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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残碑 安葬契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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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那三声细碎又诡异的婴儿笑声,像三根淬了寒冰的细钢针,密密麻麻扎在林辰紧绷的神经上。昨夜安葬契童之后,那笑声盘旋在山林上空久久不散,萦绕在古厝的梁柱缝隙里,搅得他彻夜难安。
他盘腿倚靠在厅堂的竹床边,目光死死锁着掌心那道鲜红的“归”字裂痕,裂痕纹路蜿蜒,仿佛活物一般在皮肉之下缓缓蠕动,直到天边泛起蒙蒙鱼肚白,山间的薄雾顺着破损的木窗钻进屋舍,他才勉强阖上疲惫的眼皮。刚陷入浅眠,无边的噩梦便席卷而来:梦里反复浮现出昨天从水缸里捞出来的婴骸,漆黑蜷曲的小骨架被暗红腐线层层捆缚,粘连在骨头上的残破红绸随着水波轻轻飘荡,那具骸骨漂浮在浑浊黑水之中,小手朝着他不停招手,孩童软糯的嗓音却陡然变成二伯林耀宗阴冷的腔调,一字一顿在耳边回荡:“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林辰猛地从竹床上弹坐而起,浑身冷汗浸透贴身布衣,冰凉的布料紧紧黏在后背。晨曦穿过雕花格木窗,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砖地面,厅堂正中供奉牌位的长明灯不知何时已经燃尽熄火,灯盏里只剩一小滩凝固的灯油,一缕青烟顺着灯盏缝隙袅袅升腾,缓缓消散在微凉的晨空里。
掌心的“归”字裂痕泛起一阵阵灼热的痛感,滚烫的温度顺着血脉蔓延,像是有一团明火埋在骨头缝里,不断灼烧着血肉。林辰低头反复摩挲掌面,眉头紧紧拧起,心底已然打定主意:不能再被动坐等灾祸上门。
简单拢了拢衣衫,林辰独自踏出古厝。清晨的闽南深山被厚重白雾包裹,山间草木挂满沉甸甸的露水,脚下泥土潮湿黏腻,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他循着昨日和阿湄一同掩埋契童的山间小径缓步深入,路边荒茅疯长,一人多高的杂草缠绕着老旧断竹,地面散落着早年迁坟遗留的零碎陶片、朽烂棺木碎片。他此行目的十分明确:顺着二伯先前吐露的线索,搜寻当年祖父德昌想要寻找的替身之人留下的痕迹,查清尘封在1953年阴契背后所有隐情。
沿着荒径往山腰行进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一处被荒草彻底吞没的坡地出现在视野当中。大片杂乱的荆棘盘绕丛生,野草从坟冢裂缝中野蛮钻出,一座半边坍塌的无名老坟静静卧在荒草深处。坟前石碑从中断裂,大半截碑身歪斜插进潮湿泥土,长年风吹雨淋、泥土淤积,碑面大半字迹被青苔覆盖,唯有边角处一个雕刻粗犷的“林”字侥幸依稀可辨。
而在这座残破老坟的侧边,孤零零立着一方近些年新凿的青石碑,碑面打磨平整,墨色镌刻的字迹清晰利落:林德昌之墓。
林辰缓步走到墓碑跟前,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碑面,心底五味杂陈。他从前被旁人流言误导,一直误以为祖父是抛下婚约与妻儿、贪生怕死远走他乡的懦夫,直到此刻亲眼看见这座孤坟,往日种种误解开始松动。
“你果然在这里。”
一道沙哑苍老的声音忽然从身后白雾里钻出来,打破山间死寂。林辰骤然回头,看见陈伯拄着一根乌黑酸枣木拐杖,步履迟缓地从浓雾里走出来。往日里陈伯常年穿着沾满油污的粗布工装,今天却换上了一件浆洗平整的深色高领长衫,衣领高高竖起,严严实实遮住脖颈,不露半点肌肤。
“陈伯?大清早的,你怎么会来后山?”林辰下意识皱眉,目光在对方身上来回打量。
陈伯咧嘴扯出一抹笑容,褶皱纵横的面皮被笑意拉扯变形,在晨雾里显得莫名狰狞:“昨夜契童入土安葬,此地地脉气场发生大变,我隔着老远便嗅到了阴契消散又暗藏戾气的特殊气味,特意过来瞧瞧。”
林辰悄悄往后倒退半步,心头莫名升起一股戒备。他方才留意到,陈伯今日走路姿态格外怪异,双脚落地僵硬刻板,不似常人迈步屈膝,反倒像是全身关节被无形物件固定,靠着外力一点点挪动躯体。
