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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妾室 她不开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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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细雨绵绵。
临窗的画案前,卢英正在临摹一幅垂丝海棠图。
微风从窗户缝里袭来,夹杂着些许冷意,她目光沉静,笔尖在纸上游走,正全神贯注地晕染那一抹抹嫣红。
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挑开,丫环小娥蹙着眉闪身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卢英,又飞快地垂下头去。
卢英笔锋未收,眼角余光已扫见了小娥模样。
她嘴角微弯,问:“怎么了?”
小娥走上前来:“夫人,老夫人请您去正房谈事。”
“哦,有说什么事?”
小娥面露难色:“我听来报的桂秀说,外面的那位,眼看肚子渐大,快藏不住了,姑爷整天催着老夫人下主意。”
卢英的笔终于悬在纸上停滞了半会儿。
她静静将笔搁置,起身去洗了手,但表情到底不复刚才的轻松。
这天底下的腌臜事如此之多,怎么就她这么倒霉,碰上了一遭?
如今她夫婿与已逝同窗的遗孀有了首尾一事,不说已经成为全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料谈资,但说已经传遍半个京城总归是没跑的。
她十七岁嫁给当朝礼部尚书冯忠之子,冯泓。在外人看来,都觉得她是高嫁。她爹卢恒只是个翰林编修,官职是小了一点,也就剩一门清贵衬着门楣。
好吧,大家说高嫁就高嫁吧。本来婚姻嫁娶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不是她能左右的。
嫁进来这些年,她晨昏定省,伺候公婆,料理家务,不敢说做得多好,至少外头提起冯家大少奶奶时,总归能称上一句“贤良”。
第二年,儿子冯涵就出生了,这下生子指标也完成了,卢英可真是太舒心了。
至于有什么不完美,只能说夫妻感情一直不咸不淡,不温不火的。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相敬如宾了,谁曾想一个寡妇的投奔,让冯泓如老房子着火,越烧越旺。
寡妇姓林,名雅儿,是冯泓同窗周明远的夫人。
大齐永安十五年春闱,冯弘和周明远都中了进士,冯泓留在朝中任职,周明远远赴地方上任。
临行前,这对夫妻来冯府辞行。毕竟是冯泓的同窗之谊,卢英很是尽心尽力地招待了一番。
只是还没走过晋州,周明远忽染时疫,一命呜呼。周家本是寒门,公婆早逝,再无依傍。林雅儿一个娇弱妇人,竟一路咬牙走回了京城,又寻到冯府门前。这么凑巧的,就刚好遇见冯泓和夫人出门。
卢英看她可怜,便多收留了她一些时日。
没曾想,养虎为患,反倒让冯泓鬼迷心窍地着了道。
冯夫人大发雷霆,气得摔坏了一个前朝的青瓷花瓶。一个寡妇也想攀龙附凤,可见不是个安分的。命人第一时间把林雅儿轰了出去。
可轰走又怎么样,林小娘子有的是手段哄着冯泓给她置办了去处。之后便有了身孕,眼见肚子一天天地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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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婆婆叫了,没有不去的道理。这冯家人口简单,公公冯忠也未曾有过通房妾室,后院一向是冯夫人王氏的天下。
卢英顺着廊子往婆婆的院子走。一路上心想着,婆婆多年来只有夫婿冯泓这一个独苗,向来疼爱得紧。尽管不喜这寡妇手段妖妖娆娆,但冯家人口单薄,单凭这肚子里的种,这事情多半没有她置喙的余地。
桂秀已经守在正房门前,见她来了,打了门帘请她进去。
里头上方坐着富贵逼人的冯夫人王氏,左手边坐着一挺拔男子,正是她的夫婿,冯泓。
哟,这还要三方会审不成?
哼,可真是大阵仗了......
