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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番外 陈元英和温 ...

  •   1997年的夏天,申城的热浪裹着潮湿的雨,连绵下了整月。

      陈元英坐在沙发上,指尖捏着刚送达的港大录取通知书,烫金的校名在昏沉天光里晃出细碎的光。十八岁的少女眉眼清瘦,穿着棉布连衣裙,单薄得像一触即碎的蝉翼。

      这封通知书是她苦读十二年换来的唯一盼头。

      父母只是普通工厂工人,一辈子困在小城窄巷,省吃俭用供她读书。拿到录取消息那天,父亲特意请了半天假,拎着半斤卤味,一瓶米酒回家,母亲在灶台边炖了她最爱喝的绿豆沙,一家三口狭小的屋子第一次漫开实实在在的欢喜。

      欢喜短得像一场转瞬消散的雷雨。

      录取通知书抵达的第三日午后,街道传来杂乱的呼喊,邻居慌慌张张撞开她家木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快去国道那边,老陈出车祸了。”

      陈元英也跟着人群疯跑出去,国道上满地暗红的血迹,父亲躺在冰冷柏油路上,再也不会睁开眼唤她的名字。

      母亲自那天起便失了魂魄,整日坐在空荡荡客厅,盯着丈夫常坐的竹凳发呆,饭不吃,水不喝,夜里无声落泪,整个人迅速枯萎下去。

      陈元英一边处理父亲后事,一边守着精神濒临崩溃的母亲。

      丧夫的绝望像潮水,彻底淹没了这个中年女人,父亲离世后的第七天,母亲选择上吊自杀。

      她从此世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漫长煎熬的八月终于走到尽头。她拿着家里所有的积蓄,一个人去了港城。

      亲人不在了,生活还要继续。

      轮渡停靠在港城码头,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人声嘈杂交织,繁华热闹与她一身落寞格格不入。她跟着人流走出港口,换乘巴士去往港大。

      手续办理到一半,身后传来温和清亮的女声,轻轻落在她耳边:“同学,你是从内地过来报到的吗?。”

      陈元英猛地回头。

      女孩站在梧桐树荫下,身形高挑。

      “我叫温颖,本地人,读文学院。”女孩弯起唇角,笑容干净纯粹,“你叫什么名字?哪个专业?”

      “陈元英,中文系。”她声音干涩沙哑,长久压抑悲伤,让她几乎忘了如何与人正常交谈。

      后来,温颖处处照顾她。

      很快,港城的冬天就来了。

      风里的潮气一日重过一日,连带着天色也常常是灰蒙的,树木依旧绿着,叶片上却总挂着洗不净的湿意。

      某个傍晚,雨刚停,云层后面漏出一点淡薄的夕阳。

      陈元英和温颖从图书馆出来,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顺着后山步道慢慢走,路面还湿着,落叶贴在石阶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她们走到常坐的那块临海石阶前停下。

      两人坐在石阶上,浪潮一遍遍轻拍礁石,陈元英侧过头看向她,轻声问:“温颖,港城会不会下雪啊?”

      “不会。”

      温颖也侧过头看她,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她却没有去整理,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陈元英。陈元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刚要问她怎么了,温颖却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海风还轻,却一字一句都格外清楚。

      “陈元英。”

      “嗯。”陈元英抬头看她。

      温颖轻轻拉住她的手。

      陈元英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下一秒,她听见温颖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风停了一瞬。

      她怔怔地看着温颖,半天没有说出话。

      温颖像是终于鼓起了全部勇气,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反而又靠近了一点,开口道:“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

      陈元英喉咙发紧,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曾经以为,自己来到港城,只是为了逃离那片破碎的故土,她以为自己的人生早在十八岁那个夏天,就已经被潮水淹没了大半。

      可是温颖出现了。

      陈元英的眼眶慢慢热了,她别过脸,不让温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睛,声音却还是轻颤起来。

      “温颖,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温颖却先打断了她,她松开手,只是指尖还轻轻擦过陈元英的手背,十分克制。

      陈元英沉默了很久。

      风又吹起来,远处的云层渐渐合拢,夕阳最后一点光也被吞没,海面重新变成深灰色。

      她轻轻开口道:“温颖。”

