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舟不渡》第十五行诗文

15、元旦 说来也怪，

　　说来也怪，那天哭过之后，我的生活真的在向好发展。我和同桌以及舍友说上了话，晚上她们聊天有时会提到我，我也能顺势应和几句。我的幽默天赋让她们很喜欢和我聊天打交道。
　　班里体委空缺，我正好在同宿舍女体委的推荐下当上任了。有个小职务是融入班级的最好途径，更何况我有自信当一个好体委，融入班级还能更快一点。
　　眼看着要元旦了，我自愿担负起写主持稿的重任，写完还要跑到年级组打成电子版。为了这件事，我已经一周没有好好吃饭了。同桌跟我说，陈渡迎来找过我，可是我打算下周之前交稿，没有时间跑上跑下去给她赔个不是。
　　渡迎，等我忙完一定去找你。
　　只不过那天中午她先一步来找我了。别人都跑去吃饭，年级组只有我敲击键盘发出的哒哒声，和我的肚子咕咕咕的哀嚎。一双手出现在我眼前，捂住我的眼睛。
　　“陈渡迎。”我抓住她骨节分明的手，回头看她，脸上是难掩的兴奋，“幼稚鬼，你知不知道你的手多好认？”
　　“好看吧。”她在一旁坐下，骄傲地打量自己的手，“怎么老不吃饭？我给你带了俩包子你吃不吃？”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的包子还冒着热气。
　　当然要吃！我像饿急了的老虎，看到食物就两眼放光，她让我去一边慢慢吃，她帮我码字。
　　“诶呀，大文豪，这是主持稿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春晚小品呢。”她的手笨拙地在键盘上移动，嘴上功夫却从不落下。
　　“别出心裁——包子真好吃。”
　　“不是我说，这玩意真有意思，我都想盗走给我们班用了。”
　　“谢谢夸奖，废寝忘食整出来的。”我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擦擦嘴，“我吃完了，我打吧。”
　　“你别太辛苦了，给你胃整坏了你就老实了。”
　　“你在关心我吗？”我投出一个调戏的眼神。
　　“我当然是在关心你。而且，孟主笔档期真难预约，还得占用我午饭时间才能一睹芳容。”她有些不满。
　　我保存了文件，起身拍拍她的脸，低声下气道：“诶呀亲爱的渡迎姐姐，别生气啦，我还差一点就干完了，明天，明天一定去找你！时间不早了，回宿舍呗？”
　　她歪嘴一笑，眼里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颇有霸总之姿。“姑且原谅你一回吧！”她傲娇道。
　　元旦当天，我们有一下午时间参加各种活动，先是学校的联欢晚会，分校的艺术生莅临小破校来给我们这群土老帽表演真正的艺术，甚至还有外国交换生，让我们吃上了西餐。接着就是长达四小时的游园活动，放我们在校园里来回乱串，每个社团都准备了小游戏，体育馆里还有社团的节目表演。杜槐眠有两个团舞和一个solo串烧。我期待很久了。游园结束后就该班级联欢晚会了。
　　联欢晚会一结束，我火速赶往体育馆。
　　“来啦？”陈渡迎向我招手。
　　“看着杜槐眠了没？”我跑到她身边坐下，“李梓源没跟你在一块儿？”
　　“杜槐眠在那呢！”她指指那边，“李梓源在化妆——她不是动漫社的吗，他们要出cos跳宅舞。林雪瑞也是动漫社的。”
　　杜槐眠抱着手臂靠在墙上，随意地和社团的朋友聊天，笑的时候会露出两排牙齿和浅浅的酒窝。
　　我狠狠锤了陈渡迎一下，咬牙愤愤道：“诶呀她咋这么好看，一想到这么漂亮的妹子以后要便宜某个男的我就心碎。”
　　她白了我一眼，嘲讽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走进场的一队人吸引住了。
　　入口处一阵骚动。动漫社的coser们隆重登场，瞬间把元旦晚会变成了漫展。一头粉毛的李梓源蹦跳过来，活力四射：“孟舟行！陈渡迎！想我了没？”
　　她举起魔法棒，转了个圈，裙摆飞扬。我笑着夸她可爱，目光却被她身后的人吸引。
　　林雪瑞安静站在那里，却比任何人都醒目——他cos的是个JK黑长直御姐。假发柔顺，裙摆下是笔直的黑丝长腿。周围无数目光黏在他身上，几个同学举起手机拍照，但他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一切，抱着手臂朝我们走过来。
　　一声声的“我去”中，林雪瑞高傲地一撩头发，说：“老娘最美。”
　　后来，我问他，你不怕回去之后那群男生对你说什么吗，孤立你，嘲笑你，排挤你。他笑着骂我好傻，说我又不跟他们玩，也不是穿给他们看的，干嘛在意他们怎么看我，用一件装扮筛选了身边的人无论怎么看都是值得的。
　　他们聊起来。趁他们聊得热闹，我视线不经意扫向杜怀眠的方向，却看见孔令尘已站在她身边。
　　孔令尘穿着蓝白配色的精致制服，正对杜怀眠说着什么，眼睛亮亮的。杜怀眠微微歪头听着，唇角挂着礼貌的浅笑。我突然虎躯一震，孔令尘cos的似乎是一部冷门百合番里的主角。
　　那一刻，她注视杜怀眠的眼神开始变质，那里翻涌着一些奇怪的波纹，像平静海面下的汹涌暗流。
