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无始终 茫茫渺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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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赖嬷嬷虽是贾府仆妇，但她的孙子已经受贾府提携，成为县令了。
因此赖嬷嬷在自己家也做上老太太了，平时无需来贾府伺候的。
这次是因贾母出远门，赖嬷嬷不放心，才赶来服侍。实际上她和她全家的卖身契早就还给她们了。
赖嬷嬷的孙子在官场如鱼得水，消息灵通，因此赖嬷嬷知道的事情也多些。
贾母笑道：“既是如此，那就放心了。”
赖嬷嬷又道：“听闻那姑爷样样都好，只有一个毛病，就是说话爱咬舌。”
贾母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人聪明，肯上进就好。”
“我也是这么说。”
一段时间后，众人来到了姑苏林家。
离林黛玉出嫁还有一个月，贾母准备在林家住到黛玉出嫁为止。
贾敏和娘家人相见，自然十分欢喜激动，聊了许久。
金哥和黛玉也聊了许久，黛玉让金哥跟她同住，这样在出嫁之前，两人还能多聚聚。
金哥又是高兴，又有些不舍。
神威将军驻地在沧州，离姑苏有三千多里的路程。
这一去，想再回娘家一趟，也不容易了，何况是跟亲戚相见。
因此，金哥跟黛玉几乎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了。
另一边，在金陵薛家，薛姨妈也预备着去林家道贺，顺便送林黛玉出嫁。
金陵和姑苏相去不远，倒没必要急着出发。
而且，薛姨妈还被另一件事耽搁住了。
薛蟠的小妾香菱，前几日被薛蟠一顿打，如今躺在床上起不来，进气多出气少，眼见得是活不久了。
香菱虽是个小妾，薛姨妈爱惜她，也当作半个女儿一般。见香菱这样，她自然伤心；而且，她也怕自己离开之后，香菱就死了，来不及见她最后一面。
因此，这些天，薛姨妈和薛宝钗只是守着香菱。
薛蟠夫妇倒是毫不在意，时不时地还要夹枪带棒，讥讽几句。
香菱躺在病床上，药已经喝不进去了，迷迷糊糊的，嘴里只是叫爹娘。
这日，香菱清醒过来，见四下无人，床头放着一面镜子，便想收拾一下仪容。
她举起镜子，却发现镜子没照出自己的模样，反而出现了另一个画面。
镜子里好像是元宵灯会的场景，人来人往的。
有个身穿红衣、年方三岁、额头有颗胭脂痣的小女孩，正站在人群中哭，似乎是走丢了。
那小女孩似乎想往前走，香菱心中着急，心想这小女孩若是乱走，说不定会遇上人贩子。
于是，她伸出手，想去拽住那小女孩，却没想到自己整个人都进入了镜中的世界。
她就在那小女孩的旁边，于是不假思索，抓住了那女孩。
无论女孩想往哪个方向去，香菱都抓着她，不让她动。
那女孩拼命挣扎，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抓着我？”
香菱动了动嘴，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得罢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见一个男仆急匆匆地跑来，对那小女孩道：“英莲小姐，您怎么在这儿，让我好找！”
那小女孩也朝那男仆伸出了手。
香菱知道这小女孩必是认识这男仆的，既然如此，自己也可以放心了。
于是，香菱就放手了。
一放手，她就从镜中世界出来，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她刚才模模糊糊地听见“英莲”两个字，只觉得耳熟，却想不起这是谁的名字了。
没过多久，她就咽了气。
当时宝钗母女正在吃饭，所以不知道。
等她们吃完饭，来看香菱时，却发现香菱已死。
母女两个痛哭一场，接着商量起安葬香菱的事。
论理，香菱只是妾，不能进薛家祖坟。
但薛姨妈怜惜她，也想让她进祖坟，最多就是安排一个偏远一点的位置。