      “嗯。”

      “如果……”

      陈元英停了一下,认真掂量这句话的重量,“如果明年春天来了,你还这么想,那你再告诉我一次。”

      温颖猛地回头看她,陈元英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远处的海。

      “到时候,我会给你答案。”

      温颖静静看了她许久,然后,她低低笑了一声。

      “好啊。”

      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轻轻绕到陈元英颈前,替她裹好。布料上带着温颖身上淡淡的香气,热烘烘的。

      “那我等春天。”温颖说。

      陈元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陈元英的手揣在口袋里,指尖还留着刚才被温颖握住时的温度。

      她想,如果明年春天还是这样,她愿意回答她。

      两人沉默并肩沿着石阶往宿舍走,脚步声踩在潮湿落叶上,发出细碎绵软的声响,路灯将两道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影子便轻轻交叠,依偎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翌日早晨。

      温颖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拎着还冒着热气的纸袋,豆浆用厚纸巾裹了两层,怕凉了,食堂刚出炉的菠萝油外皮酥脆。

      两人并肩往中文系教学楼走。

      课堂上她们永远挨着坐,喜欢分食一块牛油蛋糕或是罐装热可可。

      中午,两个人去港大外面吃陈元英喜欢的巴斯克。

      温颖揽着她的手臂,忽然道:“等春天我们一起去长洲岛好不好?”

      “长洲岛?”陈元英重复。

      “嗯,”温颖侧头看她,“春天岛上漫山都是小黄花,环岛骑行一路都是海风花香,我想和你一起去。”

      “好啊。”

      冬天快要过完了。

      开春的时候,温颖开车了带她去了长洲岛,她坐在副驾驶,温颖坐在主驾驶,从外套里拿出一个丝绒小盒。

      盒子轻轻打开,一枚细圈钻戒静静躺在深色绒布中央。

      陈元英瞳孔微微一震,下意识屏住呼吸。

      “跟我在一起吧。”

      港城不会下雪,所以温颖给了她一整座春暖花开。

      陈元英鼻尖迅速泛起酸涩,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滚落脸颊,她没有立刻应声,定定看着眼前的人。

      “我是真的爱你,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她说着,伸手想去替陈元英擦去眼泪,指尖刚碰到她的脸颊,就被陈元英伸手轻轻握住。

      陈元英吸了吸泛红的鼻尖,眼泪还在往下掉,“我答应你。”

      套好戒指的瞬间,温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海风裹挟着淡淡的海盐气息,漫过两人相拥的身影,远处落日熔金,把整片海面染成温柔的橘粉色。

      两个相扣着手走在绵长柔软的白沙滩上。
      细白的沙粒漫过脚踝,微凉的海浪一波接一波漫上来,轻轻舔舐着两人的脚背,又缓缓退去,留下一串深浅交错的脚印。

      她们相爱了,爱到第四年,她们大学毕业后温颖就带陈元英回了迈阿密。

      那是她生长的地方。

      海风,椰林,还有漫长热烈的晴天。

      她牵着爱人的手,亲自带她走进自己长大的世界。

      温颖说:“这里也是你的家。”

      等生活彻底安稳下来,两人认真商量起往后的日子,温颖一直盼着能和陈元英拥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一个同时承载着她们两人爱意的小生命,这里完善的政策也刚好成全她们的心愿。

      她们翻遍资料和走访机构,确认了每一项流程。

      最终,她们紧紧依偎在一起,做出了共同的决定:做个试管拥有一个属于她们俩的孩子。

      调理身体的那段日子格外难熬,陈元英经常感到反胃乏力,情绪也容易低落。温颖推掉大部分外勤工作,寸步不离守着她,睡前帮她按摩酸胀的腰腹,夜里只要她稍有不适,便立刻醒过来轻声哄慰。

      熬过漫长的等待,孕检报告带来了天大的好消息——胚胎顺利着床,她们真的要有宝宝了。

      拿到报告时陈元英捏着纸张指尖发颤,眼眶瞬间红透,温颖小心翼翼把她搂进怀里,掌心轻轻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声音压抑着颤抖的欢喜:“阿英,我们有属于我们的小家伙了。”

      陈元英说:“是啊,我们都要做妈妈了。”

      那年她们都才二十二岁。

      温颖把耳朵贴上去,像说悄悄话似的:“宝宝,你快来好不好,两位妈妈真的特别期待见到你。”

      陈元英被她这副迫不及待的模样逗笑,抬手轻轻拍了一下温颖的后脑勺,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哪有这么心急的,这么早催她,你是想让她早产吗?”