卢英福了福身,自行寻了右手边坐下。
冯忠娶的世家王氏,门楣也不算低,因此冯夫人王氏一向爱花团锦簇,穿衣用度上也从来没有不富丽堂皇的。
王氏年轻时应该相貌不错,也是朵养在深闺的富贵牡丹花。嫁进冯家后又得丈夫独宠,这“骄纵”的脾气到了四十多岁也丝毫未改,反而生出几分独断专行出来。
冯泓子肖其母,长得自然也不会差,端的是一副世家公子哥的矜贵派头。但眼睛长到头顶上去,跟他母亲也是一脉相承。
兴许是养尊处优惯了,冯夫人看人是眼皮子一抬,从下往上打量的。
卢英每每见她,都像接受上位者的接见,若不说是婆媳,都要以为是去见王孙贵族、达官贵人似的。
卢英这样看她,冯夫人亦对这个儿媳不满。叫她来商量个事,还要三催四请的,太不像话。
本来老爷定了卢翰林家的女儿,她就不太满意,实在是各方各面,都太不登对了。
这门亲事在前朝的时候就定下了。当时卢翰林状元出身,官至中书省,如日中天,前途不可限量,两家还算门当户对。
可现在改朝换代,新皇称帝。卢翰林不过随口为前朝末皇帝说了一句话,便被新皇听到所不喜。官也就越做越小,降到了翰林编修。
卢翰林一家外地出身,本就没什么根基。
偏老爷碍于君子一诺,驷马难追。这桩婚事,便在所有人的半推半就下促成了。可是到头来,谁都不太满意。
冯夫人对儿媳挑三拣四,又常对儿子吹耳旁风。
听得多了,冯泓心里也不舒服了,总觉得是卢英挡了他的大好姻缘,拆了他的登天梯,夫妻感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冯夫人清咳一声:“英娘,今日喊你来所谓何事,你应当清楚。”
那寡妇肚子已经三月所余,听大夫诊断,脉象沉实圆润,极大可能是个男胎。即使再不喜那寡妇,可冯家的骨肉断断不能在外流落!
卢英低眉敛目,佯装不懂:“儿媳并不知晓。”
冯夫人心里不爽快,觉得儿媳成心装听不懂。
只能捏着鼻子道:“泓儿外头那个,你也知道,既然木已成舟,就接进来吧,后头的事你去办。”
卢英低着头拿起帕子默默擦拭,只听见屋内传来嘤嘤抽泣。
冯夫人不耐地安慰道:“你也别哭了,即便纳进来,你也是主母,怎么着都是你底下的人。”任你磋磨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说着又有点嫌弃:“以后你跟泓儿多多相处,早日为冯府开枝散叶就是了。”
进屋后一直就没说话的冯泓睇了她一眼。他对妻子的感情一直很矛盾,但见妻子低头哭得如此伤心的模样,又有点不忍,不知自己这回是不是有点过分。
卢英佯装擦掉根本没有的眼泪,欲言又止道:“母亲,儿媳不是那等善妒之人。夫君龙精虎猛,为家里开枝散叶,儿媳是喜极而泣。只是,寡妇门前是非多,那孩子确定是......夫君的?”
冯夫人脸色一变,目光瞬间如刀一般剜向冯泓,眼神含着质问。卢英说的不无道理,能做出勾引人夫的举动,又在外头的,谁知道还有没有其他腌臜事!
就知道不能同情这个搅事精!
冯泓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猛地转向卢英,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你在胡说什么!母亲,雅儿不是那种人,孩子当然是我的!”
冯夫人脸带森然:“你确定?”
冯泓又急又燥道:“我确定!”
冯夫人静默了一下,声音已不复刚才的热忱,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遂不冷不淡道:“那就先抬进来。”
卢英躬身称是。反正她的目的就是给人添堵。她不开心了,谁也别想开心。
见事已既成,遂眼神微凉,面无表情道:“那就抬进来呗,左右不过一顶轿子从偏门进了,还想怎样。”
语气是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冯夫人倒是高看了卢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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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冯夫人的院子出来,卢英脚下生风,走得飞快,仿佛后面有鬼跟住。
前脚刚到自己的院子,将将准备坐下拆卸珠衩,后脚冯泓破门而入。
最近因为林雅儿的事情,卢英跟他的关系降到冰点,简直是看他一眼都嫌烦的地步。
偏偏他还要来招惹。
冯泓的相貌是没得挑的,玉树临风、仪表堂堂。在外面的时候,他总是会摆出一副谦逊有加的模样,任谁都要羡慕她嫁了个好郎君。可是只有对着自己的时候,才会本性毕露,恶劣至极。
“卢英,”只见他气冲冲道:“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她连头都没回,顺手拔下发间的金钗,声音淡淡道:“脚长在我腿上,我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怎么,冯大人连我走路都要管了?”
