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因骨脉》林北卡豪

14、第十四章 狭路闻声 风

　　风势彻底平息，后山的松涛尽数敛去，连草叶晃动都陷入停滞。
　　柴房方向传来的脚步声轻而拖沓，鞋底反复摩擦碎石，带着迟疑停顿，绝非巡守弟子规整的步伐。脚步声不疾不徐，沿着柴房后侧土路，直直逼近药田外围荒草丛，每一步都踩在林野紧绷的神经上。
　　林野弯腰的动作瞬间僵住，脊背肌肉骤然绷紧，没有丝毫后撤动作。
　　他此刻还处在药田西侧死角，背靠灌木，周身只有半人高荒草遮掩退路。身后是寸草不生的灰白药土，身前是来人必经的土路，左右都没有迂回躲避的空间。一旦贸然挪动，干枯草茎必然发出脆响，第一时间暴露位置。
　　方才偿还残念带来的巅峰感知力全力铺开，周遭一丈内虫蚁爬行、碎石滚动的细微声响尽数入耳。他屏住胸腹呼吸，连咽喉的吞咽动作都强行压制，将自身气息彻底融入阴冷的药田地气之中。
　　小臂手肘处的褐色枝纹微微发痒，是枯因骨纹本能预警。
　　并非来人修为带来的威胁，而是次生因果敌视生效：来人距离他还有七丈，神魂层面已经生出莫名抵触，脚步不自觉朝着荒草偏移，仿佛被无形力量牵引。
　　林野眼底寒意微凝，瞬间辨认出来人。
　　七丈、五丈、三丈。
　　青禾停在荒草边缘，仰头望向药田中心盘膝打坐的苏珩，眼神慌乱躲闪，压根不敢靠近。她最初只是想来后山碰碰运气，并未想好后续对策，只是被内心恐惧驱赶着盲目前行。

　　药田浊气消散后，他经脉刺痛愈发频繁，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神识始终锁死自身经脉，对外界青禾的靠近毫无察觉。他依旧将疼痛归为吸纳地气过度，丝毫没有察觉自身因果浊气正在缓慢向内溃烂，反噬已经深入经脉肌理。
　　两人一内一外，全都被宗门篡改的常识禁锢，认知盲区根深蒂固。
　　死角内的林野处境愈发凶险。
　　青禾站定的位置，刚好是他撤离荒草的唯一必经路口。只要青禾低头扫视荒草，借着天光斜影，大概率能看见他露出的肩头轮廓。且次生敌视还在加剧，青禾心底莫名的厌恶感持续上涨，注意力不断被荒草内部牵引。
　　【恶意念头被动+4，当前恶意阈值：19/100。】
　　神魂提示悄然响起。这份恶意并非来自恨意，是林野当下极致的危机感、求生焦躁自发滋生，骨纹如实记录，不会区分善恶情绪。
　　林野指尖悄无声息摸向脚边一块锋利片状碎石。
　　他心底快速推演所有退路：强行从侧面荒草突围，草响必被苏珩察觉；原地蛰伏，大概率会被青禾发现；主动现身，以青禾胆小的性格，大概率当场尖叫惊动苏珩。
　　三条路全是死局。
　　他没有热血冲动，第一念头甚至是避让求饶，可随即清醒。青禾已经被恐惧裹挟，小白化之人遇事只会极端盲从，此刻求饶只会激化对方的灭口心思。
　　就在僵局将破之际，后山松林顶端忽然传来一声短促鸦鸣。
　　是藤蔓内蛰伏的断骨鸦。
　　断骨鸦感知到主人神魂紧绷，不顾蛰伏禁令，故意振翅搅动松林枝叶，大片松枝断裂落地，发出轰然响动。鸦啼尖锐刺耳，瞬间划破后山死寂。
　　声响瞬间吸引全场注意力。
　　青禾浑身一颤，下意识转头看向松林，所有对荒草的注意力尽数转移。田心苏珩神识骤然外放，径直笼罩整片松林，循着鸦啼探查异动，彻底忽略了近在咫尺的荒草死角。
　　转瞬之间，视线盲区再度出现。
　　林野抓住这转瞬即逝的两息空隙，身体贴紧地面，顺着灌木阴影横向平移，贴着药田土埂绕到荒草背面。全程肩膀压低，顺着地表阴影移动，没有带动半根草叶。
　　撤离的同时，他余光瞥见青禾掌心攥着一把外门制式短匕。
　　匕身寒光微弱，青禾指节泛白，小臂不受控制的细微震颤。她从未修习过搏杀手法，握匕姿势僵硬扭曲，连发力角度都全然错误。只是连日梦魇和流言掏空了心神，在极致恐惧下本能生出灭口念头，全程没有思考后果。
　　无知，才是最大的无畏。
　　林野心神沉到谷底。
　　昔日随口跟风排挤自己的普通杂役，如今已经被恐惧扭曲，无需利益纠葛，仅凭片面猜忌，便要痛下杀手。
　　松林鸦啼消散，后山视线重新收回。
　　可这一次，荒草死角之内，已然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