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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漆黑的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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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房间里排列着九块儿大显示屏,常生携带着一身雨气推开门,将黑色长款大衣挂进衣帽间,换上了一身粉色带着毛绒耳朵和大尾巴的居家服,与她整个人的气质格格不入。
冰箱亮了又灭,常生手里多了罐儿啤酒。
这些年她变得很会隐藏自己,早已玩儿腻了这一套用吃喝玩些廉价的东西来挑衅那人的把戏。
只是真的喝习惯了。
最中央的大屏上是一个世界级颁奖典礼的直播,其余八块儿中,两个放电影,两个放电视剧,两个放演唱会,最后两个放照片。
那里面都是同一个人。
小麦色的皮肤,纯黑的眼睛,锋利的剑眉,较薄的唇瓣。
常生喝了一口啤酒,翻滚的气泡卡在嗓子里,咳不出来,倒在沙发里几近窒息。
窗外的雨势渐大,伴随着闪电和雷声,在常生手里那瓶酒几乎被她晃没气儿的时候,直播终于进行到了颁布最终奖项的环节。
全场的聚光灯照耀在那个女人身上,剑眉星目,泛着闪光的纯白发色,睫毛也一并做了浅亮色的妆造。
白金色的披风垂在身后,笔挺合身的西装做了柔软化的处理,衬上一些垂感极佳的布料,隐约透出些古希腊圣女的调性。
但她穿的是裤装,简约的白色长裤配上繁复重奢的中长靴,又在神性中增添了一丝戾气。
常生有些困了,眯着眼睛努力跟上大洋彼岸的时差,想要坚持到颁奖典礼结束。她很享受电视机里传来的欢呼,亚洲人要在欧美闯出名堂不容易,但电视里这个人就是做到了。
这套造型很好看,常生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沉睡,闭眼的前一秒那人的嗓音在自己耳边回荡。
“我要在领奖台上穿裤子,我要最张牙舞爪最气势恢宏的礼服,我不要再穿随时会崴脚,需要捂住领口的狗屁裙子!”
暴雨如注,女人气愤的声音和着闷雷一齐炸响在耳边,洪水般致命的记忆不管不顾地灌进常生的梦乡。
雨水打在身上又湿又冷,常生穿着破烂的短袖短裤歪坐在出租屋外,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
有脚步声传来,踩在水里“啪嗒啪嗒”,然后这啪嗒声变快,最后一声巨大的“啪”落在常生身前,头上的雨被截停,但人踩中水坑后溅起的水花泼了她一身。
“你是谁....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溅你一身水的。你是谁啊怎么一个人坐这儿?”
没得到应答的萨文君把伞架在常生身边为她挡雨,自己跑进了黑漆漆的楼道。
一直装晕的女人偷偷回头去看,正在她默默思忖看来需要重新想一个新计划了的时候,那人又回来了。
常生一米七的个头,身量并不高,萨文君只能尽量降低自己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拱进伞底下,胳膊穿过常生的腿弯,调整姿势让人靠在自己的胸膛,背后那只手去拿伞,就这样穿越雨幕把人抱进了楼道。
常生窝在萨文君怀里,鼻子被一阵好闻的味道萦绕,青草,泥土......熟悉的太阳晒进皮毛里的香气。
到门口常生才明白,她只是提前开门去了。
萨文君把人抱进屋子,常生在她怀里适时的“悠悠转醒”。
白皙的皮肤在受了一夜冷风吹后更显煞白,但常生的头发睫毛又过于黑亮,她很知道自己的美,这时候窝在萨文君怀里微微抬头掀起半边眼皮,眼球倒不是黑色的,棕色里面掺着些橄榄绿。
耳边规律有力的心跳停顿了一瞬,常生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
“你是谁?”她淡着声音开口,全然没有被人莫名其妙抱回家的窘迫。
萨文君盯着她半晌,那张开合了一秒多的红唇似乎发出了一句质问,心跳逐渐找回节奏,耳边的雨声褪去,传进耳道里的声音终于被送到了大脑,然后萨文君才听见。
这人说,“你是谁?”
