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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仅那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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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沉境把人带上了自己的小楼。
男人被摁坐在床沿,还没来得及开口,腕间便一紧。
沉境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捆麻绳,粗糙硌手,三下两下将他一只手缚在了床柱上。
他下意识挣了挣,绳索登时收紧,磨得腕骨生疼。白皙的皮肤上立时泛起几道红痕。
“别动,”沉境蹲在他跟前,歪着脑袋打量那几道红痕,眼里竟有些心疼的意思,“手磨坏了,可就写不了那么漂亮的字了。”
男人抬眼看她,语气并不急恼,更像是和她商量:“姑娘将在下绑在这里,那你去何处就寝?”
“就在这儿啊。”沉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理所当然道。
西山寨建在西山半山腰,沉境作为大当家,这栋小楼是独一份的。
底下一层待客用,上头这层是她自个儿的天地。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张床,一架柜,一张桌,几把椅,再多一样都显挤。
此刻他就坐在这张床上。
男人总是被她跳脱的言行惊到,沉默片刻,道:“孤男寡女,同睡一屋?”
“那是你们读书人的规矩,”沉境道,“我和不知道多少个男人睡过一屋了,不讲究这些。”
男人自知反抗无效,倒也不与她分辩,只是问:“我睡榻上?”
他被绑着手腕,怎么睡都不舒服。
沉境盯着他的别扭姿势看了会儿,道:“算了,先给你松绑吧,明天一早再绑起来。”
她有信心,无人能趁她睡着悄悄把人劫走。
蹲下帮他解绳子时,她顺口说:“我叫沉境,别姑娘姑娘地叫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垂眸,“我叫......钱来。”
他随口借用了身边小厮的名字。
唐适恩有两个小厮,一个叫钱来,一个叫运转,这俗气名字是他皇兄请了钦天监的人算出来的,道是放在他身边,能旺他的桃花运。
他不明白钱来运转和桃花运有何干系,但皇兄坚持要这么干,他也拗不过他,只好接受这番美意。
“好名字!”沉境赞叹。
寓意直白,兆头极好,她喜欢。
她以为唐适恩是对自己的名字难以启齿,中间才稍稍顿了一下,于是拍着他的肩安慰:“钱来兄,不必为此名羞愧,越是通俗的名字,越令人印象深刻。你瞧,我这回见到你就能想到你那别致的名字了。”
唐适恩勉强勾起一个笑容:“姑娘谬赞,多谢。”
“怎么还喊我姑娘?”沉境不满意。
沉境还蹲在他面前,距离很近,他不敢看她的脸,目光落在手边的麻绳上,“敢问姑娘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沉境虽然不怎么识字,自己的名字还是会写的。
她房间里没有笔,连根炭条都没寻到,索性抓起唐适恩的手,在他手心写。
唐适恩本能地想把手抽回,沉境微微用力握住他手腕,任他怎么使力也动不了半分。
他第一次与异性如此亲密地接触,感受着手心传来的痒意,酥酥麻麻,半边身子都不受控地僵住,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去辨别她写的字。
沉境写完,抬头问:“知道了吗?”
“......劳烦姑娘再写一遍。”唐适恩轻咳两声。
“我写得这么难认么?”她嘀咕着,又低下头去,重新写。
他这回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她手指上,终于看清她写的字。
沉默的沉,境地的境。
与他所想的字完全不同。
唐适恩默念了两遍,道:“姑娘这名字不像......寻常人所起,是否有渊源或深意?”
“没什么,”她站起身,不愿与他多说,“我去洗漱了,今日要早些睡。”
明日有人要上山来,她寅时就得起床去接应。
她下楼打了盆水,正要洗脸,一低头,在盆中摇晃的水面上瞧见自己乱如鸡窝的发型,忍不住笑了。
亏他还一口一个“姑娘”地喊。
水中映着她的脸,还有天边一弯清凌凌的月。那月色落在水面上,像是贴着她的脸颊,照得人明眸皓齿,眉眼间自有一股英气。
只可惜,没半点儿姑娘家的规矩模样。
沉境弯下腰,鞠了一捧水往脸上泼,将月色打散。
圈圈涟漪荡开去,晃得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将脸擦干后,似是想起什么,重新打了盆清水端上去,放在唐适恩面前,“你也早些洗洗睡吧。”
唐适恩的手腕被解开,他却仍坐在床沿没有动,眼睛望着窗外远处的树影,不知在思考什么。
远处山峦起伏如墨染的屏障,风一过,那树影便轻轻晃起来,像一只手在轻轻推动。
听见沉境的动静,他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对她颔首:“多谢。”
本以为她不会顾及他这个俘虏。
他不像沉境那么无所顾忌,端着水又下了楼,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洗漱,又重新上楼来。
沉境不担心他跑。这深更半夜的,山间万籁俱寂,连远处溪水声都听得真切,他跑到哪儿她都能听见。
唐适恩站在床边,神色迟疑:“沉姑娘,当真要与我同睡一屋?”
