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秦知微没有 ...
-
秦知微没有去客厅,没有去书房,没有上楼。她靠着玄关的门板坐下来,双手抱住膝盖。
她刚才碰了程未央的肩膀。
隔着T恤的布料,她的手指感受到的温度是温热的——不是凉,是温热。程未央的体温比她想象的要高。
还有她的耳朵。
程未央的耳朵红了。
秦知微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笑了一下。不是好笑的事情,但她就是想笑。程未央的耳朵红了。
一个被人说“孤僻”、被人说“太难搞”、大学四年没有谈过恋爱的女孩子,被家长拍了拍肩膀,耳朵就红了。
秦知微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想起程未央说“没人喜欢我这种”的时候,那种平淡的语气。那不是故作坚强,那是真的接受了这件事。接受了自己是别人眼中“难以相处”的人,接受了自己不被喜欢的事实。
秦知微不知道程未央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那种感觉。不是知道,是懂得。
她也是那种看起来什么都不缺、实际上什么都没有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秦知微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的玄关里显得有些刺眼。
程未央:秦女士,我到家了。
秦知微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发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个“知道了”,觉得自己像个不会说话的木偶。
她又打了一行字:程未央,你今天说的那些话,不要放在心上。你不是孤僻,你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
发出去之前她看了三遍,然后按下了发送。
程未央的回复隔了十几秒:嗯。
只有一个字。
但秦知微看着那个“嗯”,觉得它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让她安心。
她又打了一行字:520快乐,睡个好觉。
这次她没有犹豫,直接发了出去。
程未央:你也是。
秦知微把手机贴在胸口,靠着门板,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她在想一件事——程未央说“没人喜欢我这种”。但秦知微喜欢。从第一眼就喜欢了。
这不是一个家长对家教老师的喜欢。这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喜欢。
秦知微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程未央,你不是没人喜欢。只是喜欢你的人,还没有让你知道。
---
# 深夜
## 一
秦知微躺在床上,关了灯,却睡不着。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城市的光污染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她侧躺着,面对空荡荡的床的另一半,被子的面料贴着她的脸颊,凉丝丝的。
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下。
她伸出手,把手机翻过来,亮了一下屏,又扣回去。再翻过来,再扣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已经凌晨十二点半了。她洗了澡,吹了头发,涂了晚霜,做了所有睡前该做的事,但大脑不肯休息。有一个画面反复在她脑海里播放,像一段被设置了循环的视频——
程未央站在门口,回头看她,说“我走了”。
走廊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程未央的脸上画出明暗分界线。她的眼睛在光影交界处亮得不像话,嘴唇微微抿着,还有耳朵——耳朵尖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秦知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了一会儿,她又翻回来,看着天花板。
她开始回想今天晚上每一个细节。从程未央进门开始——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白帆布鞋,最简单的打扮。程未央说她没什么朋友,说她从小到大被人觉得不好相处,说大学室友说她太冷。
说她没有人喜欢。
秦知微闭上眼睛。
黑暗里,程未央的脸浮现出来——不是今晚的脸,是第一次见面时的脸。灰色毛衣,细框眼镜,头发垂在肩上,站在门口的光线里,说“您好,我是程未央”。
那双眼睛。
秦知微想,那双眼睛如果近一点看,会是什么样?
十厘米的距离?五厘米?近到能看清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她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心跳快得不像话。
## 二
秦知微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在想一件事——如果程未央此刻就在这张床上,就在她身边,会怎样?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了土里,此刻忽然破土而出,疯狂地生长。
她想象程未央躺在旁边,白色T恤换成了睡衣,头发散在枕头上,没有戴眼镜,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起来很亮,很近。
她会伸出手,碰程未央的脸。
手指会先碰到颧骨,然后是鼻梁,然后是嘴唇。程未央的嘴唇是淡粉色的,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没有涂任何东西。用指腹去触碰的时候,应该是柔软的、温热的,也许还会微微颤抖。
然后她会靠近。
近到能感觉到程未央的呼吸,近到两个人之间只剩下几厘米的空气。程未央的呼吸是什么味道的?洗衣液?还是淡淡的咖啡?或者什么都没有,只是干净的、属于她的气息。
她会把手插进程未央的头发里。
程未央的头发看起来很软,发尾微微卷着,摸起来应该是滑的、凉的,指尖穿过发丝的时候会有一点阻力,像水流过指缝。
然后她会吻她。
秦知微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把这个画面压下去。
不行。
她在想什么?