她哑然失笑,很快地找回了理智,“我是谁?我是你恩人,给我点钱报答我。”
常生说行。
常生推了推她,萨文君下意识地不撒手,“你身子还虚吧,我把你放沙发上。”但常生只是垂着头,挣脱开怀抱下了地。
已成定局,她不再多说什么,雨水同样渗进了她的衣服里,出租屋很狭小,她背对着常生利索地脱掉卫衣,拿进卫生间狠狠拧出好些水来。
“你随便坐,我去给你拿睡衣。”
萨文君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直率,敞亮,喜欢开怀大笑,好像能把牧场漫长的冬天一并笑走,笑来汗淋淋甜滋滋的春夏。
常理来说,这样的人最受不了瑟缩的,敏感的,心思百转千肠又小心翼翼的人。
但常生太了解她了,萨文君不一样,她有病。
她就爱捞落水狗。
于是常生敛着眉,站在原地。衣服里滴答出的水已经在没有装修的水泥地面上浸出一个不规整的圆,像孙悟空给唐僧画的界限,走出去就会被妖怪吃掉。
大概几分钟后萨文君擦着头从卫生间走回客厅,发现她还直愣愣地站着,一副瑟缩的样子。
萨文君双手抱臂啧了一声,伴随着半边眉毛高高挑起,她不由分说地伸出手,“走,换衣服去,顺便跟我说说怎么一个人坐在雨里。”
萨文君还在交代着,让常生睡家里唯一的床,自己睡沙发。
常生把手搭上去,走在后面欣赏着萨文君干练硕朗的背影,她还没来得及套上新衣服,所以只穿了一件运动背心,常生目不转睛地看,微微勾起嘴角。
深夜,常生睁着眼躺在折叠床上,耐心地等待萨文君熟睡,直到沙发上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沉缓而均匀。
她无声地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沙发边。
萨文君的睡相不好,一条胳膊垂下来,宽大的短袖被拉扯的漏出半边臂膀,薄薄的毯子将将盖住肚皮。
而被子下方,有一截毛茸茸的东西时不时摆动,常生蹲在萨文君身边,被这东西勾住了脚踝。
那是小牛才会有的尾巴,萨文君自己住习惯了,对常生又有种天然的亲近,一旦睡熟,有些特征就不自觉的跑了出来。
常生笑笑,轻轻抚摸那手感极佳的尾巴,她想念萨文君,想了十几年。
她的眼神越发贪婪,手上的力气无意识加重,最后变成了牢牢握住那根尾巴,直到吃痛的萨文君不自在的闷哼一声,常生才如梦方醒松了手,可爱的小牛尾巴也瞬间消失。
回过神的常生摸着自己滚烫的脸颊,舔了舔牙齿,颤抖的呼出一口长气。
她想起母亲的声音,小时候她的抵抗最外露,每一次都会被带去教堂罚跪,那人就日日夜夜的说,“你是魔鬼,没有神明会爱你。”
“那你呢,你爱我吗?”小常生脆生生的嗓音回荡在空阔的教堂里。
常云山有时候会怜爱的抚摸着她的脸颊说当然,妈妈永远爱你,但有时候迎来的确实结结实实的巴掌。
后来她就再没问过这种话。
常生没走,在确定萨文君依然熟睡之后,蹲在原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视线下移,看向萨文君的锁骨。
那里有一处伤疤,从锁骨上方一直延伸到右边胸部内侧,常生的视线顺着伤疤走,最后没入宽大的衣领。
疤痕的样子很不规整,不是利器所伤,常生很熟悉那样的伤口。
家里牧场中那些小牛初步长出角的时候会很兴奋,打架是常有的事,受伤自然也就成了家常便饭。
萨文君这一道伤痕,还是小时候的常生亲自包扎的。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萨文君的头发,指尖悬停在上方,到底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常生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轻轻地起身,眼瞳里闪过一丝掺杂着苦楚的兴奋,心跳如擂鼓,“我终于找到你了。”
常云山,我有我自己的神明,她就在这里。
她就这样顺利地住进了萨文君的家,这是一间很小的出租屋,装修风格说好听点是侘寂风,说难听了就是根本没有装修。
斑驳的霉块从墙体脱落,永远无法拧紧的水龙头在夜里滴滴答答地吵人,五六点钟卖菜的就来到墙根底下吆喝,天一黑下来窗外又死一般的寂静。
不久之后萨文君从当时那家无良公司离职,她的创意被剽窃,工资却被克扣,回家路上又遇到一伙混混堵着一个十五六岁的中学生。
本就无处发泄的萨文君上前拽住黄毛的衣领子,一拳一腿打飞了两个人,救下了穿着校服的男孩。
常生赶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萨文君刚好出来,夕阳的余晖从背后打在她身上,将近一米八的个头在派出所的台阶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脸上贴了个创可贴,小猫图案的。
看到常生后她挠挠头,笑得有点谄媚,不知道怎么竟有些心虚。
“那个......我是为了救人......”
