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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裂痕 四顾门的营 ...

  •   四顾门的营地,比昨日更加残破。

      几处帐篷塌了一半,被爆炸的气浪掀翻的旗帜歪斜在废墟里,伤员们三三两两躺在临时搭起的草席上,呻吟声此起彼伏。几个医者忙碌地穿梭其间,绷带和草药的气味混杂着硝烟,弥漫在整片营地。

      李相夷大步穿过营地时,没有人抬头看他。

      这不是他习惯的氛围。从前他出现在任何地方,四顾门的弟子都会停下手中的事,恭敬地唤一声“门主”。但今日,那些目光不再恭敬——它们闪躲、回避,甚至带着一丝怨怼。他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说他执意约战笛飞声,才引来了这场灾祸;说若非他独断专行,四顾门何至于元气大伤。

      他脚步未停,只是下颌线绷得愈发紧了些。

      叶聆儿跟在他身后,将这些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她的心揪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是必然的——在原本的故事里,四顾门就是这样一点点瓦解的。如今她没有能力阻止,只能让李相夷亲眼看到这一切,然后自己做出选择。

      议事堂设在营地中央最大的帐篷里。李相夷掀帘而入时,里面的争论声戛然而止。

      帐内坐着五个人,是四顾门的几位堂主。主位空着,那是李相夷的位置,但此刻没有人站起来给他让座——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回来。

      “门主。”最靠近帐门的那人率先开口,是负责后勤的程堂主。他面上带着明显的疲惫,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却少了往日的恭谨,“您回来了。我等正在商议善后事宜,不知门主有何指示?”

      李相夷扫了一眼在座诸人,目光最后落在空着的主位上。他没有走过去坐下,只是站在帐中,负手而立。

      “善后?”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说说看,你们议出了什么。”

      帐内沉默了几息。然后掌管前锋营的肖堂主开口了,他的左臂缠着绷带,是在方才的爆炸中受的伤:“门主,此战损伤惨重。前锋营折了三成人手,重伤者不计其数。金鸳盟虽退,但我们在东海一线的布防已形同虚设。若要重整旗鼓,至少需要半年——”

      “半年?”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他,是掌管财政的霍堂主,年纪最长,资历最深,说话也最不留情面,“肖堂主,你太乐观了。这些年我们在东海一线投入了多少银子,你可算过?如今营盘被毁、盟中精锐损失过半,再想重建,拿什么建?四顾门的库银,早就在这几年的扩张中耗得七七八八了。”

      “霍老此言差矣。”程堂主摇头,“四顾门在江湖上经营多年,根基尚在。只要门主登高一呼,何愁没有豪杰来投?”

      “登高一呼?”霍堂主冷笑一声,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李相夷,“只怕门主这一呼,喊来的不是豪杰,是仇家吧。这些年四顾门树大招风,江湖上多少人等着看我们倒台?如今这一败,正好遂了他们的愿。”

      “霍堂主!”肖堂主猛地站起,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你这是什么话?门主在此,岂容你放肆?”

      “正是门主在此,老朽才要说句实话。”霍堂主丝毫不退,转向李相夷,语气微沉,“门主,老朽追随您数年,从无二心。但今日之事,不是老朽泼冷水——四顾门能有今日之盛,全凭门主一剑镇四方。可万一哪天门主不在,或者出了什么意外,我们这些人,又当如何自处?”

      这话说得委婉,却字字诛心。李相夷听懂了——他在说,四顾门看似强盛,实则全靠李相夷一人撑着。若哪天他不在了,这座大厦就会轰然倒塌。

      而今日之战,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李相夷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几位堂主脸上一一扫过。程堂主的回避、肖堂主的焦虑、霍堂主的质疑,还有角落里那位一直没开口的年轻堂主——那是乔婉娩的人,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霍老。”李相夷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意外,“你说得对。这些年来,我确实太过自负。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撑起整个四顾门。”

      霍堂主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今日之败,是我决策失当,连累了诸位兄弟。”李相夷继续道,语气里没有辩解,只有陈述事实的坦然,“但四顾门,不能散。不是为了我李相夷的面子,是为了那些把命交给我们的弟兄。若今日散了,他们的伤白受了,血白流了。”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眼中的疲惫忽然被一种更锐利的东西取代。

      “所以,给我三个月。三个月内,我会重整四顾门。在这期间,所有堂口收缩防线、休养生息,伤员全力救治,抚恤加倍发放。银两不够,就从我的私库里出。”他看着霍堂主,“霍老,你看这样如何?”

