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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波澜 缘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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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声响了有个好几日。
一般是程平朔回到院子里时小洛正好弹完,随便拨弄两下,音色勾人。
小洛被程老爷发配到程平朔的院落里作侍妾,其实也有程老爷的考量。
商贾世家除上流士族引荐或入赘,不可入科举考取功名。程平朔这不爱金银财宝却偏要这笔墨纸砚的坏毛病,程老爷想让他改一改,趁早死了这颗心。跟着父亲学个经商,虽说不能挣面子,但活个逍遥自在,不成问题。
程平朔是这程家唯一的嫡长子。程老爷不能不放在心上。
午膳方毕,程平朔躲回自己的书房,窗外晃过一个影子,脚步轻轻的几乎听不见。
程平朔点好一支香,外面响起敲门声。
“有什么事站在门外说。”
小洛双手抱臂,没好气地道:“奴婢奉程老爷之命,替公子整理书房,恰好门外有个收旧书的小贩,程老爷说,没用的拿去卖了。”
句句清楚在理,程平朔知道这老头子又在和他作对。
他沉默着,半晌方坚持道:“不用你来。”
溢出鼻腔的一声轻笑,小洛又敲了敲门:“程公子,老爷特地吩咐,让我把没用的书,全扔了。”
“他还说……”小洛停到这里并不继续说下去,眸中笑意早已掩不住了。
“……说什么?”
“说,叫我把你的琴,一并扔了,你若可惜,送我也不是不行。”
书房中传来书卷摔桌的声响,程平朔一向波澜不惊的音调,因怒气而高了些:“这事轮不到你来管。”
“好大的口气。”苍老的声线从小洛背后传来。
小洛自觉地让了道,请了程老爷安。
程平朔再也不能干坐着了。
他紧抿着唇推开书房的门,低声道:“爹。”
门口除了程老爷和小洛,还有程家的二少爷,程锦年。
小洛目光触到程锦年的那一瞬变得暗了许多,她下意识地把脚步又往一旁挪了些许。
程平朔偏头看看书房里满屋的书卷,又望向门口挡住日光的三个人影,声色早已冷了下来:“爹,你大可不必如此。”
“不必如此?!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程老爷动了火气,使唤一旁的程锦年,“锦年,去把他的书全撕了!”
程平朔要去挡,程老爷又一声怒喝:“你若是敢拦,便是大逆不道,乱棍打死街头我都不认你这个儿子!”
小洛心中淡淡一惊,赶紧绕到书房侧面去,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程平朔被这话震得顿了一下,外头风很大,满屋都是书页翻动的哗啦哗啦声。
诗书礼易春秋,哪卷书不讲“孝”这个字?
程平朔这才迟钝地发现自己孤立无援。
小洛靠在墙上,细听着里面传来响亮的书页被撕扯的声音。心中暗叹,这程平朔果真是一截木头,一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呆子。
“把那把琴也给我砸了!”
小洛指尖一蜷,心口莫名发紧,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是舍不得那把琴。
“不可!”
一些混乱的争吵声。
小洛的手心薄薄地出了层汗。她一面安慰自己程平朔还能再买一把好琴,一面又清楚地意识到,失去自己已然养好的丝竹管弦,是多么一件痛苦的事。
堪比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若这瓢洒了,往后即使捞再多的水,再也寡淡无味。
小洛猜测,程平朔在拦着程锦年。
一片可怕的寂静,小洛几乎能想象下一秒到琴被摔烂的那声悲鸣。
她不知怎的忽而涌起一股怒气,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走,站在了门前。
“奴婢斗胆,这琴砸了怪可惜,不如丢给奴婢,恰好奴婢先前那把琴坏了个大概,晚宴上,奴婢可多弹两首曲子。”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小洛干净的嗓音回荡在整个屋子里,程锦年抓住程平朔袖子的手松了松,试探性地看向爹。
程老爷深吸了一口气,蹙蹙眉,眉宇间有不屑的笑意:“你拿去吧。”
“谢老爷。”
小洛脚步轻盈地跨进门槛,绕过满地纸屑的地方,从程平朔身边擦肩而过,拿到茶几上的那把琴,抱在怀里。
半晌没了响动,程老爷气得又骂了几句,被赶来的程夫人拉走,程锦年表面上看着愧疚,可小洛已然从他眸里看到了毫无遮拦的得意。
待脚步走远,小洛转身对上程平朔的眸子:“你瞧,你的琴被我碰脏了,你若不要,便给我吧。”
澄净的瞳仁里,映出他略显颓丧的身影。
小洛第一次从程平朔眼里,看到如此浓厚的绝望。
他翕动了两下嘴唇,声音轻得连小洛都快听不见了:
“不脏,劳烦,把琴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