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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远客   1.远 ...

  •   1.远客
      早上七点五十,蓝锦筝床头的手机闹铃又响又振,他摸索着抓住手机按了暂停键,微闭着双眼缓缓坐起身,酝酿了好一会儿才翻身下床。他习惯性地往上铺看了看——白司远不在。
      蓝锦筝其实早就醒过一回,早晨天刚亮的时候,架子床一阵摇晃,他知道肯定是白司远那厮下床了——寝室里拢共就俩人,不是他还能是谁。他迷迷糊糊听见白司远蹑手蹑脚洗漱完毕,悄悄离开了寝室。
      白司远的被子卷成一团丢在床尾,床上乱得像狗窝一样。蓝锦筝皱了皱眉,将他的被褥拖下来,连同自己的一起扛到楼顶,在栏杆上铺开晾晒,心里满是碎碎念:“狗东西,多大人了还得我伺候你!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楼顶的风扑在脸上,感觉竟如桑拿房里的蒸汽,蓝锦筝心想:“真是热得出奇呢,那家伙跑哪儿去了……”
      回到宿舍,他快步到阳台开始洗漱,刷完牙,掬一捧凉水拍在脸上,水花四溅,打湿了胸前的黑色坎肩和两条结实的蜜糖色手臂。蓝锦筝觉得清醒了许多,他用毛巾擦了把脸,脱下湿坎肩,换上一件水蓝色的修身T恤,下着一条白色带蓝侧线的运动裤,走到镜前抬头看了看——一头乌黑浓密的碎发,天然剑眉有棱有角,一双柳叶眼,眼神温婉而不失锐利,宽肩窄腰,双腿修长。
      “小锦!蓝锦筝!”
      楼下有人冲他大叫着,他探出头来一看,果然是白司远。
      “好了吗?要迟到啦!”白司远继续大喊。
      “你就不能小点儿声吗!别人还在睡觉!我这就下去。”蓝锦筝皱眉道。楼下的白司远连忙用手捂住了嘴。
      蓝锦筝换上一双篮球鞋,从宿舍楼里走了出来,看到白司远正在一株紫叶李树下等着自己。白司远手脚修长,一头棕黑色的软发在晨风中跳动,额前挂着晶莹的汗珠,眉骨略前突,鼻梁高挺,帅气的面容里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俊秀灵气。他上身穿着洁白的短袖衬衫,下着淡蓝色磨白牛仔裤,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来,将就吃点儿吧!”白司远说着递上一个纸袋,“教工食堂的手抓饼和豆浆。”
      “教工食堂?学校最南边的那个食堂?”蓝锦筝接过早餐,诧异地望着白司远,“怎么跑那么远?”
      “其他食堂都没开门啊,我转了一圈才发现那一家有早点卖。”白司远说着,捏起一团面饼塞进嘴里。
      “真是的,打个电话叫我跟你一起去吃不就完了么,这大热天的……”蓝锦筝咬了一口饼责怪道,但方才心里的那些幽幽怨怨却瞬间消散了。
      “马上还要到医学院去搬东西,叫你去最南边的食堂吃饭,吃完再走路去最北边的医学院,未免有点太浪费时间了。上午的活很多,所以我就带来跟你走着吃了吧。”白司远说完一笑,露出两个小虎牙,眼角弯弯的,很是俏皮。
      “好吧。”蓝锦筝笑了笑,继续吃饭。
      二人并肩走在洒满斑驳阳光的林荫道上,眼前是艺术学院琴房。这是一栋圆筒形的大楼,被无数小窗户分成一个个独立的小房间。
      这里平日是汉源大学最吵闹的地方。艺术学院音乐专业的学生每天钻进各自独立的小空间里操练着,这边是家伙事的叮叮咚咚,那边是男声女声的嗷嗷哇哇……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成一片如洪流一样涌出,从早到晚一刻不停。
      旁人在大门口那儿站一会儿就头痛,而蓝锦筝觉得无甚压力。他的耳朵有个特殊的本事——能锁定任何一个小房间的窗口并自动过滤其他声线,从这个窗口传出的声音,高低起伏、急缓紧松,他皆了然于心。