      霍堂主眯起眼看了他片刻,终于缓缓点头:“门主既有此言,老朽便放心了。三月之期,老朽拭目以待。”

      肖堂主也松了口气,拱手道:“属下愿追随门主。”

      程堂主和另外几位堂主相继表态,只有角落里那个年轻堂主依旧沉默。李相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都散了吧。”他说,“各堂回去清点损伤,明日将数目报上来。”

      堂主们陆续起身退出帐外。最后只剩下那个年轻堂主,他走到帐门口,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转身放在李相夷面前的案上。

      “门主,这是乔姑娘让属下转交的。”他低着头说完,匆匆行了一礼,快步退出帐外。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李相夷一人。

      他看着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片小小的梅花。那是乔婉娩的标记,他认得。他拿起信,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握在手里,指尖微微收紧。

      他想起叶聆儿在东海边说过的话——“四顾门几位堂主在商量解散四顾门了。其中,也有他的心爱之人,乔婉娩。”她连这个都知道。所以她一定也知道,这封信里写着什么。

      帐帘再次掀开,叶聆儿走了进来。她看到李相夷手中的信,脚步顿了顿,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帐边。

      李相夷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拆开了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字迹娟秀,却带着某种疲惫的决绝。他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然后将信纸缓缓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易碎的东西。可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一片苍白的平静。

      叶聆儿心头一紧,想起那个故事里,这封信是乔婉娩的“分手信”。她知道李相夷会难受,可真正看到他这副模样时,她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轻声唤他:“李相夷。”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空,仿佛还没从信上的字里回过神来。

      “你早就知道。”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叶聆儿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知道,也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不说。他只是将信收进怀中,站起身,朝帐外走去。

      “我出去走走。”他说。

      叶聆儿跟在他身后。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走。

      夕阳已沉至海面,将东海的浪染成一片深沉的血红。李相夷走到那块礁石边——那是他们昨晚相遇的地方,也是今日战后他找到她的地方。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暮色中的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在礁石上坐了下来,从怀中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她说,她累了。”李相夷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海浪声盖过,“她等我回头,等了好几年。可这些年,我满心只有师兄的死,只想追查凶手,只想壮大四顾门。从来没有回过头。”

      他顿了顿,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苦涩。

      “她说得对。我确实没有回头看过她。一次也没有。”

      叶聆儿在他身边坐下,礁石很凉,海风很冷。她看着他那张被暮色浸染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堵得厉害。眼前的这个人,是天下第一的高手,是令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四顾门主。可他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封信,却像极了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你想哭吗?”她问,语气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他转头看她,眼神复杂,有倔强,有自嘲,也有某种脆弱的、一闪而过的茫然。

      “我李相夷,从不哭。”

      “骗人。”叶聆儿说,声音很轻,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故事里的你,也会哭的。只是你从来不在人前哭。”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然后他忽然抬手,用手背极快地在自己眼角擦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他只是拂去了一粒沙。

      叶聆儿看到了。她没有戳破,只是将目光移向海面,假装在听涛声。

      “你知道吗,”她说,“人总要经历痛苦,才能蜕变。就像竹笋要破土而出,得先把那层厚壳撑破。”

      李相夷转头看她,嗤了一声:“你倒是会比喻。谁教你的?”

