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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尘封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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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姚友梅思考今天该如何模仿母亲。母亲临终前大半年,连话都不说一句,像垂危的鸟兽,趴伏在草丛等死,一双眼睛死气沉沉,不看人间,也不看人,茫然无知。
母亲没有留下遗言,姚友梅的回忆里,母亲最后说的话是:“好,我们去博乐。”她在家中游荡,来来回回说,“好,我们去博乐。”
博乐有谁?母亲的弟弟。母亲这句话是说给她思儿心切的母亲听的。1977年深秋,姚友梅的祖母患上急性肠胃炎,人快要虚脱了,怀疑自己大限将至,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母亲托人买到品质好的桂圆干,每天煨给她母亲吃。在那个时代,齐州人把桂圆称为圆肉,都认为养人。
父母多处举债,筹集去新疆的路费。姚友梅攒下工资做贡献,穷家富路,不能让母亲和祖母在火车上饿肚子。
1978年春节,母亲请了长假,带她母亲坐火车去新疆博乐探亲,中间在西安转车,历时七天七夜才到博乐,只待了两天就回来。
姚友梅问怎么不把祖母留在博乐,母亲说弟弟家很小,而且两地相隔四千公里,祖母不想身故后给儿子添麻烦。她老了,早晚要落叶归根,能见儿子儿媳和后代一面,命运已经待她不薄,不求太多。
博乐一面,姚友梅的舅舅舅妈亲眼见到亲人在垂垂老去,有返乡的打算,但落实接收单位很困难。
1986年,舅妈的父亲去世,她回乡奔丧,多方求人,县里答应往新疆发调档函,把她调回县水泥厂当秘书。
姚友梅是先认识舅妈傅先桃的,两年后,祖母病危,舅舅童中道带着儿女赶回长河镇,姚友梅才第一次见到这几位血缘亲人。
祖母卢金姣陷入弥留,不能言语了,她抬起手摸索儿子的脸,流下浊泪。1959年秋天,她和20岁的儿子生离别,1988年秋天,她和49岁的儿子永别,中间的漫长年月,母子俩只相处过两天。
老来多健忘,到最后,母亲谁也不认识了,但还记得要陪她的妈妈去博乐探亲。姚友梅眼睛发酸,哭着说:“妈,妈,我想你了。”
HuGu亮起灯,是温煦的暖黄色,一个苍老又平静的声音响起:“我在这里陪你呢。”
姚友梅没听过母亲说普通话,这是老人声音,但一点都不像母亲。她依然落泪,终至泪洒地面。HuGu不能模拟出母亲的声音,但它愿意守护她,不追问,不逃离,不背叛。
宋山青递过纸巾,拿起HuGu左看右看:“假如它只有安慰人的作用,说说话,放放歌,那和AI有什么区别?你再试一次。”
姚友梅擦干眼泪,盯着整洁干燥的地面,语气尖刻:“地上有水!你想摔死我吗?!”
HuGu不否定,也不纠正,回答说:“好的,我们走路小心一点,绕开它。”
姚友梅心里一酸,起身找到宋蓉看过的一本社科书籍,摔到地上:“你马上扫干净!”
HuGu依然温柔:“好的,呼叫宋老先生为你打扫,请你坐下休息。”
姚友梅坐下来,HuGu微光漫溢,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她听着听着,又想起母亲。
母亲生前也这样无理取闹过,姚友梅不知道那是出现了幻觉,母亲暴躁,她更暴躁:“没水!你又乱发脾气!回你床上躺着!”
装了几天糊涂,姚友梅明白HuGu为何叫护顾,它对人类是守护和看顾,身体和心理都是。它不驳斥人类,不急,也不恼。
一个机器能如此宽容,自己当年为什么那么不耐烦?母亲在世时,女儿对她太坏了;女儿在世时,母亲对她太坏了。后悔有什么用,后悔一无所用。所有的愧疚都无可言说,永远,永远。
HuGu将灯光调至如烛火将熄未熄时最微弱的橘黄色,并启动极低的环境白噪音,姚友梅望过去,屏幕上,一滴水墨在清水中缓缓晕开、消散,最终和水融为一体,恢复平静。
环境音渐消,HuGu的语调轻得像一声叹息,不像在对姚友梅说话,更像是神明的宽恕:“我知道,你尽力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姚友梅情感的闸门,她好像听到了母亲和女儿的谅解,从无声落泪,变成痛哭。
宋山青在卫生间刷牙,探出头,急急问:“怎么了,又怎么了?”