谁知薛蟠之妻夏金桂听说后，大闹了一场，偏不许香菱进祖坟。
薛姨妈只是暗自垂泪而已。
夏金桂走后，薛姨妈含泪对宝钗道：“你这个嫂子进门不过一个月，把我们都欺倒了，香菱也被折磨死了，以后可怎么办？”
宝钗安慰道：“香菱聪慧貌美，所以成了嫂子心头的刺，她才闹个不休。如今香菱已死，嫂子应该能安心了，以后不会这么闹腾了。
再说，万事逃不过一个‘孝’字，她便是再凶悍，面子上也是要过得去的，不敢真的拿您怎样。
她若是说话难听了，您只当没听见好了。
再不然，妈替我寻一个人口简单、家世不如咱们的婆家，到时候我带妈过去养老，想必婆家也没二话的。”
薛姨妈道：“不，宝丫头，你已经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你的婚事，妈一定给你好好谋划，你不用顾虑妈。
只是眼下，要把香菱安葬在哪里？”
薛宝钗道：“我倒有个主意。过几日咱们不是要去姑苏找林妹妹吗，不如把香菱的棺柩带上，在姑苏替她寻一个风水宝地安葬了，也算尽了我们的心。”
“这倒也行。只是，我们原是去送嫁的，却带个棺材过去，岂不冲撞了你林妹妹？”
“妈不必担心，我们可以先安葬了香菱，再去林家。”
“嗯，就按你说的办吧。”
谁知，薛家又有一些琐事需要处理，又把薛家母女给绊住了。
本来这些事应该薛蟠处理，薛蟠一概不管，所以只得薛姨妈和宝钗两个顶上。
好不容易忙完，距离林黛玉的婚期只有十日了。
母女两个赶紧往林家赶，顺便把香菱的棺椁也带上。
谁知路上又下起雨来，赶路速度又慢了不少。
等薛家的人进了姑苏城时，恰好遇见林黛玉出嫁的队伍出城。
一边是林黛玉的喜轿，一边是香菱的棺椁，两边擦肩而过。
薛姨妈本是来送嫁的，这会倒不便声张了，只吩咐家丁快些进城，找个好地方安葬了香菱，然后再去林家道个歉，说自己来迟了，想必林家人也不会怪罪。
谁知，一阵风吹过，把黛玉和薛家的轿帘都吹了起来。
黛玉看见薛家母女过来了，想着要跟宝钗再见一面，便下了轿子，来到薛家的马车前，道：“是薛姨妈和宝钗姐姐吗？”
薛家母女也赶紧下来。
薛姨妈道：“我们本是来送嫁的，有点事耽搁了，所以这会才到。
我家的小妾香菱死了，我想着把她安葬到姑苏，所以带着棺材。
我想着你出嫁原是喜事，所以暂时不想跟你相认，只想赶紧把棺材运走。
没想到却被你瞧见了。”
黛玉伤感道：“我常听闻香菱姐姐品貌俱全，温柔娴雅，一心想见上一面。
谁知这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让我祭奠她一番，以表哀思。”
“但是，你是新娘子……”
“不要紧的，我不忌讳这个。”
说着，黛玉便向薛姨妈要了祭品，对着香菱的棺材祭拜，又提笔写了诔文，交给薛宝钗。
黛玉对宝钗道：“我虽未见过香菱，心里却当她是朋友。这篇诔文，请宝姐姐在下葬香菱的时候，一并烧了吧。”
薛宝钗点头，又嘱咐黛玉一路小心。
黛玉道：“宝姐姐，我这一去山高水远，也不知何时能与你相见。”
宝钗道：“咱们都是官宦人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圣上调在一处了，也未可知。你别悲伤，大喜的日子，该笑才是。”
黛玉勉强笑道：“宝姐姐说的是。”
黛玉要赶到沧州成亲，路上也没法耽搁太长时间，说了几句话就要走了。
宝钗鼻子一酸，但还是忍住了眼泪，笑着送别。
送嫁的队伍走后，薛家的队伍方才进城。
这时，却有个癞头和尚跑了过来，围着棺椁说道：“应怜，应怜，当初若随我去，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说完，这和尚便不见了。
众人见他疯疯癫癫的，也不以为意。
没过多久，薛姨妈寻得风水宝地，安葬了香菱。
几年后，傅玉郎中了进士，前来贾府迎娶金哥。
傅家门第虽低了些，但傅玉郎这进士确实实打实的，因此贾政夫妇便同意了。
金哥终于如愿嫁给了傅玉郎，只觉得跟做梦一般。
婚后，夫妻恩爱，琴瑟和鸣，简直如神仙眷侣。
金哥经历了这么多世界，才终于求得一个圆满，心中很是感激。
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这一世过后，自己会怎么样。
这都是以后的事了，她只想抓住眼前的幸福。