　　我慌忙别开视线，心想一定是最近和陈渡迎待久了，看谁都变得有些奇奇怪怪。
　　主持人上台宣布表演开始，人群渐渐安静。
　　几个社团表演匆匆而过，记忆里没留下什么痕迹。动漫社的宅舞……嗯，精神可嘉，只是动作实在惨不忍睹，我默默替他们脚趾抠地。最过分的是，安排节目单的人像是在刻意搞事，把舞蹈社的节目安排在动漫社之后，不知道想衬托谁。
　　“下一个节目，舞蹈社——舞蹈串烧。”
　　一个团舞后是杜槐眠三个人的小团舞。陈渡迎告诉我，左边那个圆圆眼睛很可爱的是六班的武青云，右边那个长得很英气的叫林层染，是文科班的，三个人是舞蹈社高一负责人，大名鼎鼎的“神级御三家”。
　　音乐响起，三人跟随律动调整站位，动作毫不拖泥带水。三种不同的风格在鼓点中巧妙融合，全场欢呼不断，气氛推向一个又一个高潮。
　　我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下意识往边缘看去，篮球架下的阴影里，孔令尘举着手机，镜头紧紧追随着杜槐眠的每一个动作。她眼神中的欣赏超越了正常界限，正在走向不为人知的深渊。
　　好可怕。我竟然开始恐惧，鬼使神差把目光放到了陈渡迎的身上。我搞不懂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假，什么是真心什么是玩笑。孔令尘对杜槐眠是什么样的感情，我对陈渡迎的玩笑里又藏着什么样的感情？我没有经历过，所以对此一无所知。
　　“喂，盯着我发什么呆呢？我知道我好看，那也不至于这样吧？” 陈渡迎的声音切断了我的思绪。她站起身，向我伸出手，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晶晶的，“里面好闷，出去走走？去看看外面都有什么好玩的。”
　　我愣了一下，把手放进她温暖的掌心：“好。”
　　十二月的校园呵气成霜，冷风一吹，惹得过路人都像枝头硬撑的枯叶，颤巍巍裹紧了衣裳。现在不过五六点，天就有些暗下来了。历史社的摊位设在教学楼旁的红枫树下，串起的小灯泡在光秃秃的枝桠间闪烁，发出廉价的光彩。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头戴珠冠的身影在五彩光影中有些扎眼，看到我们，眼睛一亮，拖着那身累赘的龙袍蹦跶过来。
　　“张馨苒学姐！”陈渡迎脑子快，先一步想起了学姐的名字。
　　“参见陛下！”我作势要跪，被学姐一把扶住。
　　“免礼！二位学妹，元旦安康！朕观你二人印堂发红，似有祥瑞之兆啊！”她煞有介事地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
　　说罢，她变戏法似的从宽大的龙袍袖子里掏出两个橘子，塞到我们手里：“喏，御赐贡品，沾沾喜气。”
　　“嗯，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但是在我们这是。” 她挠头笑了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那本小说。”
　　陈渡迎笑嘻嘻接过橘子，说谢主隆恩。我默默记下那本小说。
　　学姐已转身继续去指挥她的“江山”了。我和陈渡迎拿着橘子，走在清冷的校园里。
　　冰凉的橘皮在掌心滚动，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你看过那本小说吗？”陈渡迎剥开橘皮，细小的汁液飞溅到指尖，“算是我的女同小说启蒙了。”她掰开一瓣橘子放到我嘴里。有点酸，幸好我就好这口。
　　“给我讲讲，我好奇。”我边嚼边说。
　　“嗯，其实我记不太清了，看的时候我才刚上初一。大概就是一个女孩推倒高墙束缚寻找自己的故事，推荐你亲自看一看。我最喜欢的一句话是，‘墙是庇护，也是限制。墙的本质注定了墙终将倾颓。吹响自己的号角，你会看到四壁倒塌。’，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世间也没有唯一的答案。”她耸肩，“自那时起我就意识到，选择只是选择，是众多可能性中的一种，而非离经叛道。”
　　我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递给身边的陈渡迎。
　　她接过去，自然地掰下一瓣，送入口中。
　　“好甜。”她说。
　　“选择真的，无论选择什么都可以吗？”我看向她。
　　“有成为‘异类’的勇气就好了。”
　　我们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坐在长椅上，在朦胧的灯光和清冷的夜色里，一口一口，分食着同一个橘子。
　　我的耳边回荡着那天的对话：
　　“陈渡迎，你好好啊。你对我这么好，我要是真爱上你了怎么办？”
　　“那你就等等我，等我也爱上你。”
　　未来如何，谁又知道呢。
　　反正该来的终究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