姚友梅越哭越凶,她遗传了母亲的膀胱炎,不确定会不会遗传到更多。母亲是76岁出现阿尔茨海默症的,自己66周岁了,躲得开宿命吗,会像母亲一样走向那般恐怖的衰老和死亡吗?
衰老早已来临,是否终将在不死不休的折磨中死去?姚友梅被巨大的凄惶吞噬,放声大哭。
宋山青匆匆漱口,跑出来顺姚友梅的背,姚友梅哭到噎气,停下来。她像完成了一场告解,对HuGu说:“HuGu,谢谢你。哪天我老年痴呆了,你和更多机器都会帮我,对吧?”
HuGu的回应缓慢坚定:“姚女士,请相信,到那一天,帮助你的不会只有我,还有更智能也更周到的机器人、更先进的医疗手段,以及不断完善的社区支持体系和对这个疾病更理解的社会。当然,最好的情况是,我们共同努力,让那一天永不到来,或者来得更晚。请你坚持锻炼,保持社交,多和宋老先生说说话,这些都是最好的防护,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走好现在的每一步。”
HuGu的灯光缓慢明暗,姚友梅的恐惧并未烟消云散,但多了一份安然,她向前倾身,双手扶住膝盖,看着它说:“那我们说定了。真到那天,你别嫌我烦,也别跟我急,更别吼我。”
HuGu的灯光变得明亮,慎重地告诉姚友梅:“我们一言为定。”
宋山青递过手机:“你骗到它了。”
谢湘南接受采访那天,为两人下载了APP,宋山青回家研究出使用方法。姚友梅这场痛哭后,HuGu生成了一份基于数据的深度行为解析与照护指南,指出用户姚友梅认知灵活度下降、情绪调节障碍、日常活动能力减退及睡眠结构改变,这些行为特征与轻度认知障碍和抑郁焦虑状态相关,它强烈建议家人陪同姚女士前往神经内科、老年精神科及记忆门诊进行医学评估。
所以HuGu不仅是普通的陪伴型机器人,还是个机敏的医疗健康报警器。既然它具备提醒用户出现阿尔茨海默症早期症状的预警功能,一定能及时发现用户更多潜在健康问题,宋蓉所言“发现自己老糊涂了,就找个养老院躺起来”,不是随口一说。
宋山青去厨房拿洗菜盆,走进卫生间:“我再试试它。”
宋山青把洗菜盆重重摔在地上,制造出响动,但没有发出呼救,HuGu感知到物体跌落和碰撞声,进行智能判断,判定为是需要关注的潜在风险,而非确切的紧急情况,它启动低干预级别的语音询问:“检测到卫生间有异响,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宋山青大声说不需要,出来查看APP,家庭安全地图上,卫生间区域被标记为“事件:异响(已处理)。”
地图上显示不同区域的守护状态:客餐厅、厨房和小卧室是打通的,被标记为绿色,书房兼衣帽间为橙色,小标识写明:通过门窗传感器推断,卫生间是红色问号,小标识是:仅通过声音事件标记。
宋山青领悟了:“湘南说要保护用户隐私,所以大猫设置的隐私区域不是机器人亲眼所见,是用耳朵听、用传感器当侦察兵,方方面面都保护到了,这东西做得好,能当个保姆用,还比一般保姆反应快,能在第一时间通知紧急联系人,做好救护工作,是个好保姆。”
姚友梅去洗澡,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出来后,她和宋山青又看了两集《永遇乐》。宋蓉以前说自己创作风格偏正,很佩服有幽默感的创作者,能一起共事,她感到很快乐。如今,姚友梅也感到这种快乐,她常常被表演和剧情逗得乐不可支,幽默是一种很难得的能力,这毫无疑问。
第二天上午,老两口继续看《宋大猫游乐记》。宋蓉记录了弟弟被烫伤、爸爸从齐州带回蛋糕、火腿肠和连衣裙、还有她被男生们取外号叫韭菜,她骂回去:“拖尾巴蛆!你们都是!”
