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碎 不管那个人 ...


  •   通道里没有时间。

      段尘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一秒,一分钟,一年,或者永远。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光在流动,只有碎片在旋转。

      他抓住了什么。

      一只手。

      是訾眠的手。

      他们一起飘浮在光芒里,身体紧挨着,手指交缠。段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肯松开。他不记得了。但他就是知道,不能松手。松手就会失去什么。

      他的意识在逐渐模糊。

      不是因为消散,是因为通道在把他们的意识打碎重组。

      他感觉到了訾眠的手在变凉。

      变轻。

      变得不像活人的手。

      他下意识握得更紧。

      他不知道自己在握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肯松手。但他的手指就是攥着,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光在流动。

      记忆在流动。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了。

      他只记得一件事。

      有人在等他。

      不是在这里,不是在通道里,是在某个他想不起来的地方,有人在等他。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很重要。

      他的心跳在加速。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

      是因为他想起来了一件事。

      他答应过那个人。

      答应过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的心跳在加速。

      和某个人的心跳同步。

      不是差四分之一拍。

      是对上了。

      他知道那个人就在他身边。

      他知道那个人也在通道里。

      他不能松手。

      然后光芒变了。

      不再是均匀的白光,而是出现了颜色。金色的光,银色的光,淡金色的光,混在一起,像两条正在融合的河流。

      是记忆。

      是意识。

      是两个人正在被重组的过程。

      段尘感觉到了什么。

      他的意识在回归。

      一点一点地回归。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了那个人叫訾眠。

      他想起来了他们通关了七个副本。

      他想起来了副本7,想起来了源镜,想起来了……

      段尘。

      段尘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他想起来了自己在用「锚」的时候,身体碎裂到了60%。他想起来了那些银色纹路在全身蔓延的感觉。

      他想起来了訾眠的脸。

      然后他想起来了另一件事。

      他忘了。

      訾眠忘了他的脸。

      「鉴」的代价。

      他用「锚」锚定了訾眠的记忆,但那些记忆不是回到訾眠的脑子里,是回到他自己身上。他身上带着那些记忆,等着有一天交给訾眠。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

      他只知道现在。

      现在他在这里。

      在通道里。

      和訾眠一起。

      他们会回到现实。

      回到阳光下面。

      回到……

      然后他感觉到了分离。

      不是身体上的分离,是意识上的。

      通道在把他们分开。

      每个人的意识都要回归自己的身体。

      段尘的手指从訾眠的掌心滑脱。

      那一瞬间,他想抓住。

      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想要抓住那只手。

      但抓不住。

      手指在滑落。

      越来越远。

      越来越冷。

      越来越轻。

      然后断了。

      不是真的断了,是联系断了。

      段尘的意识被弹射向某个方向。

      他最后看见的是一道光。

      淡金色的光,像一颗正在燃烧的种子。

      那是訾眠的位置。

      是他用「锚」保存的,那些记忆碎片的位置。

      然后光芒吞没了一切。

      白翎在通道里是清醒的。

      不是一直清醒,是在某个瞬间突然清醒。

      她感觉到自己在坠落,穿过无数层的光,每一层都带着无数张脸,无数个声音,无数段记忆。

      那是镜界的残影。

      所有被困在镜界里的意识,都在通道里汇聚,然后一起冲向出口。

      她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但她和他们不一样。

      因为她没有心镜了。

      她的「霜」碎在了源镜里。

      副本4的时候碎过一次,用它和哥哥的意识残影建立了短暂的连接。副本7的时候又碎了一次,把哥哥真正地送走了。

      两次碎裂,「霜」彻底消失了。

      她不再有心镜。

      她不再有超能力。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了。

      但她不后悔。

      她只是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通道里飘浮,越来越轻,越来越空。

      她在失去什么。

      不是记忆,是更深的什么。

      是镜界和现实之间的联系。

      从她进入镜界的那一刻起,这种联系就存在了。它让她的意识比普通人更"宽",更"深",能感知到更多的东西。

      但现在它在消失。

      因为镜界正在崩溃。

      所有被困在这里的意识都在回归现实。

      包括她。

      白翎最后感觉到的是一阵温暖。

      不是通道的温度,是记忆的温度。

      她想起了哥哥消散前说的那句话。

      "活下去。"