      蓝锦筝的妈妈是音乐老师,自记事起,妈妈坐在钢琴或古筝前备课的时候,都会搬个板凳让小锦筝坐在身边。从小就沉浸在叮叮咚咚的声音世界中,蓝锦筝的耳朵对声音极为敏感。
      小时候上音乐课,当别的孩子还只能勉强地唱出“哆来咪”的时候,蓝锦筝已经能精确地识别妈妈随手弹出的任何一个半音。等身边人都觉得他是个让母亲骄傲的、学艺术的好苗子时,他却突然对老爸的草药针灸感兴趣了——这让老妈好长时间看老爸都不太顺眼。
      然而,音乐早已成了他理解世界的一种方式。上了大学,他马上加入了一个名叫“国音社”的民族音乐社团。把自己那心爱的、笨重而精贵的乐器寄存在艺术学院的社团活动室,闲时便去练习。有时候他会练得极其专注忘情,乃至废寝忘食,白司远深知他的习性,每到饭点而不见蓝锦筝时,便第一时间来琴房找他。
      此刻,艺术学院大门紧锁,寂寥无声。
      时值八月末尾,开学还有几天。一个夏天,学院门前的台阶缝隙里已经长满了牛筋草和野燕麦,更有一株商陆从墙角钻出,舒展着宽大的叶片,枝桠间挂着一串串深紫色的果实,茁壮得有些过分。
      蓝锦筝边走边盯着琴房的窗户看着。
      “别着急,明天就会开门了。”白司远看了看蓝锦筝,眼角弯弯地一笑,“要是暑假之前你把琴从艺术学院搬出来,寄存在我们医学院里面,现在也不至于这么手痒了。小锦也有失算的时候呀,哈哈……”
      “要你管……”蓝锦筝白了他一眼道。
      他和白司远小时候就在一张床上尿过炕,从幼儿园到大学都没分开过。相处久了,两人的内心世界早已形成了一种量子纠缠式的联通,但是每当蓝锦筝的心思被白司远戳破,他的心里还是会有一点小小的不甘心。
      路过一片树林,不时能听到啄木鸟啄树干的声音。蓝锦筝忽然想到几天前白司远兴奋地告诉自己:他发现这里的啄木鸟每一阵啄树干的声音次数一定是四的整数倍,最少不低于四次,最多不超过三十二次。蓝锦筝还嗤笑白司远爱鸟爱疯了,没事尽胡诌些奇怪的数据。而这次恰好碰到啄木鸟啄树,于是他便竖起耳朵边听边默数,果然如白司远所说——最少四次,最多三十二次,一次不多,一次也不少。蓝锦筝心里不由得对身边这个大个子涌起一丝敬佩之意。他斜着眼睛偷偷向上瞟了一眼白司远,却发现白司远也在斜着眼睛偷偷向下瞟着他,满眼得意,他便迅速扭头看远处的狗尾巴花去了。
      两人来到医学院,推开大门,已有先到的同学在大厅等候。简单打过招呼后,有的去抬遮阳帐篷、有的搬塑料椅、有的抬桌子,大家忙活起来。期间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忙碌的阵营越来越大。
      九点钟,该准备的东西已经擦洗装车。一群人在大厅集合,白司远和蓝锦筝走出来面对大家。
      “看样子能来的都来了,都吃过早饭了吗?”白司远问道。
      “嗯!……吃过啦。”大家回答。
      “今天是我们去火车站迎新的第一天,假期还没结束就把大家抓来干苦力实在是不好意思。但是每年火车站迎新是我们学生会、学管会开启一个新学年的第一项工作,一两年前我们不也是晕头转向地下了火车,由我们的学长学姐领进了这所大学。所以我觉得,这与其说是一项任务,倒不如说是一个传统,我们要继续把这个传统好好地保持下去。”
      “就是就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兴奋地嚷嚷着,“鄙视那些没来的人,就知道偷懒!”
      “诶!淼淼别这样说。”白司远笑道,“大学又不像小学中学,靠着两条腿走几步就能到,今天没来的人们多半还顶着大热天在路上颠呢,迟一天早一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要说远你跟锦哥的家不也很远,你们不也提前到了吗?”
