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卡捷琳娜》冰雪森林

19、冰封的王座 2002年

　　2002年秋，纽约。

　　叶卡捷琳娜的名字已经常常出现在一些“值得关注”的名单上——还不是榜首，但已经靠近了那条线。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凌晨四点起床赶试镜的无名女孩了。她现在有经纪人帮她筛选工作，有助理帮她安排行程，有品牌主动寄来成箱的服装和配饰，邀请她出席活动、坐在前排、佩戴他们的珠宝拍照。她拥有了很多她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但她对这些东西的态度，始终是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使用——像使用一件工具，用完就放下，不会多看一眼。

　　在秀场后台，她以冷峻和专业著称。她从不闲聊，从不抱怨，也从不微笑。她准时出现，完成工作，准时离开。造型师喜欢她，因为她不会对服装挑三拣四；摄影师喜欢她，因为她能快速理解指令并准确执行；其他模特对她敬而远之，因为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别靠近我”的气场，让人不敢轻易搭话。有人说她高傲——“不就是最近红了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有人说她冷漠——“她是不是没有感情啊？从来没见她笑过。”也有人说她不过是运气好——“赶上那波东欧面孔的风潮罢了，过两年就没人记得她了。”这些评价，通过各种渠道，偶尔会传到她耳朵里。她不在意。她早已不再期待被理解，也不再试图向任何人解释自己。她像一艘在深海中航行的潜艇，关闭了所有声呐，在黑暗中独自前行，不与任何船只通信，不回应任何信号。她以为这样，就可以刀枪不入。她以为只要不再付出真心，就不会再经历失去时的疼痛。她以为只要把过去全部埋葬，她就可以轻装上阵，一路向前。

　　她不知道的是，所有的铠甲，都有裂缝。

　　某个深夜，她结束了连续一周的密集拍摄，回到自己新搬的公寓——一间位于上西区的一居室，窗户对着哈德逊河，能看到新泽西方向的天际线。她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望着河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卡佳了。刚来纽约的头几个月，她经常梦到她。梦里的卡佳还停留在她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样子——站在青年旅舍门口，晨光熹微，金发在暗淡的光线中像一抹即将消散的暖色，笑着说：“等我站稳了，就接你们过去。”后来，这个梦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间隔越来越长，画面也越来越模糊。最近一次梦到卡佳，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在梦里，卡佳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背对着她，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雾气的深处。叶卡捷琳娜试图叫住她，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看着那个模糊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直至消失。醒来后，她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感觉到一种空旷的、无处着落的失落。但她没有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太久。她起身，洗了一把脸，换好衣服，出门赶早班的拍摄。她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东西就会涌上来，淹没她。她只能继续向前走，走得足够快，足够远，让那些东西追不上她。

　　而在拉巴斯，娜塔莎的婚纱店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门面。

　　不再是那个用木板和铁皮搭成的小摊位了——她在婚纱街中段租下了一间真正的店铺，虽然面积不大，但有一扇完整的玻璃橱窗，可以陈列成品；有一个像样的试衣间，客人不必在布帘后面换衣服；门口可以挂一块正式的招牌，用西班牙语和英语写着：“Natalia’s Bridal — 定制·修改·租赁”。她请了一个学徒——一个本地的十七岁女孩，叫玛丽亚，瘦瘦小小的，手指很灵巧，学东西也快。娜塔莎从最基础的穿针引线开始教她，教她如何辨别面料的经纬方向，如何调整缝纫机的针距，如何处理弧线和转角的接缝。玛丽亚叫她“老师”，她纠正了几次未果，也就随她去了。她依然每个月去墓园看卡佳。通常是月初的某个下午，店里相对清闲的时候，她会关上门，带上花和一小块她亲手做的甜点——卡佳生前最喜欢的蜂蜜蛋糕。她坐在那块小小的金属牌旁边，有时候说说话，说说店里的事，说说玛丽亚的进步，说说拉巴斯最近的变化；有时候只是沉默地坐着，看着那株野花在高原的阳光下安静地生长。那株野花已经长得很大了，开出了一片紫色的花朵，在荒芜的墓园角落中显得格外醒目。旁边的几块墓碑也开始有人效仿，在墓前种上了花草。不知不觉中，她竟然带动了一小片区域的变化。她依然没有找到叶晚的联系方式。她曾经试着通过以前在巴黎的旧识打听，但那些人要么已经不在了，要么也失去了叶晚的消息。她甚至不知道叶晚还在不在巴黎，还在不在欧洲，还是已经回了俄罗斯。她只知道，叶晚已经成为了一名模特，而且似乎发展得不错——她偶尔会在客人留在店里的时尚杂志上，看到一些与叶晚相似的东欧面孔，但她无法确定那是不是她。杂志上的模特妆容精致，气场强大，与她记忆中叶晚的样子相去甚远。她只能等。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她只知道，除了等，她别无选择。

　　某个傍晚，她关掉店门，沿着陡峭的街道慢慢走回家。路过一家报刊亭时，她的目光被一本杂志的封面吸引了。那是一本法语时尚杂志——不知道是哪一期的，封面是一个冷峻的东欧面孔模特，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目光平视前方，表情淡漠。她站在报刊亭前，盯着那本杂志的封面，盯了很久。那个模特看起来很像叶晚。但杂志上的妆容太精致，光线太专业，她无法百分之百确定。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买下了那本杂志。回到家后，她翻到内页，寻找那个模特的名字。在版权页附近的一行小字中，她找到了一个名字：Ekaterina。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轻轻抚摸过那几个字母。Ekaterina。叶卡捷琳娜。叶晚。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同一个人。这个名字在东欧模特中并不罕见。但她把那本杂志放在了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翻到那一页，看一会儿那张冷峻的、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纽约，叶卡捷琳娜正站在一间摄影棚的聚光灯下，穿着下一季的高级定制，按照摄影师的指令变换着姿势。她也不知道，在巴黎那座教堂的抽屉里，那封被退回的信依然静静地躺着，信封上的字迹已经更加模糊，收件人的地址早已失效，寄件人已经不在人世。她更不知道，在拉巴斯郊区的公共墓园里，那块写着“Катя”的金属牌前，一株紫色的野花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一个无声的、温柔的回应。她只是坐在床沿上，翻着那本杂志，看着那张冷峻的面孔，在心里默默地问：叶晚，你在哪里？你还好吗？你还记得我们吗？窗外，拉巴斯的夜空低垂，星星稀疏，月光暗淡。而在纽约，叶卡捷琳娜已经结束了拍摄，回到公寓，站在窗前，望着哈德逊河对岸新泽西方向的灯火，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在黑暗中久久地站着，没有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