      “自学成才。”叶聆儿弯了弯嘴角,“不过说实话,你现在这个样子,比昨晚那个‘我是天下第一谁敢骗我’的表情,顺眼多了。”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揶揄自己。片刻后,他哼了一声,却也没生气,只是低下头,将手里那张信纸极慢极慢地叠起来,放入信封,揣回怀中。

      他的手指按在胸口那片被信纸硌着的位置,停留了很久。

      “叶聆儿。”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真的来自很远的地方?”

      “是啊。”她侧头看他,“怎么了?”

      “那你是不是也知道,我以后会怎么样?”

      叶聆儿沉默了一瞬。她想起他问过类似的问题,当时她没有正面回答。但现在,她觉得也许该告诉他一部分了。

      “你以后,”她说,“会长命百岁。”

      李相夷怔了怔,随即笑了一声。那笑容依旧带着苦涩,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温度。

      “你上次也这么说。就不能换一句?”

      “不能。因为这是最重要的。”她认真地看着他,“李相夷,你要长命百岁。我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让这句话变成真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读不懂的执拗,也有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毫无保留的心疼。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对他有这样的感情,但他忽然觉得,能被人这样看着,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好。”他说,“长命百岁。我记下了。”

      叶聆儿弯起眉眼笑了。她没有告诉他,在另一个故事里,这句话是他说给她听的。那时他已不再是天下第一,也不再是四顾门主,只是一个守着莲花楼的落魄游医。可是那个人,和眼前这个少年,骨子里是一样的。

      一样骄傲,一样倔强,一样让人心疼。

      海风渐渐大了,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叶聆儿打了个哆嗦,李相夷瞥了她一眼,解下自己的外袍,头也不回地朝她扔了过去。

      “披上。别冻出病来,我还要费神照顾你。”

      叶聆儿接住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袍,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她将袍子披在肩上,闻到一股淡淡的竹香,是他惯用的熏香。

      “谢了,门主大人。”

      “别叫我门主。”他说,“听着刺耳。”

      “那叫什么?”

      “叫名字就行。”

      “李相夷?”

      “嗯。”

      “那你也别叫我叶聆儿,叫我聆儿吧。”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刚升起,映得她那张并不算倾城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他忽然想起她今日蹲在沙滩上写字的模样,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神却亮得惊人。

      “……聆儿。”他试着叫了一声,然后立刻别过头去,“不好听。”

      “哪里不好听了?”

      “太过亲昵。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叶聆儿理直气壮,“四舍五入就是再生父母,叫声聆儿怎么了?”

      他被这“再生父母”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恨声道:“你——”

      叶聆儿已经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像夜风里摇动的风铃,在海边回荡着,冲淡了白日所有的硝烟与沉重。

      李相夷看着她笑,忽然觉得心里堵着的那块东西,松动了几分。他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嘴角却在黑暗中偷偷弯了一下。

      那晚他们在海边坐到很晚。回到营地时,帐内已熄了灯。他将叶聆儿安置在自己隔壁的帐篷里,叫亲卫守在门外。然后他独自回到自己帐中,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里,将那封分手信从怀中取出,压在枕下。

      他没有再哭。但他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乔婉娩信中的那句话——“你的人生,从来只有剑和远方。”

      她说得对。从前的李相夷,确实只有剑和远方。

      可是今晚,在海边,有人告诉他,他会长命百岁。那人从不认识从前的他,却愿意不远万里,来到他身边。

      那是什么感觉?

      他以前从不信命,也不信人。但今日破例,他决定信她一次。

      三个月之期未到,四顾门便在普渡寺的晨钟声中悄然散了。不是溃散,是李相夷亲手解的缆。那日他坐在竹林里,将四顾门的令牌一枚一枚擦拭干净。叶聆儿问他可后悔,他说:“从前我总觉得,四顾门是我的责任,如今才明白,四顾门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它该散了—不是败散,是功成身退。往后江湖若有难,四顾门的旧部还会站出来。但不必再以门主之名。”他站起身,将最后一枚令牌收入怀中,望着竹林身处那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叶,忽然笑了,“我也该学学怎么当个普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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