      “呵呵,谁让我们是主席呢。”白司远笑了笑,“好了,说正事。等会到了火车站,那地方人多手杂,大家要看好自己的东西。今天天气会比较热,大家要做好防暑防晒的准备。我们有校车去火车站接人,有新同学来了,可以建议人家在我们的帐篷下坐着等一会,车来了一起拉走。还有就是我们学校对面的汉源体育学院今年第一次进行火车站迎新,他们的迎新点与我们紧邻着,如果他们有什么需要的话,请大家去给他们搭把手。嗯,接下来请锦哥给大家分配任务。”
      蓝锦筝打开工作分组和排班表格,宣读完毕,又从一个手提袋中拿出一沓工作证,一一发给大家,转身对众人说:“补充一点,我查了一下列车时刻表,今天中午十二点钟左右,会有一趟从武汉开来的列车和一趟从北京开来的列车同时进站。南方和北方的人要来汉源市的话,分别要在武汉和北京转车,这两趟车上应该绝大多数都是我们两校的学生,所以希望大家务必在十二点前吃完午饭,以免出现人流高峰把你忙晕过去。”
      “哇哦,锦哥够仔细!”白司远笑着说。
      “火车站是迎新的第一站,学校历来都把我们医学院学生会、学管会的学生干部安排在这里,就是想着刚到站的学弟学妹万一一下车有个头疼脑热的,我们能第一时间处理,希望大家能负起责任。今天这种天气肯定会很辛苦,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出发!”蓝锦筝一脸肃然。
      一群人推开大门,迎着扑面而来的热浪,走出了医学院。
      这汉源一处,地处西北,省名为汉源,其下辖有个市也名汉源,就像吉林省下面有个吉林市一样。省会丰泽市,此外还有长贵、朔远、银安、玉鹿、蓝林五市。汉源市面积最大,在黄土高原的边上,四季分明,此时正是热得人心慌的时节。
      一行人来到汉源火车站广场,发现体院的迎新队伍已经先到一步,搬桌子搭帐篷,忙得不亦乐乎。
      汉源体育学院有九个二级学院,但每个二级学院都不大,所以每个二级学院只在学生会中设置一个学生管理部,没有独立的学管会。这次迎新他们那边派了张龙显、杨君华二人,白司远常常来找他们打篮球,但每次都是被两人吊打,蓝锦筝便嫌弃他“人菜瘾大”。
      此刻见面,体院这俩愣头青不由分说跳过来揉着白司远的脑袋和后背。
      白司远也笑嘻嘻地跟他们玩闹起来,忽听得身后熟悉的愠声:“白司远,快一点!”吓了一个激灵,回头老老实实干活去了。
      医学院一群人将工作证挂在脖子上,手脚麻利地将帐篷搭好,摆上椅子,放好乘着冰镇酸梅汤的大保温桶,支起写着“汉源大学-汉源体育学院新生接待点”的牌子。
      火车站广场的广播提示有列车进站,很快,出站口涌出一大批拖着箱子背着包的男男女女,远远地看到这边的“新生接待点”,便蜂拥而来。
      由于两所高校只隔了一条马路,所以之前约好,新生来了不分你我,一起接待。汉大的学生有坐到体院帐篷下小憩的,体院的学生也可以到汉大的帐篷下纳凉,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片刻以后,校车来了,两边的学生干部帮着抬行李,将这一波新生塞进车里拉走,现场又恢复了安静,而在场的人身上已经汗湿了一大片。
      一上午平安地送走了三波新生以后,时间已然过了十一点,太阳升到头顶火力全开。蓝锦筝提醒两边的同事赶紧乘个当空去吃了午饭,回来向保温桶里加满酸梅汤,又加摆了椅子,严阵以待。
      十二点十三分、十五分,由北京和武汉开来的两趟列车先后进站。果然有不计其数的新生及家长从出站口处涌了出来,在原地彷徨了一圈后,缓缓向迎新点靠近。
      白司远不由得苦笑——那景象颇似家乡一年一度的钱塘江大潮。扭头看了看身边的蓝锦筝,发现他依旧昂首挺立、淡然地注视着这壮观的景象,那表情跟以前一起去江边观潮时的一模一样。
      两校的帐篷里很快挤满了人,新生和家长们坐了一路空调列车,千里迢迢,很多一夜未眠。未曾想到刚一落地,便一头撞上了这西北天地热情四射的秋老虎,一时间还真有几个头晕脑胀的。