      “也不是啦,我就是有点太期待她的到来了。”

      一个生命的诞生总是美好的,是两颗相爱的心共同孕育出独属于彼此的羁绊。

      陈元英的肚子一天天隆起,身形添了柔和的母性轮廓。

      无数个静谧黄昏,她们并肩坐在露台躺椅上,温颖将手掌覆在她圆圆的肚皮上,静静感受腹中细微的胎动,絮絮叨叨同宝宝说话。

      温颖问:“阿英,你说宝宝跟谁姓?”

      陈元英侧头手,掌覆在温颖手背上:“跟你姓,姓温好听。”

      温颖立刻摇了摇头,反手把她的手牢牢裹住,“姓陈也好听,跟你姓吧。”

      两人互相推让半天,谁都想把自己的姓氏留给这个来之不易的小家伙,最后还是温颖灵光一闪,弯着眼睛想出折中办法:“如果出生那天日期是单数就跟我姓,双数就跟你姓,咱们交给宝宝自己选,怎么样?”

      “好啊。”

      一晃,十一月了。迈阿密没有凛冽刺骨的寒风,这里的冬天依旧拥有着恒定温热的海风,气温常年停留在二十多度。

      距离预产期还有整整一个星期,这天夜里陈元英忽然被一阵规律的阵痛惊醒,腰腹酸胀难忍。温颖瞬间清醒,慌乱却有条不紊地收拾好待产包,小心翼翼搀扶着她驱车赶往医院。

      从急诊到产房,一切来得仓促又匆忙,没等两人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产房里便响起一声清亮软糯的啼哭,小家伙迫不及待地提前来到了这个世界。

      生于十一月十六日,双数,依照之前说好的约定,跟着陈元英姓陈。

      温颖隔着一层透明玻璃望着保温箱里的小婴儿,小家伙皮肤白白的,闭着眼睛蜷成小小的一团,胎发浅浅覆在头顶,小手握成小小的拳头贴在脸颊边。

      她舍不得移开视线,指尖轻轻贴在玻璃上,目光温柔得快要淌出水来,低声对着里面小小的身影轻声呢喃:“宝宝,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

      妈妈会倾尽所能给你最好的。

      刚生产完的陈元英靠在病床上,顺着温颖的目光看向保温箱,疲惫的脸上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拉住温颖垂在身侧的手。

      “给女儿起个名字吧。”

      温颖侧过头看向她,又回头望向箱中熟睡的小小婴孩,眼底温柔泛滥,“就叫韫生怎么样?生命的生。”

      陈元英细细默念两遍,心里是喜欢的,嘴上却道:“我得找人算算。”

      她是申城人,她家里信这个。

      后来算命给小宝宝批八字,对方说孩子命格五行缺金,名字里最好补上带金的字。

      陈元英捧着写着名字的纸条琢磨许久,舍不得换掉“韫”字,只将原本生命的“生”,换成带金字旁的“声”。

      陈韫声,藏金于字,藏爱意于名。

      出院回到家后,温颖几乎包揽了大半照顾小宝宝的工作,心甘情愿围着小小的婴儿打转。

      小小的陈韫声安安静静躺在婴儿床里,察觉到温颖伸过来的手,小手凌空蜷了蜷,牢牢握住温颖的手指。

      她本来就喜欢小孩子,尤其是自己的孩子,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细软的胎发,她打心眼里爱得不行。

      夜里最难熬,婴儿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要醒一次。陈元英身子虚弱,温颖不舍得喊她,自己定好闹钟,听见小宝宝哼唧就独自起身。

      客厅留一盏暖黄小夜灯,她坐在沙发上抱着奶瓶喂奶。

      陈元英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两个相守的人,和一个正在慢慢长大的宝宝。

      有一天,温家的长辈找到她,要求她离开温颖。

      他们说他们不同意这门婚事,也不认可这个孩子。

      “温颖是要正常结婚要孩子的,我温家家大业大,怎么能给一个外人。”