      "替我活下去。"

      她会的。

      她会活下去。

      然后光芒吞没了一切。

      通道的尽头不是门。

      是光。

      纯粹的、绝对的、吞没一切的光。

      段尘穿过那道光的时候,感觉到了撕裂。

      不是身体的撕裂,是意识的撕裂。他的意识被从通道里拽出来,投向某个方向,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他落在了某个地方。

      硬的,平的,凉的。

      不是地面,是某种更光滑的东西。

      玻璃?

      他睁开眼。

      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的光线柔和地洒下来。

      医院。

      他在一间病房里。

      段尘试图动一下,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不是瘫痪,是太累了。累到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臂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银色纹路还在。

      从手背延伸到小臂,像蛛网一样扩散开来,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但比在镜界里淡了很多。

      不再是裂纹的形状,更像是……疤痕。

      愈合后的疤痕。

      像一件碎裂的瓷器被重新粘起来,裂纹还在,但不会再扩散了。

      他松了一口气。

      他还在。

      他的身体还在。

      只是碎裂了60%。

      但他还在。

      这已经比他想象的要好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按在胸口。

      心跳还在。

      稳定地跳动,每分钟六十次左右。

      他活着。

      然后他想起来了另一件事。

      訾眠。

      他在哪里?

      段尘试图坐起来,但他的身体还是不听使唤。他的骨头像是被抽空了什么,只剩下一个外壳,里面是空的。

      他需要找到訾眠。

      但他动不了。

      他只能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阳光在变化。

      从早晨的角度变成了中午的角度,又从中午变成了下午。

      他在病床上躺了一整天。

      没有人来看他。

      护士来过几次,检查他的体征,但他始终说不出话。不是不能,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叫什么名字?

      段尘。

      他是谁?

      他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一件事。

      有人在等他。

      不是在这里,不是在这家医院,是在某个地方,有人在等他。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他想起来了一件事。

      他想起来了一个名字。

      段尘。

      那是他的名字。

      不对,那是……

      那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不,那是他的。

      他叫段尘。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了那个名字的含义。

      那是一个锚。

      那是他在镜界里的名字。

      但那个人呢?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段尘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他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一张脸。

      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嘴唇抿起来时的那个角度。

      还有手臂内侧的银色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想起来了另一件事。

      他答应过那个人。

      答应过什么?

      他想起来了一句话。

      "我等你。"

      只有三个字。

      他想起来了那个场景。

      在源镜面前,在光芒之中,有一个人对他说"等我",然后吻了他的额头。

      那个人是谁?

      他想起来了一部分。

      那个人的手很凉,按在他后颈上的时候,温度从接触点涌出来。

      那个人的心跳和他在同一个频率。

      那个人……

      那个人忘了他。

      然后他用「锚」把那些记忆保存了下来。

      他把那个人的记忆保存了下来。

      现在那些记忆在哪里?

      段尘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在那里。

      他能感觉到。

      胸口的位置,有一个地方在跳动。

      不是心脏的跳动,是更深的什么。

      是那些记忆碎片。

      它们还在他身上。

      它们在等他。

      等那个人来找他。

      段尘看着天花板,嘴角微微扬起。

      他等了多久了?

      不知道。

      也许一天,也许一周,也许一个月。

      但他会继续等。

      因为那是他的名字。

      段尘。

      一个锚。

      三个月后。

      段尘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很多。银色纹路还在,从手背延伸到肩膀,像一件碎裂后又重新粘起来的瓷器。裂纹已经变成了疤痕,不再扩散,但也不会消失。

      他会带着这些疤痕活下去。

      这是他的代价。

      也是他的证明。

      证明他曾经用「锚」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证明他曾经为了一个人,碎裂到了60%。