冯泓噎了一下,走进来几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噔噔作响。
他走到她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镜子里那张平静的脸,胸口的火气烧得更旺了。
“你在母亲面前说的那些话,”他咬着牙,“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她歪了歪头,嘴角弯出一个阴阳怪气的弧度,“我说什么了?我说‘夫君龙精虎猛,为家里开枝散叶’,这是夸你,你不高兴?我说‘寡妇门头是非多’,这是替你操心,你也不领情?冯泓,你也太难伺候了。”
“你,”冯泓被她这番歪理堵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着,“你明明是在搬弄是非!”
卢英耸了耸肩,“你非要这么理解,我也没有办法。”
冯泓在她身后,紧紧盯着镜子中的卢英:“你这么牙尖嘴利!外人知道你这么刻薄吗?”
卢英自顾自梳着头发,嘴里发出一声冷哼:“你知道不就得了。”
继而蹙眉道:“找我何事?有事快说!”就差把有屁快放几个字写在脸上。
冯泓深吸一口气,他在心里默念,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他不能跟她吵,反正吵到最后,气的永远都是自己。
“长公主的宴会又要办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个月你随我去。”
长公主的宴会,她当然知道是什么性质。那不是普通的吃酒看戏,是燕京城里最顶级的人脉场。一场宴席下来,能结多少人情,换多少便利,攀多少关系,全看各人的本事。
冯泓虽然考中了进士,但是能分在鸿胪寺当差,还不是看在他爹是礼部尚书的面子上。但他不能永远活在老爹的阴影之下,他想做冯泓,而不是冯忠的儿子冯泓。做了几年夫妻,卢英怎么会不知道他的野心。
但是现在,她偏不想如他的意。
卢英从镜子里对他哂笑一声,“哟,这时候想起我了?怎么这时候不找你的林雅儿了?哦,你也知道,带不出手啊,这时候就要我去给你撑场面?真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这句话还没说完。
冯泓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他一把扳过她的脸,力气大得让她整个人都朝他的方向偏了过去。
卢英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的手捏着她的下巴,指腹陷进她下颌的软肉里:“你说够了没有?”
冯泓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克制的愤怒。
他常常觉得,卢英的性子,要是像她的外表一样温顺就好了。就像林雅儿那样,围着他,哄着他,乖巧、听话就好了。可她不,她明明长着一张这么温柔可意的脸,却生了那样一副不服软的性子,就像小时候永远养不熟的波斯猫。
如果她听话一点,他就不会老是在跟她针锋相对的时候,有一种想要把她撕碎、看她臣服的冲动。
手底下的皮肤触感细腻,嫩得像剥壳鸡蛋,此刻被他的指腹压着,微微泛红。一如手底下的这具身体,身段起伏,娇嫩异常......
他的拇指不知何时滑到了她的唇角,恰好嵌在那两片唇瓣之间,触到一片轻微的、温热的濡湿。
他的手指僵了一下。
那湿润的触感像是带电,酥酥麻麻地让他忘记了生气。恍惚间只能紧紧盯着她的嘴唇,心猿意马地生出一阵口干舌燥。
可他没法忽略那双眼睛。她被他捏着下巴,动弹不得,只能仰着脸看他。
可那双眼睛里头,没有害怕,没有屈服,有的只是一种冷冷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她永远是这样,永远不肯低头。
冯泓忽然笑了一下,嘴巴里带出那种伤人的残忍的快意:“哼,雅儿可比你好多了,你不及雅儿万分之一。”
说完,他松了手劲,卢英的脸顺着力道偏了过去。
散开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乌压压地掩住她的面容。
她一动不动,一向牙尖嘴利的人没了声量。
冯泓没来由地心里发慌,有一点后悔的涩意,但本能的负气又让他不能低头。
他仓皇转身,迈开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