沉境嫌他烦,“那你出去,睡外面。”
山间的夜风可不小,还带着山里特有的寒凉湿气,即便是夏日,体弱些的吹一晚上也会染上风寒。
唐适恩像是松了一口气,当即道:“那我睡到门外。”
他刚迈出两步,便被沉境扯住腰带,轻轻一勾就带到了床边,后仰着跌进床铺里。
“明日你病了还得麻烦陆老头给你看病。”沉境语气强硬,“你就给我睡这儿。”
唐适恩猝不及防地摔进姑娘家的被子上,鼻尖闻到一股草木夹杂着阳光的气息,他面色微红,挣扎着坐直身子,低声道:“可这儿只有一床被褥。”
“等着。”沉境起身去柜子里给他拿了一套。
“你自己铺好,就睡榻上。”她丢给他后,径自上床平躺,闭上眼睛,呼吸很轻。
唐适恩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把被褥铺好,也躺下了。
窗户被拉上,月光透过窗纸,将屋内照得朦胧可辨。
桌上那盏油灯逐渐熄灭,窗纸上树影仍在晃动。
沉境睡不着。
其实她也鲜少与男子单独睡在一间房里,今日不知怎的,色迷心窍地就把他拉过来了。
如今房里多了一道呼吸,她也有些不习惯。
听了一会儿,她察觉不太对,那人的呼吸声有些沉,细听之下还带着轻颤。
她低声喊:“钱兄。”
没反应。
又喊一声:“钱兄。”
这回稍稍提高了声音。
床下的男人终于“嗯”了一声。
唐适恩还未适应钱来这个名字,她一开始喊的时候,他没反应过来。
外加上左眼的伤口疼得厉害,他浑身注意力都在对抗疼痛上,无暇顾及别的。
沉境轻声问:“你睡不着?”
“嗯。”他承认。
“眼睛疼?”
“......还好。”这回不承认。
但沉境猜到了。陆老头没舍得多给他用麻沸散,处理眼睛的时候就敷了点草药,算算时刻,此时那点微不足道的麻沸散大约消散得差不多,眼睛开始疼了。
“你怎么会在那艘船上?”沉境问。
趁着他疼痛时放松警惕,她想套话。
“不便告知。”他额角都有冷汗了,嘴却把得死死的。
“你实在疼的话,”沉境顿了顿,“我可以把你打晕。”
唐适恩似乎被她气笑了,发出很轻的一声鼻音,“不必,多谢......好意。”
“那你怎么会被人戳瞎眼睛?”她东拉西扯的。
他轻声道:“一时不察,落入贼手。”
沉境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但没和他计较,继续扯:“你说,你字写得这么好看,去街边卖字也能赚大钱吧?”
唐适恩左眼还一阵一阵地刺痛,没精力与她闲聊,短促地“嗯”了一声。
沉境对他的反应不满意,冷不丁问道:“那钱来兄见没见过楚南王?”
“......未曾见过。”唐适恩道。
“有机会我带你去见见。”她话语里透着几分闲散。
“嗯?”这回他终于被勾起谈兴,心中纳罕,“沉姑娘能随意见到楚南王?”
沉境嘿嘿一笑,“我还偷过他的东西。”
“偷的什么?”
“小衣。”
“......你偷那物件做什么?”唐适恩吸了一口气,眼睛处似乎没那么疼了,心思全被她吸引过来。
“卖钱啊。”沉境道,“风月楼的头牌,花两千两买楚南王的小衣,我就帮她偷来了。”
两千两,足够买不少粮草布匹和铁器,至少能供两个月。
床下的人声音发紧,语调有些咬牙切齿:“沉姑娘真是好身手。”
能在楚南王府随意进出,来去自如,去他的厢房内偷一件衣物还无人发现。
他养的那些侍卫,究竟有什么用?
难怪她瞧不上他许诺的一千两银。
缺银子时,随手去他房里偷一件衣物,岂不是更方便?
唐适恩一口气哽在喉间,慢慢呼出,随即又问:“那沉姑娘如何带我见楚南王?”
沉境道:“他每月十五会去军营巡视,到时我带你去认认,不过只能隔着山头看,不可凑近。”
她常去看军营练兵,学些手段,回来折磨山匪们。
在西山寨里当山匪,须每日卯时集合在空旷山地,操练半个时辰,才可吃上早饭。
刚想到这里,耳中忽然捕捉到哨岗急切的哨音。
沉境反应熟练地坐起身,穿好衣裳后,踏出屋门一声令下。
外面山寨众人皆放下手中事,开始井然有序地各自找地方躲藏。
厨房里陆老头当时正骂骂咧咧训徒弟,一听警示的声儿,锅铲一撂,拎起两袋干粮,带着几个小匪从后窗翻出去,眨眼就没影了。
闻敛拿着书从屋里踱出来,面色如常道:“戌时,这次来的是哪拨?”