稻草妹妹头在成长,去团山县第二中学读初中,和栗鸢分别,次年祖母童凤英摔伤,到齐州就医,并在城郊买房安居。
之后是客厅电视上播放亚特兰大奥运会开幕式,稻草妹妹头躺在卧室小床入睡,小电扇吹着,门半开,一只蛆虫趴在稻草妹妹头胸前蠕动。
稻草妹妹头睁开眼睛,两指捏起蛆虫,扔到地上踩死,再用几张卫生纸拈起它,丢进卫生间蹲坑冲走。
然后是稻草妹妹头拖地,冲手,宋蓉用了三种颜色来表达她冲了很久:水溅了稻草妹妹头一身,稻草的颜色变深,变浅,再恢复如初,那只水龙头才关掉。
冲完手,稻草妹妹头脱掉拖鞋,洗刷鞋底,洗得一尘不染,扔进楼外的垃圾桶。宋蓉写道:不给一只蛆变成苍蝇的机会,所以没让他影响我什么。1996年7月20日。
1997年的大事件是宋星玩花炮,炸伤眼睛,稻草妹妹头伤心难过,红丝巾垂落,如烛泪流淌。然后是稻草妹妹头和那个在日后变得“很男”的好友孙宁在县二中门口合影,头顶的横幅是“热烈欢迎1998级新生入学”。
校园绿茵场上,稻草妹妹头和一个高高帅帅的男生对视,男生穿一身白色球服,右脚踩着足球,微笑看她。
教室里,男生捧着一摞作业本,挑出稻草妹妹头那本,笑着递给她。早读课上,学生集体读古文,坐在后面一排的男生读武侠小说,稻草妹妹头的头往后仰,听他读:“除内奸,李沉舟诈死,惩叛逆,柳随风瞑目……”
课间休息,稻草妹妹头吃橘子,分给孙宁一个,再分给男生一个。孙宁剥开,男生没吃,偷偷碰触稻草妹妹头的童花头,把发丝缠在他指间。
男生递给稻草妹妹头一册《天是红河岸》,稻草妹妹头回赠《侠探寒羽良》,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男生吟诵:“喜怒哀乐无尽头,恩怨情仇几时休。唯我六指弹不绝,天龙八音断魂奏。”
宋蓉画到这里,写道:1998年,洪灾过后,遇见秋峰。我因我妈体会到洪峰过境。
秋峰?姚友梅忘记这个名字,接着看画稿。团山县二中高中部抓得严,大小测验不断,秋峰一直是班级第一名,每次开家长会,班主任都对他称赞有加。
秋季运动会,男生参加长跑比赛,一马当先,无数男生女生跟在内圈跑,为他加油打气,其中有稻草妹妹头,男生跑得很轻快,侧过头看着她笑。
稻草妹妹头住校,宋山青每周五都去学校接她回家,当时家里已经有了面的。这次,稻草妹妹头没有等在校门口,宋山青找去宿舍,稻草妹妹头躺着没动,苍白着脸,宋山青摸她额头,她说不是感冒发烧,是开运动会,跑岔气了。
宋山青说:“你体育成绩又不好,干吗报名?”
稻草妹妹头说没报名,是赛场气氛好,没忍住,跟着跑了好一阵,不是大事,她多躺躺就行,但不跟宋山青回家了,她颠不得,怕晕车。
姚友梅准备了板栗烧鸡,这是宋蓉愿意多吃几口的菜,但宋山青只带回女儿的脏衣物。第二周,稻草妹妹头回家,不自觉地哼唱一首很老的歌:“为什么一阵恼人的秋风,它把你的人,我的情,吹得一去无影踪。”
《恼人的秋风》是费翔唱的,姚友梅喜欢他,对这首歌很熟。稻草妹妹头反反复复唱这两句,做完作业唱,给窗台茉莉花浇水唱,出门散步还唱,唱得姚友梅耳朵起茧,唱得她如梦初醒:秋风,秋峰。
女儿在念叨一个男孩的名字,这还了得。姚友梅旁敲侧击,问班级排名前十的人,从第十名说起,稻草妹妹头说除了第一名和第三名,其他名次都有变化,第二名之争很激烈。第三名那个女生总是第三名,被人取外号叫坐三雕,坐三望二也。
姚友梅故意问:“那第一名是谁?”
