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迟钝的敏感 杜怀眠和王 ...
-
杜怀眠和王东杰的“分崩离析”,发生得安静又彻底,像夏日暴雨后悄然蒸发的一洼积水,了无痕迹。若非那些辗转抵达我手中的字条和话语,我几乎要错过这场发生于边缘地带的、无声的溃败。
一周后,我收到了杜槐眠的纸条。
“小船,今天被膈应到了。王东杰中午吃饭的时候和我说,‘我观察好久了,你不觉得那个孔令尘对你有点奇怪吗?’,反正就是,他说了好多,就是说孔令尘喜欢我什么什么的。
“我他妈要被气死了,他以为他是谁?用什么‘我为你好’的恶心腔调,来对我的朋友评头论足?孔令尘怎么样,那是我的事,是我和她之间的事。哪里轮得到他来‘提醒’我,来给我的朋友贴上‘奇怪’的标签?
“我最讨厌这种摆不清位置的人,当时就走了,现在已经好几天没理他了,看见他就恶心。以前我咋没发现他这么恶心呢?”
几天之后,她又给我第二张纸条。
“你说我咋老碰不到你?
“还有件事我也是刚知道,就是王东杰还他妈去找过我们班男班长,俩人一起打乒乓球的,互相认识。他他妈问我们男班长‘你是不是喜欢杜槐眠?’,跟有病似的,谁喜欢我、我喜欢谁明明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怎么好意思到处问来问去的?幸好我们男班长告诉我这件事了,要不人家误会我真和他在一起了咋办……
“恶心死了,我不想理他了,他还给我送纸条,我都叫人给他送回去了。我看都不想看。舟,他找你你可别给他好脸色,惯的他。”
我捏着这张纸条,仿佛能看见杜怀眠写下这些话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撇下的嘴角。她的愤怒清晰而锋利,矛头直指王东杰的 “僭越” 。他逾越了那条“安静的仰慕者”与“有权置喙的朋友”之间的无形界线,试图以“关心”为名,行“定义”和“离间”之实。这触犯了杜怀眠骨子里某种高傲的准则——她的世界自有其秩序与亲疏,容不得一个她并未真正放入眼中的“局外人”,试图操弄她的人际经纬。
又过了几天,我在食堂遇见了孔令尘。她问我知不知道杜槐眠和王东杰最近的事情。
“她和我讲了。”我有些欣喜地说,“我觉得有时候人得有点自知之明,做什么事情之前别先想着对不对,先想想自己配不配。”
她噗嗤笑出声,以“胜利者”的姿态——或者说她一贯的高傲姿态,说:“他不会以为,点出我的‘不正常’,就能衬托出他的‘安全’和‘正确’,好让小杜‘幡然醒悟’,投入他那个‘正常’世界的怀抱吧?这是我见过最拙劣的手段——通过贬损潜在的竞争者来垫高自己。小杜根本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笨蛋,她的‘迟钝’,只是对于一些她认为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比如说原先王东杰对她的喜欢,或是我对她什么样的感情。”她的表情沉寂了一秒钟,随后又明艳起来,继续说道:“你说我应该伤心,还是应该开心呢?她对我是不是那种‘喜欢’她并不在意,说明她对我没什么感觉,但是好处就是我不用担心我会被她讨厌……算了,就当是好处吧。更大的好处是,她让所有人明白了,她才不是那种会被几句谗言左右、需要他这种人来‘保护’的傻姑娘。”
“好伟大的感情。”我笑了,“竟然能做到‘我爱你,与你无关’吗?”
“我才不是这么伟大的人呢!我的感情还是自私的,只是我有自知之明,早就做好了以朋友身份永远这样下去的准备。”她若无其事地扒两口饭,眼神有点放空,“我原先还想过,如果她觉察到我喜欢她并且刻意疏远我我该怎么办。这都没啥,顺其自然呗,我坚信以我的聪明大脑肯定能做到‘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她咬着筷子又笑了。
我好羡慕这样清醒又果断的女人。不只是孔令尘,还有杜槐眠。她们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能够清醒地做出决策——什么时候该挽留,什么时候该松手。像我这样优柔寡断的人究竟能做成什么呢?
我又开始自怜自艾。
但是在之后的很多事中我才发现,这个世界上我误解最深的其实是我自己,我根本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相反我有时候果断得出人意料,就和小杜的“钝感”一样,我的优柔寡断不过是因为事情还没有触及到我的警戒线,我觉得快点还是慢点决策影响不大,所以才会仔细考虑,也就显得优柔寡断。
我的自卑,原来很多都来自于我对我的误解。
扯远了,说回主线。
某个晚自习结束,我和陈渡迎照例在操场散步,聊起这件事。
“杜槐眠最近真是清净了。”陈渡迎忽然说,“王东杰就像死了一样。”
“我看小耗子还算识趣,乖乖回老鼠洞去了。”我接口道,“小杜是个狠人,当机立断,一点余地都不留。”说到这,我有些兴奋地挥了挥拳头。
陈渡迎停下脚步,转头看我,眼里的调侃意味在夜色中闪烁。“是啊,喜欢或讨厌,靠近或远离,她心里那杆秤清楚得很。不像有些人,明明心里介意得要死,面上却还要装得云淡风轻,自己躲起来偷偷难受。”
我脸有点发烫,一半是因为窘迫,一半是体味出了这句话嘲讽之下的关心意味。“我知道你啥意思啦……我以后会注意的。”我打着哈哈。
“觉得被冒犯了,不舒服了,就说出来,划清界限。就像小杜做的那样。难道因为怕撕破脸,怕别人难堪,就要一直忍着,让自己的地盘被别人随意踏入吗?孟舟行,你有时候就是想得太多,把简单的事情盘出十八个弯来。”她没打算放过我。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我一直试图隐藏的怯懦。我确实羡慕杜怀眠那种近乎本能的、清晰的边界感和行动力。在她的情感谱系里,似乎没有那么多暧昧不明的灰色地带,只有鲜明的“是”与“否”。喜欢就靠近,讨厌就驱逐,简单直接。
而我呢?我对陈渡迎的感情,混杂了太多的东西:心动的甜蜜,靠近的渴望,对未知的恐惧,对“越界”后可能失去现有温暖的担忧,还有那份难以启齿的、对自己性向认知的迷茫……它们缠绕成一张巨大的网,让我每一步都瞻前顾后,进退维谷。我的“想太多”,成了自我囚禁的牢笼。
这一点上我或许该向孔令尘学习?可是我深知为人处世之道是复制不来的。
我有我自己的处事方法,只是系统需要不断更新罢了。
杜怀眠和王东杰的故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幕了。没有激烈的对峙,没有戏剧化的争吵,只有一方单方面的、彻底的退出。王东杰的“喜欢”,连同他那份笨拙而越界的“关心”,最终连杜怀眠世界边缘的一粒尘埃都没能撼动,就轻飘飘地消散了。他当然也找过我,祈求和我聊一聊,但是我拒绝了。我告诉他,放过这件事吧,杜槐眠已经做出了选择,找我又有什么用呢?
但它留下的,却不仅仅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自那以后我逐渐意识到,原来守住自己的边界,有时候并不需要多么复杂的权衡与算计,需要的或许只是一点像小杜那样基于本能直觉的果决,以及“我的世界,由我定义”的坦荡与无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