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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二十五万 糖醋排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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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终于只剩最后一家——陈安家,孟烟抱着花名册伸了个懒腰,衬衫上移,露出的皮肤白得晃眼。
孙宇有事提前先走了,几人去之前还拐去超市一趟,买了几斤排骨和一只活鸡。
孟烟犹豫半天,选择了扛根猪前腿,本来已经快要走出超市,又倒回去提了一箱牛奶。
陈安家在南城以前的纺织厂旧宿舍里,老旧且荒芜,偶尔传来的狗叫能荡出七弯八拐的回声。
孟烟捂着鼻子走了好大一段才避开身后的垃圾堆。
陈安家的大门在周围脏污的大门里显得格格不入——
破旧,却格外干净,没有一点油污,也没有层层叠叠的小广告,甚至贴着自己用红纸写的对联。
炭笔写的字弯弯的,透过纸背能看见陈安那双弯弯的眼睛。
陈安开门开得很快,孟烟的手刚落下去,门就被轻轻打开,露出陈安带着诧异的脸蛋:“孟老师,你们是先买了菜,准备等会儿回家做饭吗?”
只是宿舍楼附近的那家菜市场里卖猪肉的老板老是缺斤少两,她每次都得走很远去另一家超市买菜。
“但是我们现在就已经很饿了。”
赵怜冲陈安眨眨眼。
家里没有多的杯子,陈安从厨房里拿出饭碗来老师们倒水,好险今天只来了三位老师,不然她就拿菜盆给老师们倒水了。
同时开始盘算家里的米到底够不够五个人吃,不过今天已经是周日,一顿不吃也没什么,她就明天去食堂吃吧。
杨老师乜一眼赵怜,面对自己最喜欢的学生,总是不自觉地带着几分温和。
“别听她胡咧咧,我们确实是饿了,又想快点把家访的事情做完,就只能借用一下你们家的厨房,等会儿边吃饭边了解情况。”
“不过,我们这些做老师的,肯定也不会占学生的便宜,我们可是自备了口粮。”
孟烟捧着倒了白开水的饭碗,站在杨老师身后,添了一把火:“我们小陈安该不会不同意吧?”
老师们都这么说了,陈安要是再不答应就有些不识好歹,只能把自家厨房给让了出来,她本想帮着做饭,就被孟烟给赶了出来。
“写你的作业去,作业写完了,之后的课程预习完了吗?前面学的复习完了?”
“有大人在,小孩子进什么厨房?”
孟烟一个灵魂三连问,直接把陈安砸得晕乎乎飘回了房间。
只有五个人,孟烟也没做太多饭菜,到时候吃不完,陈安他们就得吃剩菜,还不如少做一点,之后他们再做新鲜的吃。
但就算几人缩减了菜数,也做了一道松茸炖鸡、糖醋排骨、黄瓜炒蛋和一道番茄蛋汤,只是份量稍小些。
陈安扶着爸爸在餐桌前坐下,看着隔着蒸腾热气坐在对面的老师们,悄悄抹了把脸,自从妈妈去世后,家里就再也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爸爸不太会做饭,她也好久没吃过糖醋排骨了。
孟烟见陈安埋着脑袋扒饭,也不夹菜,只能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不是说小朋友都爱吃这个吗,快尝尝,这还是我刚刚跟我外婆打视频学的呢。”
也不知道糖到底有没有放多。
“好吃。”
陈安泪珠子都落到饭里了,还非要扬着脑袋,露出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来。
“孟老师,真的特别特别好吃。”
孟烟从兜里掏出张纸巾,递过去:“你们孟老师不好吃,别吃。”
“您就是孟老师吧,咳咳。”
陈安爸爸身体肉眼可见的虚弱,整个人白里发青,眼白都是浑浊的,看向孟烟的时候,眼珠子都转得艰难。
只是就算是满身沉疴,也能依稀看出年轻时的几分风采。
眉骨优越,鼻梁高挺,只是眼尾眉心刻着深深的褶皱。
全都是岁月磋磨,病痛催人。
陈安爸爸舀汤的动作格外艰难,手抖了半天,一勺汤能洒在碗里大半,好容易用鸡汤润湿了嘴唇,才接着往下说:
“我们家乖乖其实是很好学很听话的,也很孝顺,都是我这个当爸爸的拖累了她,要是乖乖在学校里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希望老师们别打她,骂也稍微轻点。”
“她真的太辛苦了,要是实在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老师们就给我打电话,等她回来我亲自教训她。”
陈安爸爸目光恳求,手抖得护不住碗,另一只手却竭力遏制着颤抖放在陈安手背上。
对上陈安爸爸的目光,孟烟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乖乖”是南城对自家小孩最亲近的称谓,意思是说这是自己的心肝,怎么疼怎么爱都不够,恨不得含在嘴里,捧在心尖尖上。
她忽然懂了为什么陈安宁愿卖头发、每天拼命兼职也要给爸爸凑手术费,这不仅是疼爱她的爸爸,更是自从母亲去世之后相依为命的亲人啊。
她只有爸爸了,要是连他都留不住,陈安在这个世界上就成了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
就算是拿到了最高学府录取通知书,也没人会在旁边夸一句“我们家乖乖真棒。”
原来,父爱是这样的啊。
洗碗时孟烟主动请缨,陈安也跟着挤进厨房,明明厨房小得要命,多一个人连转身都困难,陈安还非要来凑热闹,帮着洗碗。
孟烟让她出去陪着杨老师们说话也不听,真的是在自己家,有爸爸撑腰,胆子都要大几分,连老师的话都敢不听了。
“孟老师,您说要是我打算休学几年,学校能不能给我保留学籍啊,或者说能保留几年呢?”