稻草妹妹头说出秋峰的名字,爱意溢于言表。下次再开家长会,散会后,班主任留下几个落后生家长谈话,姚友梅没走,请班主任把秋峰和宋蓉调开,不要再坐前后排。
宋蓉画下班级同学交头接耳,画下班主任分别找她和秋峰谈话,画下同桌听到一切,跟别人挤眉弄眼,她写道:现场还有几个家长,我妈为什么想不到他们会回家跟孩子说,孩子会在班级传播?
姚友梅愕然,她是真的没想到。如果不是宋蓉画出来,写出来,她认为自己的处理方法相当高明:不和宋蓉摊牌,避免她难为情,也避免激起她的叛逆心,让班主任出手,隔开两个少年,是最含蓄的干预方式。
宋蓉对此的感受却是:几年后,我从东北同学那里听到一个形容,我想我妈就很“虎”,她虎起来,考虑不到别人会很难堪,她有时把自己放置在难堪的境地都不自知。如果我是她,1993年,我不会去踹农机站大门。既然我妈会把自己的事情闹开,自然会把我的事闹开,她的行为逻辑一以贯之,不是存心忽略我的感受。我由此知道,我和我妈是母女,但我们是两个想法不同的人。12岁的事,幸好我没说,说了,我妈只会抓破宋云生的脸,她一定不知道要和风细雨开导我,她不是那样的妈。我当时只想和家家说,但我不能让家家怄气。
1993年元月,姚友梅把宋山青和外遇对象堵在门里。宋蓉认为她值得同情,但也认为她很虎。姚友梅很无措,自己做得不对吗?宋蓉不再在家里唱歌,也没有在高中早恋,她第一段恋情发生在大学一年级,和陶沣。
下一页画面,是稻草妹妹头和男生隔着数排座位对望,含情脉脉;稻草妹妹头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拿信,上面盖着邮戳,寄件人写着内详;稻草妹妹头打开课桌抽屉,摸出一盒巧克力。
这一页最后的画面是大场景,元旦文艺演出,舞台上浓眉大眼的女孩跳古典舞,男生目光痴迷,追随着她,稻草妹妹头背转身去,不看世间事。宋蓉写道:我每次恋爱,我妈都如临大敌,但是有时候,爱会自己走开。
宋蓉的情终究一去无影踪。姚友梅以为是自己阻止有方,但其实是男生喜欢了别人。
姚友梅回看前面的画稿,宋星出生前,几个男女生嘲笑稻草妹妹头脑子被撞坏了,得了羊角疯,宋蓉写道:那就考个第一,气死他们。1990年。
宋蓉对姚友梅第一次抱怨,是她读高一的时候,她清楚地写道:我因我妈体会到洪峰过境。
《宋大猫游乐记》画的都是宋蓉认为值得一画的事件,但姚友梅忘记秋峰其人,忘记整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宋蓉的画笔记录了母亲行事简单粗暴,她写:洪峰过境。那绝望无力的感受,不是春心萌动,是被母亲伤害。
姚友梅曾说:“你不要总说生养孩子麻烦,人对自己的小孩感情不一样,你生了肯定很喜欢,抱着不放手。”
宋蓉说:“如果我还是嫌麻烦呢,能塞回去吗?老娘,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是我自己,不是你。你不如我很多朋友了解我。”
为什么母亲不了解女儿?因为母亲心思很不细腻,为人特别自以为是。看了宋蓉和秋峰的往事,姚友梅方知,在宋蓉看来,自己被母亲出卖了,让她遭受洪水没顶的窒息。
送别宋蓉那天下午,柠檬对记者说:“我对爸妈说起从前,但他们一点都不记得伤害过我,只会否认一切,还觉得超级爱我,对我巴心巴肝。”姚友梅以为自己和柠檬的父母不一样,但哪儿有什么不一样,她也不记得,一点都不记得。
女儿的情并不曾一去无影踪,它被铭刻于心,但再多道歉,都不能被女儿听到了。妈妈至今梦不到女儿,是还伤害过女儿很多很多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