起,我叫许思程。曾经的许文强——已经死了。”
“是。”
汽笛长鸣,列车驶入上海北站。
月台上人潮涌动,黄包车夫的吆喝、小贩的叫卖、接站者的喧哗,混杂着早春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
许思程提起皮箱,步入人流。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卖烟的小贩抬起帽檐,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他的背影。更远的柱子后面,一个看似等车的女士轻轻按了按手提包——那里藏着一台微型相机。
车站钟楼敲响七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上海,已经张开了它无形的网,不知道谁是渔人,谁是鱼。
2.5 外滩晨雾
同一时刻,外滩。
冯程程独自走在江堤上。细雨如丝,沾湿了她的头发和春衫。她没带伞——以前总是文强记得带。
江面雾霭弥漫,对岸陆家嘴的轮廓模糊不清。她想起在法国时,塞纳河两岸也是这样被薄雾笼罩,左岸的文艺青年和右岸的银行家,仿佛活在两个世界。
人总是徘徊在左右之间。
就像她此刻的心:一半相信许文强已死,一半怀疑他还活着;一半想彻底逃离上海,一半又扎根在这里等待一个渺茫的奇迹。
她从手提袋里取出那枚怀表。停摆的指针,永恒的四点十七分。还有表壳上那两道浅浅的划痕——23。
这些天她反复琢磨这个数字。门牌号?日期?密码?
忽然,一个念头如闪电划过脑海。
她猛地转身,朝南京路方向快步走去。
二十三号。
许文强曾经在南京路二十三号有一间秘密的办公室,连丁力都不知道。那是他们刚在一起时,他偶尔会带她去的地方——不大,但有一扇很大的窗,能看到整个跑马厅。
他说过:“如果有一天我失踪了,又没死,就在这里留消息。”
后来他“死”了,她悲痛欲绝,竟完全忘了这个地方。
心脏狂跳起来。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雨水打湿了她的脸,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南京路二十三号是一栋老式石库门建筑,如今一楼开着绸缎庄。她绕到后巷,找到那扇熟悉的黑漆小门。
钥匙早已遗失。她试着推了推——门竟然没锁。
吱呀一声,陈年的尘埃气息扑面而来。
楼梯狭窄昏暗,她摸索着上楼。二楼房间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冯程程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
但书桌上没有灰尘。窗明几净,仿佛有人常来打扫。桌上摊开着一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翻到第十八首: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我能否将你比作夏日?)”
书页边缘,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极淡的字:
“For you, my summer never fades.
(于你,我的夏日永不凋零。)”
字迹是许文强的。
冯程程腿一软,跌坐在椅子里。她紧紧捂住嘴,泪水终于决堤。
原来上帝真的会回应祈祷,只是回应的方式,往往出人意料。
2.6 漩涡
上海特别市政府大楼,秘书长办公室。
欧阳汉掐灭今天的第七支烟,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税务报表、工商登记、租界纠纷、日本领事馆的照会……还有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新任经济专员许思程今晨抵沪。背景不详,据传与杜锡仁关系密切。”
杜锡仁的名字让他心头一凛。那位黄埔的副校长,在军界影响力极大,且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
这个许思程,恐怕来者不善。
他拿起电话:“接周市长办公室。”
等待接通的间隙,他望向窗外。这座城市永远在建造、拆毁、重建,像一头永不知足的饕餮巨兽。而他身处这头巨兽的心脏,既要喂饱它,又要防止它发狂吃人,不分敌我。
电话接通了。
“市长,许专员今天就要到了。”欧阳汉简洁汇报,“按惯例,安排今晚接风宴?”
电话那头传来周天标志性的、略带沙哑的笑声:“当然要接风。安排在百乐门吧,让严老板把最好的包厢留出来。”
“严月笙那边……”
“他不会来的。”周天意味深长地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情况不明,严老板肯定不想当点火的人。”
电话挂断。
欧阳汉放下听筒,重新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个热血青年时,也曾相信能改变这座城市。
如今他仍然相信,只是方式……不那么纯粹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旧照片——剧社成员的合影。年轻的他站在后排,前排中央是许文强和冯程程。那是他们排演《雷雨》时的留念,所有人都笑得灿烂,仿佛未来充满光明。
照片里的许文强已经不在了。
照片里的冯程程……听说回来了。
欧阳汉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眼神复杂。
这时,秘书敲门进来:“秘书长,严董事长到了。”
“请他进来。”
门开了。严月笙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步伐沉稳。这个掌控着上海近三成地下生意的男人,看起来却像个儒雅的学者。
“欧阳秘书长,”他微微颔首,“听说有贵客临门?”
“严董事长消息灵通。”欧阳汉示意他坐下,“许思程专员,南京特派。今晚百乐门的接风宴,周市长希望您也能出席。”
严月笙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本应该去的,只是今晚要和人谈生意。不知道这位许专员……喜欢什么?”
“还不清楚。”欧阳汉递过一份薄薄的档案,“这是目前掌握的全部资料。”
严月笙接过,快速浏览。当看到“黄埔军校政治科教官”“曾参加北伐”等字样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军人出身的经济专员?
这组合有点意思。
他合上档案,忽然问:“听说,冯敬尧的女儿回来了?”
欧阳汉一愣,随即点头:“是。在《申报》做专栏作家。”
“她……”严月笙斟酌着词句,“和许文强,当年是不是……”
“那是过去的事了。”欧阳汉打断他,语气不自觉带上一丝警告,“严董事长,冯小姐现在只想安静生活。”
严月笙挑了挑眉,不再追问。但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思程福利院下周有个慈善晚宴,我捐了点钱。秘书长如果有空,不妨也来看看?”
欧阳汉点头应下。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欧阳汉走到窗边,看着严月笙的黑色轿车驶离市政厅大院,汇入南京路的车流。
他忽然有种预感:许思程的到来,就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池塘。
涟漪已经荡开,不知会有多远,有多久。
而池底那些沉睡的、腐朽的、危险的暗流,即将被一一搅动。
上海,又要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