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谓，我翻车会死遁》行骨

11、第 11 章 童大春

　　童大春被童旺半推半踹地塞进偏门时，两条腿还在筛糠。

　　门板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门外那四个金丹修士的视线，却隔不断他脑子里那张苍白凄惨的脸。

　　他的双腿像是被人给抽了筋，站也站不直，只能佝偻着靠在墙上，嘴唇哆嗦个不停的喃。

　　“少、少爷……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埋少爷的坑是他和童旺亲手挖的，土是他们亲手填的。

　　大概是冤屈极盛，是以昨夜时少爷便起尸作祟。

　　童大春作为童家的家生奴，因家主为修士，他便也没见过起尸。

　　只是还是娃娃的时候，听老一辈人说过。

　　他们说，横死之人怨气不散，入土不安，便会自己从坟里爬出来。

　　童大春还以为那是乡野间编出来唬人的鬼话呢！这如今也才知道，鬼话都是真的。

　　昨晚，就那声巨响之后。埋尸之处又凭空多出个深坑；童大春心神不宁，一早便同旁人一起去看过，那坑底什么都没有。

　　尸首呢？是炸飞了还是自己走了？他都不敢往下细想。生怕那坑底的东西，是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土，不紧不慢地走出去的。

　　他猛地打了个寒噤，险些滑坐在地。

　　此时那东西与自己就隔着一张门板，童旺还在殷切地招呼攀谈。

　　童大春知道他该去禀告老爷，可他的腿就是不听使唤，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墙上一样。

　　“大春？！”

　　一道尖锐凶戾的呵斥从廊下传来。

　　童大春浑身一激灵，抬头正对上陈管事那双挑剔的三角眼。

　　廊檐下的灯笼晃晃悠悠地亮着，掺和着发红的夕阳打在陈管事脸上，将那三角眼照得愈发刻薄，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子刻出来的，一丝多余的肉都没有

　　陈管事年过五十，在这镜湖山庄管了十几年的庶务，最见不得底下人在客人面前失仪。

　　他几步上前，一把揪住童大春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好哇你，客人还在门外，你不去赶车牵马，倒躲在在这偷懒！像什么样子！”

　　童大春被他提得踉跄了一下，嘴巴左拧右扭，张了又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缓上了好半天才哆嗦着道， “陈管事……不好了……少爷、少爷回来了！”

　　陈管事眉头一皱：“什么少爷？”

　　“伍少爷！伍莲卿！”童大春的声音小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就……”

　　“他回来了！回来了！就在门外！我亲眼看见的！正被那几个修士扶着呢……脸白得像纸，额上还缠着药布，就是他我不会认错！”

　　陈管事的脸色变了，四下看了一圈，压低声音：“闭嘴。跟我来。”

　　他把童大春领到一处僻静地界下，放缓了语气：“大春，你也是庄子里的老人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用我教你。老爷待你不薄，你要是这样慌慌张张地跑进去乱说话，惹怒了老爷，那才是真没好果子吃。”

　　童大春连连点头，却仍是浑身发抖。

　　陈管事拍了拍他的肩：“你到底怕什么？就算是伍少爷回来，老爷是他的长辈，还能把他赶出去不成？你一个下人，规规矩矩做事就是了。”

　　“不是……不是啊陈管事，不是，”童大春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少爷他……少爷他昨晚就死了啊！我和童旺亲手埋的！就在城外那个林子里！可今早……今早那儿被炸了个大坑，尸首没了——现在他又回来了，那是鬼！是邪祟！”

　　陈管事的手僵在半空，只觉背后凉风穿廊，忽地在后背激起了一层寒毛。

　　他不再多问，只低声道：“跟我去见老爷。”

　　待到正院书房前，陈管事又道，“老爷是筑基圆满的修士，只差一步便能踏足金丹。这镜湖山庄方圆百里，还没有老爷解决不了的事。你只管说实话，老爷自有主张。”

　　筑基圆满。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稻草被童大春死死攥住。是啊，老爷是修士，少爷是邪祟。可这邪祟再凶，还能凶得过筑基修士的手段不成？

　　少爷生前便不是老爷的对手。

　　想到这童大春咽了口唾沫，颤抖的腿终于有了一点力气。

　　两人在书房外禀告了，片刻后便由管家童福将童大春领了进去，并叫陈管事在外待命。

　　这童福是个年轻人，不过二三十岁却已在这镜湖山庄当了五年管家。他生得圆脸细眼，一副天生的笑面。

　　书房内烛火通明，数十支蜡烛将四壁照得亮堂堂的，连墙上的字画都看得一清二楚。案角那盏铜铸的仙鹤灯台吐着幽幽的青焰，蜡油顺着鹤嘴一滴一滴往下淌，在铜盘里凝成了一小摊。