“嗯,我知道。”
萨文君像只莽撞的小牛犊,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常生身边,笑嘻嘻的在她颈窝蹭了两下,而后手挽着手走回了家。
那时候她们还没有在一起,却比后面许多年都要快乐。
萨文君在家里待业了一阵子,常生比她大些,自觉地充当起姐姐的角色来,只是买菜还需要萨文君跟着,不然常生能一百块钱买俩大白菜回来。
“你是不是哪家富户跑出来的大小姐啊,两个烂菜叶子卖你这么贵你还掏钱!?”萨文君本就不小的眼睛一再睁大,黑亮黑亮的瞳仁里倒映出常生的面孔。
她手握半拳放在嘴边做作地咳了两声,想以此揭过自己缺乏生活常识这个话题。
“我赔你钱。”
“你兜比脸还干净,你哪来的钱,我不要钱,你给我讲讲你的事情。”萨文君连珠炮似的说话,冲着常生挑挑眉,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狡黠。
常生安静了半晌,终于明白自己只要还在这里住着,就避免不了这个话题。
最后她认命地点点头,“晚上做点好吃的,我都告诉你。”
“包在我身上!”
趁着萨文君在厨房里忙碌,常生给自己的心腹去了个电话,叫她给自己做了一套毫无漏洞的身份信息。
直播里的颁奖典礼结束了,瞬间的安静惊醒了陷入梦魇的常生,睁眼前最后的影像是萨文君系着围裙的背影,那天晚上她们吃的红烧茄子,她们已经没钱买肉了,厉害的萨文君把茄子做出了肉的滋味。
常生坐了起来,大拇指按在太阳穴揉捏缓解着头痛,八个大屏依然循环播放着萨文君的作品,唯独中间那一块儿是黑的。
“为了骗我你真是煞费苦心,我当时无权无势钱更是没有,我甚至!我甚至......在你们人类这个破社会被耍得团团转,我甚至还没法稳稳当当的站在这片土地上!这样的我,也能让你紧急编造出那么完美的一套身世,甚至覆盖在你真实的信息上!你明明知道我除了会做点设计图之外对电脑一窍不通!”
“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你是故意坐在瓢泼大雨里等我的。”
“连我这五年来的成就都是假的。”
“常生,你和常云山一模一样。”
常生站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当年萨文君颤抖的声音已经在她耳边响了整整五年,时至今日早已分化出好几个版本。
有电音的,有自带混响的,还有摇滚风。
她并不觉得烦躁,这样的精神疾病恰到好处,很有陪伴感。
窗外的雨丝毫停下的意思都没有,常生喝着冰凉的水,放任自己沉沦进回忆里去。
香气四溢的饭菜上桌,两人入座,迎着萨文君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当时的常生并不为即将说出口的谎言而愧疚。
“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这我知道。”
“我爸有三个老婆。”
“哈!?”
“我妈是最大的那个,但她不在意我爸找几个老婆,她一心爱的只有她的主。”
“啥玩意儿?”
“我每周日都得跟着她去做祷告,有一丝不虔诚的话都会被惩罚。”
“向谁祷告,女娲吗?我也喜欢女娲!”
“我描述的有什么让你误解的地方吗,这种方式听上去信的像是东方神吗。”
萨文君噗嗤一声笑出来,咬着筷子止不住地笑,铁棍儿桌子一抖一抖的,菜好悬掉到地上。
常生撑着下巴看着她,什么也不说,就静静地看着萨文君,她喜欢看她笑。
萨文君笑够了,被常生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烫得浑不自在,大手在常生面前打了个响指,“嘿!想什么呢?”
常生又笑,说没什么,萨文君不再追问,埋头吃起饭来,以前的工作丢了,她边吃边盘算明天去哪里找工作。
常生看着眼前人的发旋,眼里的爱意几乎溢满出来,像黏稠的糖霜。
我会把你送到最高处,你什么都不用想,你只需要......被我送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