那是程未央。二十二岁的家教老师。她学生的老师。比她小十四岁的女孩子。
但她压不下去。
那个画面固执地浮上来,比之前更清晰,更具体。
程未央的嘴唇,程未央的锁骨,程未央的后颈——那颗很小的痣,在暖黄色灯光下看起来很清晰——还有程未央的手指,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指甲剪得极短的手指。
如果那些手指落在她的皮肤上,会是什么感觉?
凉的。一定是凉的。程未央的指尖总是凉的。
但凉过之后,会在接触的地方留下一片灼热。
秦知微的身体在黑暗中微微绷紧了。她把被子推到一边,仰面躺着,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攥着床单,攥得很紧。
她的呼吸变得不均匀,时快时慢,时深时浅。
她想让程未央碰她。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像一把火烧过她的理智。她想象程未央的手指从她的锁骨慢慢滑下去,沿着身体的中线,一寸一寸地往下。那些手指会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但秦知微不想让她轻。
她想让她用力。想让她留下痕迹。
秦知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哼。她的手指从床单上松开,攥住了自己的头发,用力地、近乎自虐地扯了一下。
疼。
疼痛让她的理智回来了一瞬。
她在做什么?她在幻想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大学四年没有谈过恋爱,被人说孤僻,被人说难以相处,说“没人喜欢我这种”。
而她在幻想那个人进入她的身体。
秦知微的指尖在黑暗中慢慢张开了。
热度正在从她身体的深处向外扩散。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漫过她的理智、她的克制、她给自己设定的所有边界。
她翻了一个身,平躺着,被子已经完全被推到床尾去了。她的手指先是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锁骨——程未央的指尖落在那里会是什么感觉?——然后慢慢滑下去。
只是一下。她告诉自己。只是一下。
她的手指碰到了睡裤的边缘。棉质的,柔软的,和皮肤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布料。她停在那里,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她想起程未央说“没人喜欢我这种”的时候,那种平淡的语气。她想起程未央说“没遇到”的时候,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她想起程未央说“不太会跟人相处”的时候,眼神里的那种坦然——不是不在乎,是已经接受了。
她想让程未央知道,有人喜欢她。有人从第一眼就开始喜欢她。有人会在深夜想到她的脸,想到她的手,想到她穿灰色毛衣站在门口的样子,想到她讲数学时微微前倾的姿势。
有人会因为想到她而睡不着,会在黑暗中把手伸进自己的睡裤,会因为她而无法自控。
秦知微的手指隔着棉质布料碰触到了自己,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弹了一下。她的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是因为会发出声音,而是因为这个动作本身太过羞耻。
她三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这样过。
从来没有在深夜幻想一个人的脸、幻想那个人的手在自己身上的触感,然后——
秦知微把自己的手从睡裤里抽了出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的身体在抗议——不要停,继续。
她把双手都压在枕头下面,整个人像一只虾米一样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额头抵着膝盖。
不要想了。她对自己说。不要想了。她是你女儿的老师。她比你小十四岁。她叫你“秦女士”。
但身体的反应不会因为理智的指令而停止。那股热流还在,从身体深处向外涌,一波接一波,像永不停歇的潮水。
秦知微蜷缩在床上,呼吸急促,手指在枕头下面攥成了拳头。
过了很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她才慢慢松开拳头,慢慢伸直了身体。
她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睡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她把手从枕头下面抽出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心跳还是很快,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想要飞出去。
秦知微闭上眼睛,最后一次——她想——最后一次让程未央的脸出现在脑海里。
这一次不是幻想,是记忆。
第一次见面,程未央站在门口,灰色毛衣,细框眼镜,说“您好,我是程未央”。那一刻秦知微的大脑一片空白,因为她活了三十六年,从来没有在开门的那一瞬间就心跳失速过。
她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知道了。
是一见钟情。是她这辈子最荒诞、最不可能、最不应该发生的一见钟情。
秦知微笑了一下,在黑暗中。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程未央没有躺过、以后大概也不会躺的枕头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 三
秦知微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束光,正好落在她的眼睛上。她皱着眉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手机。
早上七点二十分。
她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整个人忽然清醒了。
手机上显示着微信的对话框——程未央的头像,上面是一张数学试卷的截图,红色的勾。
秦知微盯着这个界面看了三秒钟,然后坐了起来。
她不记得自己昨晚是什么时候打开这个对话框的。她只记得最后一次看手机是在睡前,然后她把手机关了灯,放在枕头边上。之后她就没有碰过它了。
所以她是什么时候打开微信的?她是什么时候点进程未央的对话框的?