“团练使亲自来的。”沉境一边眺望一边回。
“升格了。”闻敛点点头,把书往袖中一塞,转身往后山走。
“等一下,”沉境喊住他,“把屋里那个带上。”
唐适恩正好也从屋中出来,还未说话,就被闻敛做了个“嘘”的动作扯走。
他下意识回头望了沉境一眼。
她站在月光下,身形笔直,正盯着山寨各个方向正在撤离的人,脸上没了白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偌大的西山寨便空得只剩鸡在院里啄食。
等团练使带着人破门而入时,迎接他的是满寨子空空荡荡,月光洒在地面,似流水在无声嘲笑。
灶膛还是热的,灶上那锅粥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搜!”团练使铁青着脸下令。
他似是提前得了消息,手臂精准地向着后厨一挥,几个壮汉立刻朝那个方向扑去。
后厨的角落里,一个老妪正瑟缩着往灶台底下钻。她头发花白,背佝偻着,一条腿拖在地上使不上劲,平日帮着陆老头择菜洗碗,腿脚不便走得慢,这回没能躲远。
两个高大官兵一把将她从灶台下拖出来,像拖一只老母鸡。
“说,人都躲哪儿去了?”领头的那个声音阴沉。
老妪摇着头,嘴里呜呜咽咽,说不出囫囵话。
沉境在树上看见,顿时一惊,启动机关将事先准备好的迷药散了出去。
官兵们闻到异味时已经来不及,不到半刻,闯进来的人皆浑身瘫软,失去意识倒在地上。
只是还有几个壮汉身体素质优异,并未倒下,其中一位竟是话也没说直接将那老妪抹了脖子。
沉境掠过来时为时已晚,她红着眼一掌劈到几个壮汉的后颈,把人劈晕。
她慌忙蹲下身检查老妪鼻息,却已是回力无天。
此时,方才消失的山匪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大当家,要为陈嫂报仇啊!”几个平日里与老妪相熟的小匪哽咽着。
沉境压下心中悲意,眯起眼,缓缓扫视了一圈围过来的山匪。月光下,每一张脸她都认得,每一个人的神色她都看在眼里。
有人悲愤,有人沉默,有人低着头不敢看她。
霎时,一阵疾风呼过,惹得众人闭起眼睛,随即风里传来“咔嚓”一声,是脖子断裂的声响。
沉境站在一位表现得尤其伤心的山匪身后,手掐在他脖间,那人的头已经垂了下去,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却已经失了神采。
“平时你与陈嫂一向不和,怎就如此悲伤。”她低声道,随即抬头,轻声吩咐,“收尸,把陈嫂埋后山吧。”
一位年纪不大的小匪问:“大当家,他是狗官的细作么?”
沉境摸了摸他的头,随即站到演武台上,扬声道:“各位愿意来我西山寨,我自会尽力庇护大家,可若想两头吃,这边吃着我寨里的粮食,那边去官府领赏钱,那我西山寨容不下这般大佛。还想暗中告密的,今晚可自行离去,我不会计较。以后再发现私下与官兵通气的叛徒——”
她对着倒在地上的人一指,“下场与他一样。”
无人应声,也无人离去。
沉境站了片刻,挥了挥手:“把陈嫂埋后山。这些人扒干净,扔下山。”
山匪们一拥而上,把那几个壮汉剥得精光,连鞋都没剩一双。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的那些衙役,也被从头到脚搜刮了一遍。
值钱的揣进怀里,护甲扒下来叠好,刀剑收拢到一处,跟捡柴火似的堆成堆。
陈嫂的尸身被两个山匪用门板抬往后山。
陆老头跟在旁边,一路走一路低声念叨着什么,絮絮的话语飘散在风里。
沉境站在寨门口,望着那群人被一趟一趟抬下山去。
月光下,二百来号人光溜溜地躺在山脚下,横七竖八。
外头风声渐歇,树影慢慢平静下来。月光重新稳稳地洒在窗纸上,像染了一层薄霜。
西山寨后面的山坡上多了一座新坟,坟前烧了一捆旧衣裳,几刀黄纸。
唐适恩被沉境赶回了屋里。
他并未抗拒,躺在榻上静静地听着外面搬运东西的细碎声响,蹙起的眉头一直没放下去。
先前,他是下过一次剿匪令。那回失败后,就令人在附近勘察,待时机成熟后再出手。
仅那一次。
而看这些山匪熟练的反应和动作,显然已经应对过数次官兵。
那是谁下的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