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雨停江南 山林深处, ...
-
山林深处,晨雾未散。
白色的雾气缠绕在树梢与藤蔓之间,像一层潮湿的纱,将地上的血迹一点点吞没。
沈之光扶着沈怀珏往前走。
山路湿滑,脚下的枯枝不断折断。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的枪声已经远了。
可他知道,那些人不会放弃。
沈怀安既然动了手,就一定会追到最后。
沈怀珏忽然踉跄了一下。
沈之光连忙伸手扶住。
掌心触及父亲肩膀的时候,他怔了怔。
太瘦了。
隔着衣料,都能摸到嶙峋的骨头。
那个曾经撑起整个沈家的人,如今竟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叶子。
“歇一会儿。”
沈之光低声说。
沈怀珏摇头。
“继续走。”
声音很轻,却仍带着习惯性的命令意味。
沈之光没有动。
父子二人僵持片刻。
最终还是沈怀珏先移开目光。
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很多年前的旧时光。
“你这脾气……”
“倒是跟你娘一样。”
沈之光身体微微一震。
这么多年。
从来没人跟他提起过母亲。
沈怀珏喘了口气。
似乎每说一句话,都要耗费许多力气。
“小时候她抱着你。”
“总说这孩子太安静。”
“以后怕是要吃亏。”
山风吹过。
树叶发出沙沙声。
沈之光没有说话。
只是扶着父亲的手越来越紧。
沈怀珏缓缓抬起头。
看向眼前这个已经长大的儿子。
二十年。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知道他吃过什么苦。
受过多少伤。
也不知道那些没有父母的夜晚,他是怎样熬过来的。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疼。
比刑讯时的伤更疼。
“这些年……”
“很难吧?”
声音落下。
沈之光脚步顿住。
许久。
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都过去了。”
只有四个字。
却让沈怀珏闭上了眼。
都过去了。
可怎么可能真的过去。
那些没人替他撑伞的雨夜。
那些濒死的伤口。
那些被当成影子活着的日子。
怎么可能过去。
沈怀珏缓缓伸出手。
落在他肩上。
掌心微微发抖。
“之光。”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他。
沈之光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只是死死咬住牙。
仿佛一松口,什么东西就会崩塌。
“我在。”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沈怀珏望着他。
半晌。
才低声道:
“这些年……”
“委屈你了。”
山风忽然停了。
林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沈之光缓缓低下头。
额头抵住父亲冰凉的手背。
许久都没有说话。
---
另一边。
山道狭窄。
火光映红了半边树林。
江文轩一杖砸断特务的手臂。
鲜血飞溅。
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从前的江家大少爷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可人一旦被逼到绝境。
总会长出新的骨头。
“后退!”
沈硕秋将火油泼向山路。
火焰轰然升起。
追兵顿时乱作一团。
江文轩靠在岩石旁喘息。
握枪的手已经被后坐力震得发麻。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
那里全是血。
有别人的。
也有自己的。
“还能撑多久?”
他问。
沈砚秋看了眼远处不断逼近的人影。
沉默片刻。
“撑到他回来。”
江文轩笑了。
“你倒是信他。”
沈砚秋重新压上一颗子弹。
目光平静。
“我以前不信。”
“现在信。”
“为什么?”
沈砚秋抬头望向山林深处。
那里已经看不见沈之光的身影。
“因为别人逃命的时候只顾自己。”
“他不是。”
“这样的人。”
“死不了。”
---
树林另一侧。
江惠沁靠在陆承宇怀里。
鲜血已经浸透衣襟。
她其实很疼。
疼得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划过胸腔。
可她没有哭。
也没有喊。
只是一直望着来时的方向。
像在等什么。
陆承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别等了。”
他说。
江惠沁轻轻摇头。
“我知道他会回来。”
陆承宇沉默。
他忽然发现。
原来喜欢一个人到了极处,是这样的。
不是非要得到。
而是连嫉妒都变得没有力气。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下一刻。
一道身影猛地冲出树林。
“惠沁——”
声音几乎撕裂了空气。
江惠沁怔住。
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像黑夜里重新点燃的灯火。
沈之光跪倒在她面前。
因为跑得太急。
呼吸凌乱得厉害。
额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可他第一件事。
却是伸手去碰她的脸。
动作小心得不像那个刚刚杀穿重围的人。
“疼吗?”
他问。
声音很轻。
江惠沁忽然笑了。
眼泪却掉下来。
“疼。”
她说。
“特别疼。”
沈之光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一刻。
面对枪林弹雨都不曾畏惧的人。
竟第一次生出了害怕。
他害怕她闭上眼。
害怕她再也不会回应自己。
害怕自己终究还是来晚一步。
江惠沁望着他。
忽然轻声问:
“你救到伯父了吗?”
“救到了。”
“那就好。”
她像终于放下什么。
缓缓闭上眼。
沈之光心脏猛地一缩。
“惠沁!”
