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渊不识君》时沧渺AZU

9、孤烬锁灵湫 雾叠重阴锁

　　雾叠重阴锁浅湫，
　　萤凋残影逐霜流。
　　灵丝暗绕千重劫，
　　一念崩时万绪休。

　　九幽的雾气在正午时分变得最为浓重，沉沉压在殿宇上方。梁间萤火的光芒几乎完全熄灭，只剩零星光点在冷香里摇晃。虚掩的殿门缝隙中，外界浓雾倒灌而入，在殿内盘旋成圈，将整座屋子裹得密不透风。

　　阎无欲离开已有片刻，他散出的感知始终像一层天幕笼罩四方，从未有半分松懈。廊下，玄衣人影背靠着木栏站立，手指虚搭在栏边。他体内原本平稳流转的魔气，竟不由自主地往殿内回流。方才殿中血脉共鸣的余韵，隔着浓雾遥遥牵动神魂，魔气翻涌，眼底暗流涌动，连他自己都难以压制。

　　殿内，时沧渺坐在榻边闭目调息。手中依旧握着那朵暗红曼陀罗，花瓣被雾气熏得干脆，轻轻一碰便会碎裂。从昨夜到今早，接连两次本源共鸣，外来的魔气扎根在经脉缝隙中，和自身仙力不断冲撞。外表看似无恙，体内灵脉早已动荡不安，四肢泛起一阵阵细密的酸麻。左腕银链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震动一次，袖中月白光芒忽明忽暗。

　　两人之间，一缕细如发丝的无形光丝并未随着分离而断开。这道灵丝跨过殿门缝隙，牢牢牵住彼此的手腕。灵丝暗契三生缕，雾影同沉万古秋。

　　时沧渺肩头微微收紧，眉心掠过一丝极淡的蹙痕。他心里清楚，这条银链本就藏着共生契约。千年前沙场对决、两败俱伤之时，两人的血脉与神魂便相互留下了印记，只是万年封印将这份联系深埋心底。如今朝夕相处，雾气不断削弱封印，沉睡的灵丝彻底苏醒，从今往后，无论相距远近，彼此的气息与心神都会紧紧相连。

　　还未等他调息平复，廊下翻涌的魔气已然达到顶点。阎无欲神色沉凝，周身雾气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他本无意折返，可宿命的牵引强过神魔的自控之力，脚步终究不由自主地转向殿门。

　　铜锁没有发出声响，虚掩的殿门被内外雾气的压力缓缓推开。冷风裹挟着漫天雾粒涌入殿中，打乱了原本平稳的气流。时沧渺闻声抬眸，视线恰好与踏入殿内的阎无欲撞在一起。

　　雾气汹涌而来，殿内空间仿佛骤然收缩。两人相隔三丈之远，却被流动的雾浪推着慢慢靠近，全程没有主动挪动脚步，一切都是外力使然。转瞬之间，玄色与白衣再次迫近，间距缩至数寸。

　　雾水浸透了两层衣料，阎无欲衣摆的流苏擦过时沧渺后腰的素衣，湿软的布料贴在肌肤上，冷意顺着衣褶渗入体内。阎无欲手腕上常年隐藏的墨色魔纹，此刻因为灵丝共鸣彻底显现，纹路蜿蜒缠绕，位置恰好与时沧渺腕间的链痕两两相对。双腕隔空相望，一链一纹，像是天生配对的印记。

　　镜中前迹皆成幻，脉底余痕不可收。

　　灵丝骤然绷紧，两人手腕经脉同时传来一阵灼痛。时沧渺耳旁碎发被风吹起，擦过阎无欲的下颌，柔软发丝扫过肌肤，带来一丝极淡的触动。阎无欲眼帘微微垂下，目光落在对方腕间的痕迹里，墨色眼眸映着银链流转的白光，所有光影都被微弱的萤火吞没。

　　两人静静立在原地，身体没有分毫移动，也没有开口试探半句。灵丝相连的一瞬间，两人的记忆与感知彻底交融。千年前黑云漫天的战场、兵刃相撞的巨响、一同坠入虚空裂隙时的血色霞光、战后各自封闭心神的孤寂长夜…… 所有被刻意遗忘的画面，同时涌入两人脑海。

　　短短一瞬的神识相通，两人都看清了彼此伪装下的本心。清冷外表之下，是万年封印带来的惶恐与孤寂；淡漠神情背后，是轮回往复的茫然与无奈。

　　仙魔各抱心头寂，咫尺无言两困囚。

　　感知交融仅仅一息，灵丝便抵达承受极限。两股本源之力本能地相互排斥，涌动的雾气被反向推开，两人身形各自向后退了半步，同时站稳脚步，脸色都透出几分苍白。

　　时沧渺垂下眼帘，掩去脑海中尚未散去的纷乱记忆，语气平稳，听不出心绪起伏：“魔尊为何折返？”

　　阎无欲抬手，拭去下颌沾染的雾珠，神色恢复一贯的淡漠，将方才神识相通的震动尽数掩藏：“殿内雾气乱流，恐会伤及你的经脉。”

　　话语听似寻常，两人都明白这并非真话。彼此都已窥见灵丝共生的秘密，却不约而同收敛神色，选择沉默不语。

　　雾气渐渐平息，倒灌的冷风也归于平静。满地曼陀罗残瓣被雾水浸泡得软烂，贴在地面上，暗红与灰白的雾色融作一体。梁间萤火彻底熄灭，殿内光线暗沉，如同入夜。

　　阎无欲没有再次离开，移步到殿内西侧木柱旁，负手静立。他不再外放感知监视四周，而是将力量收敛回体内，目光望向窗外茫茫雾海，再也没有看向榻边的白衣人影。

　　一室之内，两人近在咫尺，却又如同远隔天涯。被困在同一座牢笼，被同一条灵丝牵绊，却都守着各自的心防，不肯逾越半步。

　　萤光尽处尘缘老，一域寒墟万事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