      蓝锦筝忙着为不舒服的人把脉听声,何淼带着其他人跟在后面分发酸梅汤和解暑药。不料这一波新生人数大大超过他们的想象,再加上正午艳阳高照,何淼带来的那一小盒藿香正气水居然很快发光。白司远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不免有些焦躁。
      出站口挪出一个人影,穿着黑衣黑裤,背着书包,拖着个硕大的行李箱,颤颤巍巍,踽踽独行,在离接待处十几米开外的地方“扑通”一声倒下。白司远心里一紧,暗叹居然怕什么来什么,立刻带着一行人朝那边跑去。还没到跟前,倒地者旁边的两个路人丢下了行李,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将那黑衣人从滚烫的地面拽起驮在背上,另一个在他身后用手托着,快步朝接待处走来。白司远连忙带着一群人迎上去,有的拽行李,有的帮忙搀扶,帐篷下的其他新生见了,也纷纷让出座位,七手八脚地安排那黑衣人坐下。
      医学院的人马上忙活起来,蓝锦筝一边按脉,一边观察病号的神色,白司远也过来听心肺、测血压,其他人把冰矿泉水倒在毛巾上,在他的腋下、颈部擦拭。
      “壮热多汗,面赤气粗,神昏,舌质红,脉洪数,暑入阳明证。咏骏,呼吸心率多少?”
      “呼吸22,心率104,血压122/74,问题倒不大。鼻孔有清鼻涕,可能在车上感冒了,好瘦啊,这孩子的体质……”学生会的兰咏骏一边收着血压计,一边回答。
      “药呢?一点也没了?”
      “嗯……全发完了呢。”何淼回答。
      “啧……”蓝锦筝皱起眉头,“赶得可真够巧……”
      “别急,我这就去附近的药店买。”白司远说着便向背包里掏钱。
      “我这里有,你拿去用吧。”此时,坐在稍远处的一个少年站了起来,递上一个塑料袋。
      蓝锦筝接过打开,看到里面有一盒未开封的益元散,惊喜道:“诶!这个好这个好!”郑重地对他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冲了水,给病号灌下。
      服了药以后,那病号略微清醒了些,但眼神依旧迷离,面颊赤红、大汗不止。刚才送药的少年不声不响地走了过来,简单给病号把了把脉、看了看舌,然后搓了搓自己的双手。
      蓝锦筝和白司远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只见那少年先掐了病号的十宣、水沟;然后揉人中、百会、大椎;再拿委中、承山;最后点气海、关元二穴。一套下来,病号的眼神清澈了许多,脸色也大有改善。
      那少年完工以后,站直了身体,长出了一口气,掏出湿纸巾擦着手上头上的汗珠。他看上去似乎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身形纤瘦单薄,五官颇为精致,肤色白如凝脂,羽玉眉、狐狸眼,眼角眉梢间似乎蕴藏着一股山灵水秀。山根挺立,上架一副长方形细边黑框眼镜,漆黑的眼仁神光充沛、精彩内含,如冬日里晴朗的夜空。从头到脚穿着一身藏青色。蓝锦筝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个头不算很高,但增一寸太多,减一寸太少。
      “你家是中医?”蓝锦筝坐到他身边问道。
      “嗯。”他淡然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危平澜。”
      蓝锦筝看到他手里捏着份录取通知书,便问:“能给我看看吗?”
      少年递上通知书,蓝锦筝接过来,看到上面写着“危平澜同学,恭喜你被我校医学院中医学专业录取!”不由得露出了一丝丝欣喜的神色,说:“我也是学中医的。”
      “哦,我知道。”
      “你家是哪里的呀?”白司远微笑着问道。
      “贵州。”
      “好远啊!”白司远感叹,“虽然我不太懂推拿,但我能看出你的手法相当不错,你跟家里学过不少吧?”
