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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墓(1)   陈亚来 ...

  •   陈亚来不及多想,肩上扛着江偃就往墓道深处跑。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映上了石壁。她一脚踏进门内,脚下那块青砖“咯噔”一声沉了下去——
      “糟。”
      她骂了一声,脚下加力前冲。身后轰然巨响,巨石挡板垂直砸落,激起漫天尘土,刚好将追兵的咒骂声隔绝在外。
      不知是福是祸,但甩开他们后,她身心都畅快了不少,哼起不成曲的调子,脚步愈发轻快。
      陈亚肩宽腰细,腿部力量发达,走起路来和猫一样轻盈有节奏,肩上的江偃因此没受太多颠簸。跑出一段距离后,她顺手将他从肩上卸下,改为横抱,让他面朝上透气。
      像是玩沙袋一样,她还顺便掂量了一下。为了防止头发阻碍行动,江偃垂到脚后跟的长发被她拨弄成一团窝到他身前。
      怀中的少年全程毫无反应,像个木偶一样任她摆弄。只有翠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少女的脸——陈亚余光瞥见,那些细丝不知何时已缠上了她的脚踝,像蛇一样缓缓游走,只是没有收紧。
      他在试探。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发毛。
      他到底是想杀我,还是真把我当什么了?
      “你看什么看,不舒服吗?
      粗糙惯了,她脸上还沾着杀虎留下的血水,灰头土脸,凶神恶煞。
      “咔……咔……咔……”他张开嘴想要说话回答,但嘴上的关节吱呀作响,要是叫旁人看了怕是毛骨悚然。
      从腰间取出个木葫芦,陈亚塞他手里。“你要不要喝点水?”
      他摇了摇头,不再看她,闭上眼睛一声不吭,好像陷入了睡眠。但脚踝上的细丝又悄悄退回去了。
      姑爷爷。陈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前走。
      前方水声潺潺,从石壁暗渠中流过。通廊两侧每隔数步便点着幽蓝的灯火,光芒黯淡,并不明亮。越往里走空间越开阔,竟是个极大的墓穴,空气稀薄,穹顶高绝。陈亚取出火折子,火光对着高处照去,能看见一尘不染的琉璃瓦片——那点光亮像是落入深渊的一滴露水,能照亮的地方微乎其微。
      对照着手里残破的墓室布置图,她走走停停。
      墓室盘绕复杂,像一个大迷宫,却出奇的干净。干净得不正常。
      没有蛛网,没有积灰,连空气都不像千百年没流通过的死寂——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维持着这一切。陈亚脚步慢下来,想起那些排列整齐的铁甲,里面没有尸骨。
      大概走了快一个时辰,没有碰上危险。
      也不知道那群人哪里弄来的图纸,竟然真的摸清了一半的布局。
      她也不是不知道燕城王的名声,是挺臭的,但是追求刺激嘛,还是挺有意思的。
      一路走来,她大概清楚她之前进来的地方是一处侧室。往里走,是一些存放墓主人生前之物的房间。墓中的房间里,除了一些日用品和早就变质的酒肉外,就只剩一些用朱砂写满符文的符箓了,看着不太吉利。
      陈亚随便找了个偏室钻了进去。架子上堆满灰尘,放着几排竹简,看起来是起居录。好歹她没穿越前是个小说迷,也是看过倒斗笔记的人,这种东西里面肯定有重要的信息。
      她把怀里的人放下,走了那么久,胳膊有些酸,还是休息休息为好。
      看到江偃睡得沉,她心念一动想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可刚挨到地面,怀里的人睁开眼睛,两人面面相觑,有些尴尬。
      但心里一想,她抱着他走了那么久,想要点补偿之类的有什么好尴尬的。
      她正人君子目不斜视把人放下,然后窝在地上,抱膝缩成一团,把背后锅盖打开,里面是油纸包裹着的一捆烧饼,还有一大木葫芦的水。用水擦去脸上的污秽,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孔。
      她拿着饼递给对面一块,自己也大口大口撕扯着吃吞入腹。吃饭不太雅观,两颗锋利的犬牙撕咬起来格外用力,因为饼太硬,有时候吃得她甚至面目狰狞,像是一头凶残的恶狼。
      少年学着她的样子,对着饼啃了下去,可啃了一会不感兴趣吐了出来,左手无力,饼一下子就掉在了地上。
      陈亚大惊失色,立刻捡起来。“你怎么浪费粮食!可耻啊喂!”