秦知微的大脑飞速运转,但记忆一片空白。她只记得昨晚做的那些梦——断断续续的,模糊的,但每段梦里都有程未央的脸。
她退出了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进了程未央的朋友圈。
程未央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此刻上面什么都没有。
秦知微知道这一点。她看过很多次了。每次点进去都是空白,但她还是会点进去。就像打开一个空冰箱,明明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每次路过还是会拉开看看。
她退出朋友圈,又回到对话框。往上翻了翻——她们的聊天记录不多,最上面是程未央发来的第一条消息:“秦女士,您好,我是程未央,周一的课确认在晚上七点可以吗?”
秦知微看着那条消息的日期——不到一个月前。
她忽然觉得不可思议。不到一个月前,她还不认识这个人。现在她会在深夜想到她,会在梦里见到她,会在醒来的第一秒就拿起手机查看关于她的一切。
秦知微退出微信,打开了浏览器。
她输入了程未央所在的大学名称,然后在校内搜索栏里输入了“数学科学学院”。
页面加载出来。她找到了师资队伍、科研成果、学生风采……她一个一个点开,在“学生风采”里翻了好几页,试图找到程未央的名字。
没有找到。
她又搜索了“程未央数学竞赛”。这次出来了几条结果——一条是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的通知,获奖名单里有一个“程未央”,二等奖,数学专业组。
秦知微点进去,仔细看了那个名单。程未央,基础数学方向,大四。
基础数学方向。秦知微默念着这几个字。她不太懂数学的细分方向——应用数学、基础数学、计算数学——但她记住了“基础数学”这四个字。
她继续搜。在学院官网上,她找到了一篇学术动态,题目是“我院学生在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中再创佳绩”。文章里提到了几个获奖学生的名字,其中就有程未央。
文章配了一张照片——几个学生站成一排,举着获奖证书。秦知微放大了照片,一个一个地找,在最右边找到了程未央。
照片里的程未央比现在年轻一点——大概是两年前。头发更短,没有戴眼镜,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站在最边上,没有看镜头。她的嘴角没有任何弧度,表情和周围人格格不入。别人在笑,她没有。
秦知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程未央站在那排人中间的时候,一定觉得很孤独。周围都是人,但她不属于他们。别人在庆祝,她只是在完成一个程序。
秦知微把照片保存了下来。
她又搜了“程未央数学建模”。这一次找到了一个参赛团队名单,程未央的名字出现在第三位。团队名称叫“有限无限”,秦知微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程未央。
有限无限。
程未央给她的感觉就是这样的——有限的距离,无限的可能。
秦知微继续往下翻,在学院的学生活动页面找到了一份公示——研究生推免名单。程未央的名字在上面,保送本校数学系,方向依然是基础数学。
保研了。秦知微想。所以她这学期结束就毕业了,但还会继续留在这个城市。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她又搜了一会儿,发现了一些零散的信息——程未央大一时参加过学生会,但只待了一个学期就退出了。大二时参加过学院的学术论坛,做了一次报告,题目是关于黎曼曲面的某个定理。秦知微看不太懂那个题目,但她把题目完整地读了一遍,试图从中理解程未央在思考什么。
黎曼曲面。秦知微想,她一定很喜欢数学。不是那种“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喜欢,是那种“数学是我唯一能理解的语言”的喜欢。
她还找到了一篇程未央大一时写的课程感想,发表在学院的内部通讯上。文章不长,秦知微读了三遍。
“数学是一种孤独的语言。它不需要共鸣,不需要理解,只需要被证明。我选择数学,不是因为我觉得它有用,而是因为它从来不要求我变成别人。”
秦知微读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程未央从来不要求我变成别人。
她知道这种感觉。她太知道了。
秦知微退出了浏览器,回到了微信。她点进程未央的对话框,手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两个字:早安。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个“早安”看了几秒。七点四十分。对于不熟的人来说,早安有点太亲密了。但程未央应该还没醒,她可以假装没发过。
不,她不想假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