　　童广泽正端坐在案后，手里拈着一串檀木念珠，一颗一颗地拨着，而那念珠被盘得油光水滑，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童广泽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眉眼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凌厉。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目光先是落在管家童福身上，随即才转向其身后那个缩成一团的童大春，眉心微微一蹙。

　　“老爷。”童福前一步，拱手行礼，“陈管事说门外有客，是衡天台的徐道游徐公子，随行的还有钧天温氏的两位公子与栖梧坡的顾公子。”

　　“哦？”童广泽连忙起身又惊又喜，“那还不快快相迎？怎么能这般失礼！”

　　童福见状又扶老爷坐下，“只是……这另有一位……”

　　“似乎是咱们镜湖山庄的伍少爷。”

　　“伍莲卿？”

　　童福这才叫童大春上来详说。

　　童大春哪敢不从，上前一步扑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浑身抖得像是筛糠。他不敢抬头，只盯着童广泽案角那双黑缎面的靴子，牙齿磕磕巴巴地说了起来。

　　他原就对老爷心有恐惧，又害怕门外不知是人是鬼的少爷；一时间说起话来颠三倒四不得重点。

　　但童广泽还是听懂了——他伍莲卿叫了些修士帮手，就在门外！

　　“哼！他伍家小子好手段！”童广泽“嘭”地将那串念珠拍在了桌上，“竟这般试探于我。”

　　童福躬身于童广泽身侧，小心翼翼，“老爷您的意思是……”

　　他细眼上瞟，却见童广泽轻捏眉心，带着玉扳指的手也向童大春那边挥了两挥。

　　童福立即心领神会——

　　这蠢材已经被那个伍少爷吓破了胆，再留下去，只恐怕会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做了些什么不该做的。

　　如此一来，自然也是留不得了。

　　童福事应了声是，便领着童大春退了出去。

　　童大春千恩万谢地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以为老爷会替自己做主，会替自己挡下那个来索命的恶鬼。

　　他没有看到自己转身之后，童广泽投给童福的那个眼神。

　　等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厅中只剩童广泽一人是。他重又将那串念珠拾起，一粒一粒拨过，脑中飞快地盘算着。

　　昨夜他亲手杀的伍莲卿，又仔细检查了那具尸首——经脉尽断，气息全无，死得不能再死。

　　那是伍家嫡系最后的血脉，是他当年故友的独子。

　　他本不想杀的……可惜啊。

　　童广泽拨珠的的手指顿了一下，将那念珠捻在手中。

　　他还记得那孩子回来时的样子。

　　记得他叫着他“童伯伯”风尘仆仆地踏进山庄大门时，身上还穿着孝。

　　可这孩子不该回来——更不该问起那样东西。

　　怪就怪在……他伍家父母让他代管这庄子太久了吧。

　　童广泽深吸了一口气。

　　不过，他也是万万没想到那独身回到这镜湖山庄的“伍莲卿”竟只是个试探他态度的替身。

　　如今他童广泽暴露了杀心，于是那伍莲卿便带着帮手上门讨债来了。

　　四个名门修士。虽具是年轻人。却也绝非手到擒来的买卖。

　　他一个筑基圆满，在金丹面前也不过蝼蚁。他需要帮手，而伍家那几个追杀伍莲卿的杀手也许还在青阳城。

　　不如就引他们互相残杀，好让自己坐收渔利。

　　正思忖间，童福回来了。这年轻管家脸色发白，脚步难得有些急，走到童广泽身侧低声道：“老爷，事情都办妥了。”

　　童广泽点头，正欲吩咐接下来的安排，却见童福嘴唇仍在微微发颤。“还有事？”

　　童福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到极低：“大春临去前，跟奴才说了一番话……他说昨晚埋尸时便亲眼瞧见那伍少爷起尸作祟。还说今早城外那个深坑也是伍少爷弄出来的。他说老爷若不信，可以找童旺求证……”

　　童广泽愣住了，只觉蓦地一股子阴风，从头寒到了脚。

　　年轻的管家继续说着——

　　“我听他把那坑里的情形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是疯了，也不像是说谎。”童福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老爷……那几个名门修士奴才也刚远远去看过，断不会错。但伍家少爷若真是鬼身，又怎能在白日下行走，与修士同行？”

　　童广泽缓缓站起身来，来回踱了两步，沉默良久后，他用一种极力克制的语气下了令：“去告诉陈管事——好生安顿这几位客人，备最好的房，上最好的茶。就说老爷今日有要事在身事务繁忙，不能亲迎，明日必定设宴赔罪。”

　　“是，老爷。”童福拱手。

　　“哦对了，”童广泽有转回身来，补充道：“切记不要与那‘伍莲卿’打照面，远远避开就好。至于童旺……也一并换下来，把他安排到后院去，不要让贵客瞧见这熟悉的脸。”

　　童福应了一声，正要离开，童广泽又唤住他。

　　“再派几个人马上去青阳城，找伍家那些个杀手。”童广泽的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说，他们要找的人……”

　　“就在这镜湖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