      “嗯……算是吧,从小看着爷爷和爸爸弄这些,时间久了,也就会一点了。”
      “跑那么远来上大学是准备子承父业?”白司远又问。
      “是……也不完全是。我们算是苗医世家,但爷爷和爸爸想让我再多学点汉医,所以就让我来上大学了。”
      “你是……苗族人?”蓝锦筝好奇地问道。
      “嗯。”
      “好啊,有这样的世家背景,真是让人羡慕呢。”蓝锦筝的脸上隐约浮现出一丝笑意。
      “唉,我说,你会说苗语吗?”不知道什么时候,刚才出手相助的两位路人已悄然围坐在危平澜的身边听他们谈话。
      此刻,白司远才想起方才忘了跟这两位说声谢谢,便回头打量着两人:一个身材高大,皮肤白皙,上穿黑底带火焰图案的修身坎肩,下着磨白牛仔裤,脚上是米黄色板鞋。肩胸宽阔厚实,腰部的线条却突然收缩,矫健的流线形身体宛如猎豹。左侧粗壮的上臂上纹着黑色的环臂图腾纹案,手腕上戴着牛皮绳编成的手链。一头蓬松的碎发,染成亚麻向棕黄渐变得颜色。左耳打着蓝宝石耳钉,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深蓝色镜片的运动遮阳镜。脖子上挂着银白色的龙骨钛钢项链。白司远心想:“倒是挺帅的……”
      另一个身形与蓝锦筝近似,生得整整齐齐。面庞白皙,眉毛光润,睫毛修长,睁着一双大眼睛,里面闪烁着好奇的光,两颊带着薄薄的奶膘,嘴角总是微微上扬。头顶倒扣着深蓝色棒球帽,上身穿深红色坎肩,下着黑色七分裤和红色运动鞋。背着个硕大的圆柱形背包,身体前倾,双肘架在大腿上,津津有味地听着面前人的闲聊。
      “当然,苗语是必修课。”危平澜回答。
      “苗族人很会喝酒是吗?”高个小伙又问。
      “还行吧,酒对苗族人非常重要,没肉可以,没酒绝对不行。”
      “苗族人吃虫子吗?”高个小伙再问。
      “吃。”
      高个小伙嘴角抽搐了一下,想了想,继续问:“哎,我听说苗族人会养一些毒虫做蛊,看谁不爽就给他下蛊,这是真的吗?你们家有蛊吗?”
      危平澜皱起眉头,脸上露出十分不悦的颜色道:“在苗寨里面,说谁家‘有蛊’那是骂人的话,弄不好是要挨揍的。我们家族世世代代只知道治病救人,从不养蛊!”
      那高个小伙连忙合掌举到鼻子前边抖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知道你们还有这样的讲究……”
      “没事。”危平澜恢复了面无表情。
      “哦,对了,你们两人也是汉源大学的新生吗?”白司远见气氛尴尬便来转移话题。
      “我不是汉大的,我是对面汉体的,叫柯艺贤。”高个小伙说着摘下遮阳镜,露出英气逼人的剑眉星目。
      “我叫叶峰,”另一个小男生阳光满面地说,“来汉源大学学临床。”
      “好啊,你跟我一个专业。”白司远笑道。
      “学长好!”叶峰说着,站起来夸张地冲白司远和蓝锦筝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背上的背包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逗得白司远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咦,你也有个这样的包。”蓝锦筝突然发现危平澜椅子后面还有个扁长方形的牛皮包。
      “嗯?这是装竹笛的专用包,你也有吗?”“我没有,但我在见艺术学院见过。这是你的业余爱好?”
      “嗯……”危平澜似乎有些犹豫,“算是吧。”
      “能让我看看吗?”蓝锦筝问。
      危平澜拉开了拉链,一共八支不同长度的苦竹竹笛,外镶牛角、内染红漆,笛头拿金字篆刻着唐诗,在包内的绒布套上插着,井然次第排列。
      “哇!你还会吹箫!”柯艺贤忽然没头没脑地插了一句,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危平澜的脸登时又拉了下来,火光开始在眼里闪烁。
      “好啦好啦!”白司远眼角弯弯,笑容可掬地说,“喝一杯酸梅汤吧,校车马上就要来了!……”
      危平澜背对着柯艺贤,听着白司远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讲着学校里的趣闻,蓝锦筝不失时机地冒出一两句冷语,噎得白司远直翻白眼……
      危平澜原本凝固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若隐若现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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