江惠沁又睁开眼。
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我还没死呢。”
沈之光愣住。
旁边的陆承宇终于忍不住偏过头。
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紧绷了整整一路的气氛。
竟因为这一句话松开了。
江惠沁望着沈之光。
许久。
轻声说:
“抱抱我吧。”
沈之光没有说话。
只是将她轻轻拥进怀里。
很轻。
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风从林间吹过。
带走血腥味。
也吹散了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喜欢。
谁都没有说爱。
可所有答案。
都已经在这个拥抱里。
——
三天后。
江南。
细雨。
乌篷船缓缓穿过河道,两岸白墙黛瓦被雨雾浸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旧画。
船舱里很安静。
只有药炉里的火偶尔发出轻响。
江惠沁还没有醒。
她胸前的伤虽然避开要害,却失血太多。
老大夫离开前只留下一句话。
“能不能熬过去,看命。”
于是所有人都在等。
等她醒来。
也等他们自己从那场血色逃亡里缓过来。
船头。
沈之光坐在雨里。
没有撑伞。
江文轩走出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肩头全是湿的。
“进去吧。”
江文轩说。
“你身上的伤也没处理。”
沈之光没有动。
河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半晌。
他才开口。
“她什么时候能醒?”
江文轩沉默。
这个问题。
这三天里他已经问过十几遍。
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不知道。
“老大夫说......”
“我知道。”
沈之光打断他。
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疲惫。
“我只是想再问一次。”
江文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刑场逃出来以后。
所有人都觉得沈之光很冷静。
安排路线。
处理伤口。
清除痕迹。
甚至连追兵都被他甩掉了。
转移到江南的一个渡口,也是他安排的,为了江惠沁的伤势,更为了重整待发。
可直到这一刻。
江文轩才发现。
他根本不是冷静。
他只是没有时间崩溃。
船舱里忽然传来咳嗽声。
两人同时站起。
几乎是冲进去的。
床榻上。
江惠沁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缓缓睁开眼。
身上的伤口被绷带仔细地缠绕着。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很远。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头顶陌生的木梁。
许久。
视线才慢慢聚焦。
然后看见了站在床边的沈之光。
男人眼底布满血丝。
像很多天没有睡过觉。
她怔了怔。
轻声问:
“我们还活着?”
沈之光喉结滚动一下。
点头。
“活着。”
江惠沁又问:
“伯父呢?”
“也活着。”
“大家呢?”
“都在。”
她像终于放下心。
重新闭上眼睛。
江文轩差点气笑。
“你就不能先问问自己?”
江惠沁睁开眼。
有些虚弱地笑了笑。
“我不是还没死吗?”
这句话说完。
整个船舱忽然安静下来。
没人笑。
江惠沁这才发现。
沈之光始终没有说话。
她转头看过去。
发现男人的眼睛有些红。
她愣住了。
认识这么久。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沈之光。
那个在枪林弹雨里都不曾低头的人。
此刻却像个走丢了很久的孩子。
江惠沁轻轻伸出手。
“之光。”
这些日子她己经完成了从影子到之光的切换。
沈之光低下头。
握住她的手。
掌心滚烫。
“嗯。”
江惠沁眨了眨眼。
“你是不是一直没睡?”
沈之光没回答。
江文轩在旁边冷笑。
“三天。”
“这人三天就眯了不到两个时辰。”
江惠沁怔住。
她望向沈之光。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前她总觉得。
喜欢一个人。
应该是轰轰烈烈的。
应该有誓言。
有承诺。
有惊天动地的勇气。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
原来真正让人心软的。
是一个人在你昏迷的时候守了三天。
一句话都没说。
却不肯离开半步。
她轻轻握紧他的手。
“辛苦了。”
沈之光低着头。
半晌。
才低声说:
“不辛苦。”
声音有些哑。
像压抑着什么。
江文轩识趣地退了出去。
船舱里重新安静下来。
雨声淅淅沥沥。
江惠沁忽然发现。
沈之光握着自己的手一直没松开。
于是她轻声问:
“你害怕了吗?”
沈之光身体僵住。
许久没有说话。
就在江惠沁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
他忽然开口。
“嗯。”
只是一个字。
却让江惠沁怔住。
沈之光望着她。
目光有些失神。
“我救我父亲的时候没怕。”
“冲刑场的时候没怕。”
“被人追杀的时候也没怕。”
“可你躺在那里不动的时候......”
他的声音停顿一下。
像被什么堵住。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雨声落在船篷上。
一下一下。
江惠沁看着他。
忽然笑了。
然后轻轻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我不是回来了吗?”
沈之光没有说话。
只是反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紧。
像终于抓住了什么。
窗外。
雨还在下。
河水缓缓向南流去。
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沈怀安还活着。
沈家还在。
那些债也远远没有清算。
可这一刻。
没有人再提复仇。
也没有人再提过去。
他们只是安静地待在这一艘小船上。
像漂泊多年的人。
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