陈安在围裙上擦了把手,期期艾艾地开口。
孟烟手一滑,差点把陈安家本就不多还豁口的碗给摔碎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尖利:“你说什么?!休学?”
“嘘——”
陈安紧张地往厨房外看一眼,见爸爸正认真听着杨老师讲话,甚至怕自己记不住,还专门拿了手机录音,这才放下心来,转头对着孟烟小声道。
“孟老师您小声点,别让我爸听见了。”
“你还知道不能让你爸听见。“
孟烟没好气地甩了陈安一脸水,见她小狗似的甩甩脑袋,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转瞬又严肃起来,“你们家是不是有什么困难?跟老师说说,老师能帮就帮。”
摸着陈安用豁口、掉漆了还舍不得扔的碗,孟烟还是忍不住学起了高三时班主任的语气:“陈安呐,其实这件事校长还没公布,但我可以先给你透个底。”
“上次在食堂吃饭的那个穿西装的叔叔,他资助了我们学校五百万奖学金,用来奖励每次考年级前十的同学,年级第一应该有两万。”
“陈安,你好好学习,等你大学毕业后有几十上百个两万等着你,现在你去休学打工,一年也就挣两三万,几十年后还是挣两三万。”
孟烟在围裙上擦擦手,双手握着陈安的肩膀,稍稍弯下腰,对上她比同龄人成熟太多的眼睛,满脸郑重:
“对于我们这种普通人家的孩子,最公平也最快捷跨越阶级的路就是高考。”
“陈安,你的前途,绝不是现在这几个两万可以衡量的。”
陈安只看了孟烟一眼,又垂眸用干毛巾给碗擦水,放下碗,再仰头看向孟烟的眼睛时,里面的死气沉沉让孟烟心惊:“可是,孟老师,我爸等不了那么久了。”
“您也看到了,我爸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我要攒钱,带他去大医院做手术。”
“你还差多少钱?”
孟烟喉咙被哽住,手也在微微颤抖,像是一瞬间被扯回了外婆刚刚确诊癌症的时候。
“五十万。”
“手术费一共五十四万,我攒了三年,只攒了四万。”
孟烟从大学起就开始兼职,毕业后参加工作三年,到现在也只攒下二十五万。
“你先好好学习,休学的事情先不谈,钱的事情老师来想办法。”
孟烟勉强扯了下嘴角,本想摸摸陈安的脑袋,但是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只是轻轻拍拍陈安的肩膀,留下一个湿手印,“还是那句话,有大人在,哪至于就让你们这些孩子把天给扛起来了?”
离开陈安家时,孟烟神情都是带着几分恍惚的,脑海里总是回荡着陈安最后不解的表情。
陈安不懂,为什么孟烟只是一个教了自己一年多的科任老师,却非要帮自己,孟烟也没解释。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看着陈安手足无措的样子,又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她想帮帮她,就像是想帮帮当年一个人扛起所有的自己。
“小孟,小孟?”
赵怜摇摇孟烟的胳膊,带着几分关切,“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从陈安家出来,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没有。”孟烟摇摇头,“应该只是有点累了。”
“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记得说啊,早点去医院,可别当成小事。”
赵怜还是有些不放心,准备打个电话让人带孟烟去医院,这是老沈侄子喜欢的姑娘,她可得照顾好了。
“赵老师您别担心了,我真的没事,一累就走神,多少年的老毛病了。”
孟烟看出了赵怜的动作,连忙制止,还开始转移话题,“赵老师刚刚想说什么?”
“哦哦,我就是想问问下周末我的婚礼,孟老师你愿意当我的伴娘吗,孟老师可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漂亮最温和不过的人了。”
赵怜笑眯眯的,让孟烟有股不祥的预感,“而且,孟老师你放心,我的伴娘团还是很庞大的,不需要你做什么,只用帮忙拿下戒指和当吉祥物就行。”
“到时候我给你包个大红包啊!”
孟烟本想拒绝,她一向不爱这些太过热闹的场合,太过吵嚷,只会让她头疼,但是“大红包”直接让她改变了主意。
赵怜爱人有钱,几乎成了整个办公室的共识,毕竟每天不间断的整束玫瑰花可从没断过,她说的大红包一定不会小。
她还正愁剩下的二十五万去哪筹呢。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哈!”
赵怜十分惊喜,顶着不远处爱人倚着车头投来的目光,还是叛逆地给了孟烟一个贴脸吻,才甩着包包向男人跑去。
“我爱人来接我了,我就先回去了,大家明天见啊!”
孟烟根本来不及为刚刚的贴面吻感到震惊,看着赵怜爱人的脸又陷入了沉思:
这个中年男人总让她有股很熟悉的感觉,只是她很确信自己之前从未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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