      而罪魁祸首只是歪着头看她教训,墨绿色的长袍松松垮垮,但是很干净。
      “嘟……”嘴唇一张一合,他似乎叽里咕噜想要说些什么。
      陈亚懒得理他,一边啃饼一边翻起居录。越翻越不对劲。
      “……今天吃了三碗米饭,刘娘子做的鱼不错。”
      “……和张将军吵架了,他骂我反贼,我骂他匹夫。”
      她嘴角抽了抽。这哪是墓主人的起居录,分明是个碎嘴子的日记本。
      但翻到最后几页,字迹突然变了——不再是随心所欲的日常记录,而是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像是临终前的遗言:
      “十大凶器已成,入者无生。唯有一线生机,在……”
      后面的字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墨迹洇开,看不清了。
      陈亚盯着那一团墨迹,心跳莫名加快。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检查了其他竹简,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日常——今天吃了多少饭,宠幸了哪个娘子,和谁传绯闻,骂了谁,和谁打过架。
      现实和小说里怎么不太一样啊。没有尸鳖,没有粽子,也没有数不尽的解密游戏。她可白期待了。机关术呢?她也想试一试步伐敏捷、一口气躲掉所有暗箭的感觉,多帅啊。
      她把竹简往旁边一扔,看向江偃。他正盯着偏室深处的黑暗,一动不动,侧脸在幽蓝的灯火下像一尊瓷器,好看得不真实。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不无聊吗?”陈亚随口问。
      本来没打算等到他的回答,毕竟看起来说话比较有问题。
      但没想到他会写字。
      微光下,他蘸水写:“不。”
      “你咋伤成这样的,你难受不?”
      “不。”
      “那你呆在这做什么?”
      他不写了,周围暗流涌动,好像有什么窥探着两人的行动。
      陈亚识趣地换了个话题:“这里啥也没有,那你这些年在墓里吃什么?”
      “露水,虫子,还有花。”
      “能吃饱吗?”
      “可以果腹。”
      小龙女啊?她暗自腹诽。
      “那你在哪里出恭?”
      他又不动了。
      陈亚戳了戳他的手背,此人才有了反应。
      “不需要出恭。”他慢慢写,神情有些郁闷,似乎在想她为什么不问点别的。
      纸片人就是这么了不起吗?连厕所都不用上,太厉害了吧。
      “那你可真好养活,需要我给你晒太阳吗?”陈亚半开玩笑,吊儿郎当,随口问点有的没的。
      “你不介意我盗你家墓吧?”仿佛没意识到这等同于问他能不能去你家抢劫。
      似乎是感知到主人的郁闷情绪,那些细丝再次出现在她四周,密密匝匝缠住了她的手腕,大有她再问一句就要她好看的架势。
      这小东西怎么这么护主?怎么上天不送她一个当金手指! 她也不能一直扛着这“姑爷爷”到处跑吧。
      末了,等她不问了,“姑爷爷”却发话了。他沾着水,一笔一划写:
      “那你呢?多大?姓甚名谁?家在何处?”
