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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身世 ...

  •   他不知道来的人会是我的母亲,还是我自己。他把两只可能性都留好了——如果来的是我母亲,“亲启”;如果来的是我,“梓书亲启”。同一个人,两种身份。
      我掀开盒盖。
      盒子里面有三样东西。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杜念亲启”三个字。下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锦灰铺故物录”——和我在西厢夹层里找到的那本一模一样。最下面是一叠照片,用一根红绳捆着。
      我先拿起了那封信。
      信纸很薄,泛黄了,折了三折。字迹比我之前看到的那些日记更潦草,像是写这封信的人已经没有太多力气了。
      “念念。”
      信的开头只有这两个字。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没什么好难过的,人都有这一天,我不过是早走了几年。”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当初你是不是不该走。但想来想去,想不出更好的结果。你走是对的,烟城不适合你,杜家也不适合你。你走了,才有了梓书。我想见见他,但我又怕见了他就舍不得走了。所以看了一眼就够了。一眼就够了。”
      “锦灰铺的东西,我让逸安守着。那孩子是我捡来的,但我把他当亲儿子待。他比你小几岁,但我总觉得,他会替我守着这个地方,守着这些东西,一直等到有人来把它们带走。”
      “你当年问我,为什么不走。念念,我走不了。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有些人生来就是守东西的,守一座城,守一间铺子,守一个秘密,守一辈子。我以前不懂这个道理,后来懂了,已经晚了。”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出息。唯一做对的事情,就是当初在锦灰铺门口捡了逸安。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念念,哥对不起你。这句话我说了半辈子,说到最后,也不知道你听见没有。”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那就说明你不在了。你说这是不是造化?咱们兄妹两个,活着的时候见不了几面,死了以后反倒把话传到了。”
      “梓书那孩子,我没来得及跟他说话。但我给他打了一对银手镯,刻了平安两个字。你要是还活着,替我告诉他,他舅舅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给他刻手镯的时候,心里是念着他的。”
      “我把这些东西留在老陈那里。他是我在旧货集市上认识的,信得过的人。如果有一天,杜家的人回来了,你就把这些东西给他。如果没有人来,你就烧了,什么都别留。”
      “念念,我走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下辈子,要是还能做兄妹,哥一定好好对你。”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我把信纸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头顶的槐树叶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刺得我眼睛有些疼。不是想哭,是那种堵在心口的东西找不到出口,只能往眼睛里涌。
      刘逸安坐在我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我读完信,看着我折好信纸放回信封里,看着我拿起那叠照片解开红绳。
      照片不多,七八张的样子。第一张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槐树下,穿着素色旗袍,眉眼含笑——和我背包里那张是同一张。我翻过来,背面写着
      “杜念,烟城,1985年春”
      ,是我舅舅的字迹。
      第二张是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举着一张写满毛笔字的纸,笑得眼睛弯弯的。男孩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在她身后,微微弯着腰,下巴几乎搁在她的肩膀上。他的表情很淡,但嘴角有笑意。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都是那个男孩和那个女孩在不同年纪的合影。女孩一点一点长大,从小姑娘变成了少女,男孩一点一点变高,从少年变成了青年。他们的姿势和表情都很相似——女孩总是笑着,男孩总是站在她身后,像一座沉默的山。
      最后一张照片,是两个人唯一的成年合影。女孩穿着学士服,手里捧着一束花,笑得很开心。男孩站在她旁边,穿着白衬衫,比从前瘦了很多,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照片的背面写着:
      “念念大学毕业,1992年夏。”
      1992年。我母亲毕业的那年,也是她离开烟城的前一年。
      然后就没有了。没有1993年的照片,没有后来的照片。
      我把照片收好,重新用红绳捆上,放回铁皮盒子里。刘逸安仍然没有说话。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有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我和他的肩上。
      “你师父,”
      我说,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逸安沉默了很久。
      “他话很少,”
      他说,
      “不太会笑。但他笑的时候,很好看。”
      “他对你好吗?”
      “他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刘逸安的声音很轻,
      “他把我从街上捡回来的时候,我五岁,瘦得像一根竹竿,浑身是伤。他什么都没问,给我煮了一碗面,让我住在铺子后面那间小房间里。”
      “他教我认字,教我读古书,教我辨别真假古玩,教我看工尺谱,教我吹笛子。他把所有他会的东西都教给了我。”
      “他从来不跟我说他的过去。但我知道他不快乐。他每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铺子里,点一盏灯,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写字,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我问他怎么还不睡,他说他在等。”
      “等什么?”
      “他没说。”
      刘逸安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铁皮盒子上。
      “后来我慢慢知道了。他在等你母亲回来,但他的身世,注定了他配不上,他很自卑。”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很细很细的雨丝,从槐树的叶子之间落下来,落在我们身上,凉丝丝的。我没有动,刘逸安也没有动。我们就那么坐着,任凭雨水一点一点地打湿头发和肩膀。
      过了很久,我把铁皮盒子收进背包里,站起身。
      “走吧,”
      我说,
      “回去。”
      “回哪?”
      我想了想,说:
      “锦灰铺。”
      他看了我一眼,也站起来了。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雨丝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洒了一把银针。过桥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眼河面。雨滴落在水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在下一个涟漪到来之前消失。
      “刘逸安。”
      “嗯。”
      “你师父等了一辈子,没有等到我母亲回来。但他等到了我。”
      刘逸安站在桥头,看着我。
      “他说‘来了就行,是谁不重要’。”
      我说,
      “但我觉得重要。对你们来说,重要。”
      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是我母亲,”
      我说,
      “但我会在这里。”
      雨越下越大了。河面上的涟漪密集得像是一锅沸腾的水。刘逸安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但他没有动,就那样看着我。
      “走吧。”
      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吞没。但我在那三个字里,听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的东西。像是沉默了很多年的河床下,有什么东西终于开始流动了。
      我们一前一后走过石桥,走进雨里,走进那条窄窄的巷子。他的背影在我前面,被雨水浇得湿透了,衬衫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我想走快一点,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
      我想跟他说很多话。想问他小时候的事,问他为什么从来不笑,问他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问他为什么做了汤给我喝,问他为什么今天来找我一起去旧货集市,问他为什么坐在雨里不躲。
      但我只是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地走着。
      雨很大,巷子很长,黄昏还没有来,天已经暗了。
      锦灰铺的灯亮着。
      推开门的时候,刘逸安回头看了我一眼。灯光从铺子里泄出来,照在他的脸上,我看见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
      “进来。”
      他说。
      还是那两个字。还是那种语气。但这一次,我觉得那两个字里藏着的东西,比所有说出口的话都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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