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来了一只大白虎》之烁

1、第 1 章 吃了他的东

　　一只小老虎立在河岸边，看着只有三个月大。

　　黑白相间的皮毛铺在漫地青草之上，显得分外醒目，倒映在河流中摇摇晃晃。

　　照理这般大的幼崽，通常会有母虎陪伴在身边，庇佑它度过最孱弱的童年。

　　可这只异色小虎仿佛天生地养，好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般，寻不到血亲依靠，孤零零的在野外艰难求生。

　　小老虎似乎对秋日微凉的河水情有独钟，守在岸边许久，直到一条大鱼游过眼前，才有了下一步动作。

　　只见它将一只前肢探进河水，利爪迅捷出鞘，干脆利落地刺穿鱼身，勾着大鱼离开水面。

　　不远处，游猎至此，恰巧目睹到这一幕的一行人面面相觑，均在同伴眼中看见了不可置信：

　　虎崽子，竟然爱吃鱼？

　　为首的青年抬手示意手下人噤声，饶有兴致地带着众人继续隐在暗处，观察这只奇特的幼虎如何进食。

　　如果有母虎言传身教，小白虎第一时间嗅到周遭的陌生气味就应当开始警惕。可惜小白虎自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孑然一身，没受过任何有关生存技巧的训练，只当今日的空气相比较以往更加污浊了些。

　　它继续侧着身子，下意识抖了抖前肢，想要甩干净沾在腿上的水珠，浑然不知这番动作落在人类眼里，又引起一阵啧啧称奇。

　　小白虎的眼里只有眼前的午餐。

　　慢条斯理拿爪子刮干净鱼鳞，小白虎又两爪并用地剖开鱼肚，掏干净内脏，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比渔市鱼贩还要熟练，显然做过无数回。

　　没过多久，一条大鱼就被小白虎风卷残云地卷入肚中。

　　“它”甚至还无师自通，懂得要吐出一条完整的鱼骨。

　　显然，一只真正的小老虎，不可能拥有如此高明的吃商。

　　白帆咀嚼着嘴里丝丝缕缕仅可塞牙缝的肉渣，只觉肚中依旧空空荡荡。

　　前世的他并不嗜好鱼生，对于寄生虫的担忧，令他对鱼生那果冻般滑溜溜的口感敬而远之。

　　但是如果拿血淋淋的生肉与白净的鱼肉相比，那还是生鱼活虾更好接受一些。

　　也许是老虎的舌头跟人的舌头不太一样，他此时吃鱼，也觉得比上一世吃到的生腌更加鲜甜。

　　然而光吃鱼并不能解决小白虎的温饱问题。

　　连吃数条鱼的白帆无精打采地趴在青草地上，又开始天人交战，纠结要不要回去找好骗的獐妈妈。

　　他一来到这个世界，刚睁眼就与幼獐混在一处，争抢母獐的乳汁。直至爪牙日渐锋利，小白虎抑制不住本能的，对小伙伴们有了别样的想法。

　　数不清第几次面对越长越大的幼獐们不自觉挂下涎水时，白帆知道自己一定得离开这处容身之所了。

　　可是真的好饿。

　　耳朵贴地感受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白帆生不出丝毫逃跑的念头。

　　他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只要运气好投生在发达国家或者某东方大国的森林里，肯定没有什么性命之忧。就算被人类抓捕卖去马戏团，想必也能很快被动保人士解救，总归无论怎么样，都不会比现在的境况更差。

　　生性乐观的白帆，对自身所拥有的价值一无所知，根本没有想到世界上还存在非法捕猎组织的可能。

　　浅蓝色虎瞳由远及近倒映出带队青年那人高马大的身影，一身窄袖戎服，发尾高束，眉眼生得极俊。

　　顷刻间，白帆的希望破灭了。

　　虽然眼前的青年长得跟他白帆还是人类模样的时候一样帅，可也改变不了他穿越去了古代这个冰冷的事实。

　　古代的太平年，死个把人都算是平常事，谁会闲的没事在意一只老虎的死活？

　　胆气大些的，说不准就要将他当场打死了。

　　心生慌乱的白帆存着一丝侥幸，祈祷这群人是古装剧组的拍摄演员，直至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这丝侥幸才被彻底粉碎。

　　“至尊，幼虎在此，母虎恐怕就在左近。”

　　古代居然会有至尊这么中二的称呼。

　　白帆被这从未听过的称呼震得一时忘记了言语——尽管“它”开口也只能啊呜啊呜，说不出人话。

　　“母虎想必是觅食去了，断没有走远的道理。臣闻护崽心切的母虎，比之壮年公虎更为凶狠。还请至尊速速远离此地。”

　　“是啊，将军今日已满载而归。天色已晚，不如改期再来猎虎吧。”

　　白帆翕动鼻翼，嗅见周遭的血腥味越发浓重。他定睛看向那群人牵来的马匹，发现几匹马上都驮着满满当当的猎物，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一只早已被射死的麋鹿。

　　小白虎歪了歪头，嘴角又开始不争气地流下口水。

　　护着青年的随从们你一言我一语，分析得头头是道。如果白帆不是他们所分析的当事虎，怕是也要跟着点头，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了。

　　遗憾的是，他们的顾虑并不成立。

　　或许白帆这辈子真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或许母虎生下白帆这个异类，就凭经验断定没有黄黑虎皮做伪装色的后代在野外活不长久于是弃养，总之白帆生来就没有虎类亲族保驾护航。