      腕上的细线缓缓收紧,勒出一道红痕。陈亚龇了龇牙,识趣地赔笑:“好啦好啦,在下年方十九,姓陈名亚,耳东陈,亚洲的亚——就是罪业的业上加条杠。”
      江偃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那些丝线松开了。
      他低下头,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
      “陈亚。”
      写完,他用手指点了点这两个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再抬头时,那双翠绿的眼睛里多了一点陈亚看不懂的东西。
      “我记住了。”
      ——明明是三个很平常的字,陈亚却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就好像被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盯上了。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住了嘴。
      偏室外的甬道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不像是人发出的——而是一种沉重的、有节律的顿地声,像是有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在缓慢移动,摩擦着墙角地面,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石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陈亚立刻熄灭火折子,一手捂住江偃的嘴,另一只手摸上铁棍。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偏室入口透进来一丝幽蓝的光。
      那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她听到了惨叫。
      接连几声从更远处的墓道方向传来,隔着几道墙,闷闷的,却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是人在极度恐惧和痛苦中才能发出的声音,尖锐、短促,然后戛然而止。
      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了。
      陈亚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墙壁。她听出来了——那是追兵的方向。谢长玉的人,至少有一个小队已经进了墓。
      而现在,他们正在被什么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吃掉。
      沉重的顿地声继续向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和液体喷溅的动静,缓缓朝更深处移动。幽蓝的灯火被什么巨大的影子遮挡,偏室入口的光线忽明忽暗。
      陈亚心脏漏跳了一拍,她只能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过了一会,她不知道具体多久,可能是一盏茶的工夫,也可能只是几十息——那声音终于渐渐远去,消失在墓穴更深处。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稳定有力的心跳声。
      陈亚缓缓松开捂着江偃嘴的手,他刚刚挨着她胸前听得认真。
      “……那是什么东西?”她压低声音,嗓子发紧。
      江偃没有回答。或者说,他回答了——在黑暗中,陈亚感觉到他冰凉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划动,写了两个字。
      “守护。”
      意思是这个东西是来守护这个墓的吗?
      数量有多少?有没有弱点?一般在哪里出现?
      陈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追兵出了事,谢长玉如果还活着,以他那谨慎到骨子里的性格,大概率会立刻撤出墓穴,从长计议,总之短期内应该不会再追上来。
      但她更好奇另一件事。
      她低头看向怀里这个轻得像一把枯骨的少年。他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惊慌,那些细丝安安静静地缩在暗处,既没有攻击的意图,也没有防御的姿态。就好像——
      就好像他知道那个东西不会过来。
      或者说,知道那个东西不会碰他。
      陈亚眯起眼睛,盯着江偃那张在微弱光线中近乎透明的脸。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她又问了一遍,语气和刚才的闲聊完全不同。
      江偃歪了歪头,好像不明白她为什么又问。
      但他还是写了:“很久。”
      “多久?”
      “不记得了。”
      “那个东西——”陈亚朝偏室外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极低,“一直在这里?”
      江偃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它平时都这样……到处走动?”
      又一顿,然后摇头。
      “那它是只有一个吗?”陈亚问,“可以怎么对付?”
      江偃垂下眼睛,摇了摇头,沾水在地上写了一个字,笔画很慢。
      “蛊。”
      看来不止一只,还和虫子有关。
      陈亚后背微微发凉。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往前凑了凑,几乎贴着他的脸,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双翠绿色的眼睛。
      “最后一个问题。”她一字一顿,“你也是这墓里的……”不好评判他到底是什么存在,她微微顿了一下。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江偃与她对视,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平静。
      然后他弯了弯眼角,像是在说“你终于问了一个有意思的问题”。
      他抬起手,慢慢写:
      “它不吃同类。”
      陈亚愣住了。
      同类?什么意思。
      偏室外的黑暗里,又传来一声沉闷的顿地声,比之前更远了一些。那个庞然大物正在墓穴深处巡游,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狱卒,检查着自己的领地。
      心跳慢慢平缓,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一线生机”,起居录里被墨迹糊掉的后半句。
      会不会和反派有关系?毕竟后面反派出场时和墓里有关的东西却一嘴没提,很明显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事情,或许在书里也不是什么大事。
      陈亚咽了咽口水,把这些问题暂时压进心底。
      不管怎样,她现在需要他。他还愿意跟她“好好说话”。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
      她抱紧肩上那把轻飘飘的骨头,站起来,大步流星朝甬道更深处走去。
      身后,幽蓝的灯火忽明忽暗,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而她没注意到的是,江偃趴在她肩上,那双翡翠色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侧脸。
      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还没有消失。
      “同类。”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字,然后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冰凉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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