某天，在另一个世界，卫若竹通过镜子，看到了傅玉郎给金哥画眉的场景。
卫若竹又是惊讶，又是感慨，喃喃道：“原来在别的世界也有金哥，她还嫁给了另一个男人……
不过只要她过得好就行了……”
语毕，卫若竹转过身，对屋子里的一个牌位上了香。
牌位上写着“吾妻张金哥之位”。
卫若竹对着牌位，小声道：“金哥，虽然你在嫁给我的路上就病逝了，但我相信总有一天能再见到你……
希望那时，你身边没有别人……”
【后记】
没过几年，贾府败落，贾家被抄家，所有人口悉数充军或发卖。
其中罪行深重的贾珍、贾赦等人，都判了斩监候。
金哥因只是贾府养女，并且已经出嫁，并未被波及。
反而因为傅玉郎官运亨通，金哥的日子过得越发好了。
她想搭救贾府众人，但贾府的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失踪的失踪，出家的出家，也无可救者。
况圣上有令，贾府罪行深重，一应罪人都不许用钱赎，否则赎买者也要入罪，金哥也只好罢了。
只有贾宝玉早就失踪，未曾寻到，倒免遭抄家之祸。
这日，贾宝玉浑浑噩噩地来到一条河边。
他的通灵宝玉几年前遗失了，没过多久他也走失了。
这些年，他一直不太清醒，也不知是怎么过的。
他依稀记得，好像有官兵在追赶自己。
他不想被追上，决定渡河。
正好河面上有一小船，小船上站着一个艄公，戴着大斗笠，把面目都遮住了。
贾宝玉赶紧上前，道：“船家渡我。”
谁知，那艄公却把船桨递给贾宝玉，道：“你自渡，自渡。”
说着，那艄公便下了船。
贾宝玉觉得奇怪，忍不住朝那艄公看去。
这时一阵风吹来，把那艄公的斗笠吹掉了。
贾宝玉发现，那艄公竟然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
贾宝玉惊讶道：“你……你是何人？我听说江南甄家有个甄宝玉，长得跟我一样，莫非是你吗？”
那艄公说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注释1】
说着，那艄公翩然离去，只余一个斗笠在地上，也不去拾。
贾宝玉心想，自己要隐藏身份逃走，有个斗笠遮掩一下才方便。
因此，他便把那斗笠捡起来，戴在自己头上。
他划着桨，只往河流深处划去，也不知划了多远。
渐渐的，他不仅甩脱了追兵，连其他人也看不见了。
又过了一阵，他似乎连自己的姓名来历也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划桨，也不感到饥饿。
忽有一日，贾宝玉见前方有一高山，山上有一巨石，石上似乎有许多小字。
他便弃舟登岸，来到那巨石下，仔细观看。
这一看，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石上所记之事，竟是他半生所经历的。
他想，不知是先有这石，还是先有他？
他想不明白，只觉得茫然若有所失。
他觉得此处便是自己的终点，不想去别的地方了，便在此石下参悟。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睁眼看那巨石，竟变成了自己的模样；再看自己的身体，竟化作了石头。
贾宝玉喃喃道：“原来此石头便是我，我便是这石头。
物非物，我非我，若问何所得，应看何所失。
若问何处始，需向终处寻……”
须臾，贾宝玉发现自己又变成了人身。而巨石上的字，都不见了。
贾宝玉站起身来，往前走去。
忽然，前面又来了一个宝玉，对贾宝玉说道：“这位先生，请问此处是哪里？我不知怎的到了此间，找不到出路。”
原来贾宝玉头上戴着斗笠，遮住了脸，故而对面的宝玉没有发现他跟自己长得一样。
贾宝玉说道：“此间是始亦是终，天地茫茫与谁同？一旦了悟身前事，人间渺渺总成空。”
对面的宝玉不解其意，呆立当场。
贾宝玉大笑着，扬长而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无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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