“陈伯,你的身子……”林辰视线落向对方枯瘦的手背,粗糙皮肤表面纹理生硬,细看之下根本不似活人的皮肉肌理,反倒像一层细密编织的粗麻布紧绷在骨架之上。
陈伯顺着林辰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脸上浮起一抹苦笑。
“害怕了?”陈伯没等林辰开口答话,缓缓转过身背对他,枯瘦手指慢慢去解高领长衫盘扣,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窸窣声响。
林辰下意识屏住呼吸,看清后背景象的瞬间,倒吸一口冷气,浑身汗毛骤然竖起。
长衫之下,陈伯的后背没有半点活人皮肤,整片脊背被密密麻麻的暗红色丝线层层交织编织成一层怪异“假皮”,丝线缝隙之间时不时渗出粘稠漆黑的粘液,落在地面杂草上,既像废弃机油,又似经年凝固的陈年污血,散发着淡淡的腥腐气味。
“1953年,我是沈月红隔壁邻居家的小孩。”陈伯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旧事,“当年大婚当夜,德昌哥好不容易寻到了破毁阴契的法子,只要找来一名无辜姑娘顶替月红承受契约束缚,便能彻底解开这份夺命冥契,一应驱邪破契的法器、仪式布局全都置办妥当,仪式眼看就要顺利进行,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被人从中搅黄。”
他缓缓转过身子,眼底盛满麻木的悲凉:“我本不是林氏族人,只因家住得离沈家太近,恰逢仪式变故被阴契怨气波及,硬生生卷进这场祸事里,也算半个被契约拴住的契人。这身皮肉尽数被红线编织替代,靠着阴契残存的微薄阴气勉强吊着一口气苟活数十年,守在这里,就是为了守住当年的隐秘真相。”
林辰喉咙干涩发紧,连忙追问:“当年到底是谁,出手搅黄了祖父的破契仪式?”
“还能有谁?”陈伯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讥笑,眼神骤然变得阴鸷,“便是你二伯林耀宗,当年他才十七岁,跟着自己的生父一同来到古厝。”
林辰心脏猛地狠狠一跳:“他为何非要出手破坏我祖父的事?”
“在林耀宗眼里,德昌的心肠太过柔软。”陈伯抬手指了指自己遍布红线的后背,“他笃定既然契约白纸黑字已经立下,就必须死守约定,哪怕源源不断用无辜人命去填补契约空缺,也要保全林家依靠阴契换来的茶园富贵。德昌哥心存善念,寻来顶替的姑娘和无辜孩童,他无论如何都不忍心下手献祭。林耀宗等不及仪式顺利破局,索性私自动手搅乱整场法事,姑娘没能顺利脱身离开,无辜孩子也被牵连,最后惨死做成了水缸里的契童。”
林辰愣在原地,山风卷着薄雾拂过脸颊,过往积攒多年的偏见尽数崩塌。他从前一直以为祖父是个为了逃命抛弃妻子的懦夫,没想到,当年那个夜晚,祖父是拼尽所有想要终结林家代代被阴契捆绑的厄运。祖父不是始乱终弃,他是整个林家唯一一个不忍心用活人填命、执意想要斩断罪孽枷锁的人。
“德昌哥后来走了,是被林耀宗逼走的。他爹在背后撑着,但动手的是他。”陈伯重新拉上长衫衣领,遮住后背可怖的红线皮肉,“临走之前他特意找到我,手中紧握着一把短刃,留下一句话:这片茶园的风水,绝不该靠一条条鲜活人命去换取。”
林辰摊开手掌,掌心“归”字裂痕红得刺目,灼热痛感阵阵袭来:“那如今落到我头上,难不成我也要走上和祖父一样的老路,最后被阴契慢慢吞噬性命吗?”
“自然不会。”陈伯缓缓摇头,目光投向身前断裂的老残碑,“林耀宗行事狠辣无情,但他的生父穷尽一辈子钻研阴契的规制与破解之法,你想要活命,就必须找到他父亲生前遗留下来的手记物件。”
林辰顺着对方视线看向断碑,清晨微光顺着碑身缝隙钻进去,碑座石缝深处,隐约卡着一片薄薄的硬质物件。
他快步上前,弯腰伸指抠开缝隙里淤积的腐土与碎草,费力从中取出一张泛黄老旧的黑白照片。照片边角受潮卷曲,画面之中站着年轻的林德昌,身旁另一名男子戴着细框眼镜,眉眼神情阴鸷冷厉,正是年轻时的林耀宗。
“小心谨慎,辰少爷。”陈伯在身后压低声音提醒,“林耀宗父辈留下的东西,未必是救命解药,搞不好是另一种更加阴毒的蛊祸。”
话音刚刚落地,断裂石碑下方的泥土缝隙里,一缕粘稠黑红色液体缓缓向外渗出,空气中瞬间弥漫开铁锈混着淡淡甜腥的怪异气味。
那渗出土层的浑浊液体,根本不是山间渗水,是陈年凝结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