      证明他……

      段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的事。

      他醒来的第一天,护士告诉他,他昏迷了三个月。原因是"不明原因的意识障碍",和很多其他"镜界幸存者"一样。

      他们从镜界回来了。

      所有人。

      除了那些选择留下的人。

      季让,凌稞,白翎……

      还有织。

      他们都在源镜崩溃的时候消散了。

      化成了一道光,融进了裂缝里。

      永远地离开了。

      段尘不知道该悲伤还是释然。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需要找到那个人。

      他需要把那些记忆还给他。

      但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也在现实世界里。

      因为他们是同时被弹射回来的。

      段尘去了很多地方。

      他回到了北城大学,以"访客"的身份,询问一个叫"訾眠"的心理学教授。

      但他被告知,訾眠教授已经"病假"了三个月。

      原因不明。

      段尘去了訾眠的公寓。

      敲了很久的门,没有人应。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离开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

      他只知道那个人还活着。

      因为胸口的位置,那些记忆碎片还在跳动。

      它们在等他。

      它们在等那个人来找他。

      但三个月过去了。

      他什么都没有等到。

      也许那个人不记得他了。

      也许那个人不想要那些记忆。

      也许……

      段尘摇了摇头。

      他不该这样想。

      他答应过的。

      不管那个人记不记得,他都会等。

      这是他的名字的意义。

      段尘。

      一个锚。

      他会等下去。

      然后他走进了医院的康复科。

      来做每周一次的理疗。

      他的身体需要恢复。虽然他不会再碎裂了,但那些裂纹留下的后遗症还在。他的右手小指还是半透明的,握力比正常人弱了很多。他的右肩膀偶尔会疼,尤其是在阴天的时候。

      这些都是代价。

      但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理疗室在走廊尽头。

      段尘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只有一个理疗师,正在整理设备。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段先生,今天来做电刺激?"

      "嗯。"

      段尘坐在理疗床边,挽起袖子。

      他的右臂露出来,银色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理疗师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这是第三次了。他知道这些纹路是什么。镜界幸存者都有。有些人是银色的,有些人是金色的,有些人是淡蓝色的。每个人都不一样,但都很……

      "段先生,您知道吗?"

      理疗师一边调试设备,一边随口说道。

      "什么?"

      "您是第三个来我们医院做康复的镜界幸存者了。"

      段尘的手指微微一颤。

      "第三个?"

      "嗯。之前有两个,都和您一样,昏迷了几个月才醒。但他们恢复得比您快,可能是因为碎裂度比较低。"

      "他们……"

      "一个叫白翎的女孩,三个月前就出院了。她运气比较好,只碎了40%左右,心镜能力也消失了,但人没事。"

      段尘的心跳加速了一点。

      白翎。

      她活着。

      "另一个呢?"

      "另一个叫……"

      理疗师想了想。

      "叫什么来着?我记得是个教授,好像是北城大学的。心理学教授。名字很奇怪,有一个字我不认识……"

      段尘的呼吸停了。

      "叫什么?"

      "好像是……"

      理疗师翻了翻手边的档案。

      "訾眠。两个字都是生僻字,我查了半天字典才记住。"

      段尘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他在这里?"

      "在啊。"理疗师指了指门外,"就在走廊那头做检查呢。他比您晚来两周,但恢复得比您快。可能是因为年轻吧。他也就二十七八岁,长得挺斯文的,就是话很少。"

      段尘从床上站起来。

      "今天的理疗改天再做。"

      "哎?段先生,您要去哪?"

      理疗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但段尘已经听不见了。

      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很长。

      很长很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

      段尘沿着走廊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心跳在加速。

      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

      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

      胸口的位置,那些记忆碎片在跳动。

      越来越快。

      越来越强烈。

      像是在呼应什么。

      像是在告诉他什么。

      他继续走。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

      门开着。

      里面有人。

      他走过去。

      站在门口。

      他看见了一个人。

      黑发,灰色大衣,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嘴唇抿起来的那个角度。

      还有手臂内侧的银色纹路。

      很淡,但确实存在。

      段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没有发现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段尘往前走了一步。

      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个人转过头。

      两个人对视。

      走廊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段尘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不是空洞,不是空白,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辨认什么。

      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是谁?"

      那个人开口。

      不是质问,是真的在问。

      段尘看着他。

      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笑了。

      "你还欠我一段记忆。"

      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