　　本以为听了属下的劝阻，为首的贵族青年会依言离开，没想到这位“至尊”反倒兴致勃勃踱步到小白虎跟前，蹲身逗弄起来。

　　他全然不顾母虎在侧的危险，吩咐人搬来猎得的死鹿，亲自片下肥瘦相间的腿肉，丢到幼虎跟前。

　　猛然扑进鼻腔的厚重血腥味，瞬间夺去了小白虎的全部注意力。

　　白帆再也顾不得哀嚎命途多舛，一点点弓起身子，缓缓挪步至鹿肉跟前，眼里只有这块蕴含着生命能量的美食。

　　茹毛饮血这一挑战，是横亘生死之间，白帆必须要解决的一道难题。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不对，他现在不是人，而是一只虎，一只饥肠辘辘终日不得饱食的饿虎。

　　小白虎伸出前肢将鹿肉圈在自己身下，拱着脑袋又嗅又蹭，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见幼崽迟迟不下口，青年手握还沾有鲜血的匕首，刀尖挑着鹿肉，装作要没收的模样。

　　这番挑逗果然引得小白虎上当，登时扑跃而起，从人类手中夺过这块来之不易的美味。

　　三个月大的老虎已经生出足够锋利的爪子，若是他想，就能够对面前这个不知死活的青年抓出几条带血的伤痕。

　　幸好白帆保留着人性，连抢夺都记得分寸，将爪子收在肉掌中，一心只想叼回难得的口粮。

　　可即使夺回这块肥肉，小白虎一时也下定不了决心，犹犹豫豫间又给了青年可乘之机，再次从幼虎嘴下抢走食物。

　　经过几番来回拉扯，青年玩得不亦乐乎，白帆累得满头是汗。

　　正当生理渴望最终战胜理智，白帆决定要用他刚长出的虎牙咬下这块带血的生肉时，青年忽然抽走了鹿肉，将其高高举起，令白帆望尘莫及。

　　“哈哈！吃不到喽！”

　　青年的声音清而不浮，如过耳江风，锋芒中不失温润，说出来的话语却实在可恶。

　　白帆扬起虎脸，头一回哈着气，朝来人呲起了牙。

　　欺虎太甚，简直欺虎太甚！

　　炸毛的小老虎也是虎。青年身后的随从们忍不住纷纷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劝告，就被青年拉着原地坐下。

　　他们爱闹腾的至尊想一出是一出，也不管会不会有母虎寻着气息前来找麻烦，就地生起篝火，想要来一场野炊。

　　不喜欢摆架子的青年甚至亲自动手，不厌其烦地为他忠心耿耿的属下烤上一条又一条鹿肉。

　　惧怕火焰是大多数动物刻在身体里的本能。老虎同样也是，遇到明火自然是能躲就躲。

　　只是刚刚同青年的一番玩闹，已经浪费了白帆全部的体力。小白虎翻身敞着肚皮瘫在青草地里，面对危险的人类与篝火，再不想动弹。

　　人群里不多时就传来炙烤的香气。

　　闻见久违的肉味，白帆抑制不住地流下两行清泪。

　　他开始疯狂怀念以往那些便捷的外卖奶茶，垃圾零食，怀念到后来，悔恨起自己为什么要不眠不休，连肝一星期游戏冲赛季末排名。白帆上辈子猝然离世的原因，足以被家长拿来当教训孩子的反面例子。

　　也许是老天爷惩罚他做人不认真，所以将他投生成了老虎。

　　青年带着众人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分神留意小白虎那头的动静。

　　原本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幼虎，渐渐蜷缩了四肢，侧身正对着篝火，眼睑间似有泪光，看着活像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他心随意动，长臂一伸，将近在咫尺的幼虎捞进怀中，又撕下一条烤熟的鹿肉来，递到幼崽鼻端。

　　这一次，小白虎终于肯老实将喂到嘴边的食物吞咽下肚了。

　　“嘿，我还是头一回看到虎崽子吃熟肉！”

　　“那我还是头一回见到长着白毛的老虎呢！”

　　“这该不会是，传说中的瑞兽吧？”

　　“这小崽子真通灵性啊，比寻常的畜生都乖。”

　　…… ……

　　比青年年长许多的属下们见状，围着小白虎七嘴八舌。

　　小白虎安安静静吃完一整条鹿肉，犹觉得不满足，扒拉着青年手臂，啊呜啊呜地软声叫着，试图让人明白他的需求。

　　青年会意又给他撕下几条未沾调料的烤肉，投喂的动作耐心十足，倒是没有像方才那般，再起什么促狭的心思。

　　怀抱着小白虎的男人看着二十岁出头，放在现代也不过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置身于一帮明显军伍出身的兵将中，却能游刃有余，做到令行禁止。

　　白帆并不怀疑，刚刚个头最大的，被大家伙儿分着吃完的麋鹿，会是青年猎得的战利品。

　　“吃了我的东西，那它就得归我所有了。”

　　待到吃饱喝足，青年站起身，不顾众人的异议，执意拎着幼虎后颈坐上了马背，准备打道回府。

　　他夹紧马腹，一扬鞭，很快就将下属们远远落在身后。

　　迎着晚霞疾驰，白帆正前爪死死扒住马鬃，生怕自己滚落到地，忽的感受到耳畔一痒。

　　青年俯身牢牢将小白虎护在马背上，话音散入猎猎山风中，端的是意气飞扬：

　　“走吧小白，孤带你回家。”

　　这个男人自顾自就给白帆取好了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