      “外人。”陈元英喃喃。

      他们口中的外人,不单指她,更是指她拼尽全力生下,日夜悉心照料的女儿陈韫声。

      陈元英僵在原地,脑子里轰然一片。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从来没见过温颖的父母,原来是因为这一切都是一场隐瞒。

      温颖从前为了不带她去见父母,编造了一个又一个看似合理的谎言。

      一会儿说二老常年旅居海外,极少回国,一会儿又说他们性格孤僻,不喜欢与人相见。陈元英当初满心信任,从来没有过任何怀疑,如今再细细回想那些话,处处都是破绽,字字句句全是敷衍。

      巨大的欺骗感席卷全身,她发疯似的想找温颖对峙,可是温颖被断了经济来源,被关在老宅里出不去。

      一个月过去,陈元英的心慢慢凉了。

      “原来你也是跟他们一伙的。”

      陈元英崩溃了,她是一个极其要强的女人,绝不允许自己的婚姻出现一丁点脏污。

      陈韫声九个月大的时候,陈元英带着她回了港城。

      住在她们曾经那个家里,没有温颖,没有海边的浪潮,只剩她和一个时时刻刻提醒她伤痛的孩子。

      陈韫声一天天长大,模样越来越像温颖,那双淡淡的眼睛,看什么都是淡的,像一根细刺,日复一日扎在陈元英心上。

      她心里逐渐扭曲,没在温颖身上发泄出来的痛苦,她全部施加在这个孩子身上。

      一晃整整十年匆匆而过。

      岁月磨平了陈元英心底浓烈的恨意,再提起温颖,不会再歇斯底里地崩溃,只剩一层麻木的淡漠。

      她终于认清,当年那段感情已经腐烂,于是她带着陈韫声搬回申城,开始自我堕落,混迹鱼龙混杂的圈子,夜夜泡在灯红酒绿的酒馆,身边来往各色来路不明的人,任由浮躁糜烂的气息包裹自己。

      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非温颖不可的陈元英了。

      主动接纳形形色色的人走进自己的生活,她试着跟别人交往,亲吻,上床,报复自己,也报复温颖。

      可夜夜周旋过后,只剩更深的空洞,她在这些关系里面体会不到爱。

      她不承认自己没放下温颖,这份不肯直面的执念,倾泻在了无辜的女儿身上,家暴渐渐成了她难以自控的习惯,她看见陈韫声清高的样子跟温颖如出一辙,就克制不住的暴怒。

      她经常发了疯一样的殴打她。

      陈韫声从不会哭喊求饶,只是死死咬着唇,挺直脊背承受一切,那张和温颖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她之前不相信一个人会突然不喜欢另一个人,后来日复一日的怨恨消磨之下,她终于切切实实地信服了这件事,因为她不爱陈韫声了,一丁点爱也没有了。

      女儿只是承载她过往伤痛的容器,是时时刻刻提醒她惨败情伤的镜子。

      岁月匆匆流转,当年瘦小单薄的女孩悄然长成挺拔少女,已经比自己还要高了。

      陈韫声长大了,开始学会还手了,陈元英的巴掌落不下去了。

      夜里宿醉归来,偶尔会倚在客厅门框,望着房间里透出的一点微光发呆。

      人这一生啊,实在贪心,得了千钱想万钱。

      如果当初没有结婚,一个人远离家乡一个生活,孤单寂寞一点,也不至于自己折磨自己那么久。

      说到底,还是因为不甘心。

      人的筹码就那几个,可是欲望太大了,样样都不肯放下,一不小心半辈子就栽进去了。

      后来,陈元英亲手把一把刀插进陈韫声的身体里,她才是真的相信了人和人之间的感情脆弱,哪怕是有血缘也不行。

      她迎着自己女儿不可置信的目光,伸手轻轻拥抱着她,更加确定不爱了就是不爱了。

      俯身望着楼下坚硬的地面,心底滋生出疯狂的念头,她闭着眼睛,从五楼的天台跳下去,这个世界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

      逃得再远也没有用,自己恨自己。

      —番外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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