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纽约的消息 消息是在四 ...

  •   消息是在四月一个意外的场合传来的。

      那是一场品牌秀后的派对。曼哈顿下城一间改造过的仓库,裸露的砖墙,挑高的天花板,吊灯上缠绕着藤蔓和暖黄色的小灯泡。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和香槟的气息,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声、笑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成一片浮华的背景音。叶卡捷琳娜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香槟。她不太喜欢这种场合——所有人都在表演,表演热情,表演风趣,表演对这个圈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充满兴趣。她站在人群的边缘,既不主动融入,也不刻意回避,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一件被暂时放置在角落里的道具。

      一个声音从她侧面传来:“叶卡捷琳娜?是你吗?”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站在她面前。深色卷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带着明显的东欧特征——高颧骨,深眼窝,眉骨突出。她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是安娜。”那个女人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巴黎,还记得吗?我们住过同一家青年旅舍——就是第十六区那家地下室。你、我、还有一个乌克兰女孩,卡佳,还有……”

      “娜塔莎。”叶卡捷琳娜接上了她的话。

      “对,娜塔莎。”安娜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你还记得。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们都忘了呢。”

      叶卡捷琳娜没有回答。她当然记得。她只是很少提起。

      安娜在巴黎待了大约一年半,后来辗转去了米兰,又到了纽约,现在在一家中小型品牌做公关。她告诉叶卡捷琳娜,自己已经不做模特了——不够高,不够瘦,不够“有特点”,试镜总是被拒,攒够了失望之后就转了行。她说这些话时语气轻松,像是在讲述一段已经与自己无关的往事。叶卡捷琳娜听着,没有打断她。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在她心里存放了太久,久到她已经习惯了它的重量,像一块沉在胃底的石头。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期待答案了。但她还是问了出来:“你后来……有听过卡佳的消息吗?”

      安娜的笑容停顿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嘴角的弧度僵了零点几秒,然后恢复了正常。但叶卡捷琳娜捕捉到了。安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听说……她好像在南美。玻利维亚还是秘鲁,具体哪里我也不确定。有人说她过得不太好,也有人说她……已经死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没有人确切知道。都是传闻。”

      叶卡捷琳娜站在原地,周围的喧嚣仿佛一瞬间退去,只剩下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像远方的潮水涌向耳膜。她感觉到自己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脚的金属在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她没有追问细节。没有问“谁说的”,没有问“什么时候的事”,没有问“你确定吗”。她只是点了点头,说:“谢谢。”

      安娜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也许是安慰,也许是更多她知道但并不确定的信息——但叶卡捷琳娜已经转身了。她将那只几乎没有喝过的香槟杯放在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穿过人群,推开仓库的铁门,走进了四月纽约微凉的夜色中。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然后沿着街道,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明天还有拍摄,她需要早点回去休息。她需要让自己的脸保持在最佳状态。她需要——她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她没有时间停下来感受任何东西。她只是继续走,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沿着既定的轨道,平稳地、不知疲倦地向前行驶。

      而在拉巴斯,娜塔莎正在做一件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做的事——她开始每个月去墓园看卡佳。

      第一次去是在她发现那块金属牌之后的第一个周末。她带了一束花——从街角花摊买来的白色康乃馨,不是多么名贵的品种,但花瓣新鲜,带着清晨的水珠。她蹲在那块小小的金属牌前,把花靠在铁架旁边,然后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她不是善于言辞的人。她不会对着墓碑说话,不会祈祷,不会用仪式感来包裹自己的情感。她只是蹲在那里,沉默地陪伴着那块冰冷的金属牌,像她们曾经在巴黎地下室里沉默地共享一碗通心粉那样。她蹲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第二次去,她带了一把小铲子和一株耐旱的野花——那种在高原上随处可见的、开着小朵紫色花朵的植物,不需要多少水就能存活。她在金属牌旁边挖了一个小坑,把那株野花种了下去,又从随身带的水瓶里倒了一些水浇在根部。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养花,不知道这株野花能活多久。她只是想在这片荒芜的、寸草不生的角落里,种下一点活着的东西。

      第三次去,她发现那株野花还活着,甚至冒出了几片新叶。她蹲在它旁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几片嫩绿色的叶片,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只是一种极其细微的、面部肌肉的松弛。她开始每个月都去。有时候带花,有时候不带,只是在那块金属牌前坐一会儿,沉默地陪伴着那个再也无法回应她的人。她学会了辨认那片野花的生长周期——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休眠,什么时候需要浇水。她甚至开始跟它说话,虽然只是偶尔,在确认四下无人的时候,轻声说几句:“今天生意不错,改了三件婚纱。”“雨季快来了,我给你搭个小棚子吧,别淹死了。”“我还是没有找到叶晚。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没有任何方式联系上她。”

      她不知道叶晚在哪里。她曾经试着通过以前在巴黎的旧识打听,但那些人要么已经不在了,要么也失去了叶晚的消息。她甚至不知道叶晚还在不在巴黎,还在不在欧洲,还是已经回了俄罗斯。她没有任何方式联系上她。她只能在每次去看卡佳的时候,蹲在那块小小的金属牌前,在心里默默地说:叶晚,我找到她了。我找到卡佳了。她在拉巴斯郊区的公共墓园里,最边缘的那个角落,有一块写着她的名字的金属牌。我给她种了一株花,紫色的,开得很好。你在哪里?你还好吗?你还记得我们吗?她不知道这些问题会不会有答案。她只知道,她会在每个月的某一天,穿过大半个拉巴斯,来到这片荒芜的墓园,在那块小小的金属牌前坐一会儿,拔掉旁边新长出的杂草,给那株野花浇一点水,然后安静地离开。

      而在纽约,叶卡捷琳娜正在经历她职业生涯中最繁忙的一个季度。拍摄,秀场,采访,海外行程——她的日程表被填得密不透风,每一天都是从早到晚的连轴转。她几乎没有时间停下来思考任何事情。她学会了在飞机上睡觉,在化妆镜前吃早餐,在从一个城市赶往另一个城市的间隙中更换 SIM 卡。她的银行账户余额在不断增长,她的名字开始出现在更多杂志的封面上,她的衣柜里挂满了各大品牌寄来的新款服装。她拥有了很多她曾经没有的东西。她只是不再拥有那个能够分享这些东西的人了。某个深夜,她在酒店房间里醒来,时差让她无法再次入睡。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陌生的吊灯,忽然想起了安娜在派对上说的那句话——“有人说她死了,也有人说只是失踪了。没有人确切知道。”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感觉到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口某个她以为已经麻木的地方。不深,但一直在那里,隐隐作痛。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再次入睡。明天还有拍摄。她需要保持状态。她需要——她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她只是没有力气去做了。

      窗外,纽约的天际线在夜色中静静发光。而拉巴斯的月光下,娜塔莎正在缝纫机前赶制一件急件。哒哒哒哒的声音在深夜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像一种固执的、不肯停歇的心跳。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抽屉里,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墓园的地址,和两个字——“Катя”。那是她目前拥有的、关于过去的全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老天还你三倍的爱》是本小说的续集,欢迎了解 《外婆年轻的时候》是本小说的前传,欢迎考古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