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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晋江独家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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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勇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小时候在苍莽山上撵过野猪,十七岁跟人去外地打工被骗得一分不剩,二十五岁翻车掉进山沟里肋骨断了两根。
这些事他都没怕过。但那天晚上,他是真的怕了。
怕的不是鬼,是他老婆秀梅不见了。
秀梅是他十九岁那年娶进门的。那时候金勇家穷得叮当响,彩礼是跟亲戚东拼西凑借的,连婚宴上的鸡都是赊的。
秀梅也没嫌弃,嫁过来第二天就挽起袖子下地干活,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吭声。
后来金勇跑运输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秀梅买了件红棉袄。
不是多贵的牌子,但秀梅穿上了,站在寨子口对他笑了一下,金勇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他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从没跟秀梅说过一个“爱”字。但他心里清楚,这个瘦瘦小小的女人就是他的根。有她在,日子再苦都能过;她要是不在了,他金勇就成了一株被拔了根的草。
那天晚上从青石镇回来,秀梅喝了酒,靠在他肩膀上走路都歪歪扭扭的。
金勇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开门,把她塞进副驾驶座,还弯腰给她系好了安全带。
秀梅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勇哥你真好”,然后就歪着头睡过去了。
金勇笑了笑,发动了车。
山路他太熟了,鬼见弯那个胳膊肘拐了多少次,闭着眼睛都能开。那天晚上天特别黑,没有月亮,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前面几十米。
他开得慢,时不时偏头看一眼秀梅,她睡着的样子很好看,睫毛长长的,嘴巴微微嘟起来,像个小姑娘。
他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回去给她煮碗醒酒汤,再烧一盆热水让她烫烫脚。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他甚至没有看清过程。秀梅的身体猛地朝车窗方向一歪,像是被什么力量猛地拽了一下。
安全带——他后来反复回想这件事,始终想不明白安全带是怎么松开的,明明他亲手系好的——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脱开了。
秀梅整个人从半开的车窗里滑了出去,像一片叶子被风卷走了。
金勇伸手去抓,抓到了她的衣角。那件薄外套的料子他熟悉,是秀梅上个月赶集时买的,淡蓝色的,花了三十五块钱。
她还跟他说:“便宜是便宜,但颜色好看。”
金勇当时还笑话她,说你就知道买便宜货。
现在那截衣角就在他指缝间,布料滑得像水,他拼了命地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里,扎出血来了都没有松开。
但那个力气太大了。不是秀梅自身体重的下落感,而是一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拉力,像是在跟他争夺什么。
他的手一寸一寸地从衣服上滑脱,最后“刺啦”一声,布料裂了,他也什么都没有了。
“秀梅——!”
他的喊声被黑夜吞掉了。
金勇疯了一样地跳下车,手电筒的光在鬼见弯的路基上扫来扫去。荒草、碎石、泥土、灌木丛,什么都没有。
他跪在路边扒开草丛,手被荆棘划得全是口子,血糊了一手,也不觉得疼。
他只知道自己嘴里一直在喊,一会儿喊“秀梅”,一会儿喊“老婆”,嗓子都喊劈了,声音在苍莽山的峡谷里来回回荡,像哭一样。
没有回应。
他蹲在路边,浑身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
他想起秀梅早上出门时跟他说的话。
“勇哥,晚上回来我给你做酸菜鱼。”
他还说好。
现在酸菜还泡在缸里,鱼养在盆里,秀梅人呢?
金勇把脸埋进手心里,哭了。
他这辈子没怎么哭过。小时候摔断腿没哭,打工被骗光钱没哭,肋骨断了没哭。
但那天晚上,在鬼见弯那个黑黢黢的弯道上,他哭得像条狗。
后来他开车回去叫了寨子里的兄弟亲戚,二十多个人举着火把打着电筒,把那段山路翻了个底朝天。
金勇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步都在喊秀梅的名字,喊到后来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能用气音在喉咙里磨着。
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秀梅没有找到。
金勇站在路边,眼睛通红,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痕。他大哥递给他一支烟,他没接。他大哥说:“要不先回去,再想办法。”
金勇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不走。她还在等我。”
他一直站在那里,像一截木头桩子。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他一动没动。
他脑子里来回转的都是这些年和秀梅在一起的画面。
她蹲在灶台前烧火的样子,她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样子,她端着碗跟他说“勇哥多吃点”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来,秀梅说过一句话,是有一年他跑长途半个月没回家,回来的时候秀梅扑进他怀里哭着说的。
她说:“你别走那么久,我一个人害怕。”
金勇当时搂着她说:“怕什么,我在呢。”
现在换成他在害怕了。可秀梅不在。
下午的时候,金勇的大哥硬拖着他去找了望月镇那个半仙。
半仙点了香,听完经过,说了一句“下午她自己会回来”。
金勇木着脸转身就走,他不信,他觉得什么半仙都是糊弄人的,秀梅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就回来了?
但那天他实在没有力气再做任何事了,他回到寨子口,坐在大青树下,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山路的方向。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呛得他直咳嗽,他也不停。他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
金勇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看着暮色从远处的山脊线慢慢漫过来,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也像光一样,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两个人。
山路的那一头,隔着老远,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走路的姿势。
有点晃,有点慢,右脚比左脚稍微拖一点点。
那是秀梅。秀梅去年砍柴的时候崴过脚,后来走路就一直有点这个习惯,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金勇看了快一年了,怎么会认不出来?
他猛地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然后开始跑。
他跑得飞快,鞋都差点甩掉,身后寨子里的人喊他什么他也听不见。他只知道秀梅在前面,他要去接她。
跑到跟前的时候,他刹住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秀梅站在他面前,头发里夹着碎叶子,脸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衣服上全是泥和草渍。她的眼神空空的,茫然地看着他,好像不认识他一样。
金勇鼻子一酸,伸手把她拽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紧,像是怕她再被什么东西拽走似的。秀梅在他怀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手指攥住了他的衣服。
她什么都没说,但金勇感觉到了。
她在发抖。
旁边送她回来的白鹤寨的大哥有些尴尬地站在一边,说是在山脚的甘蔗地里发现她的,躺在田埂上像睡着了。
金勇跟人家道了谢,从兜里掏出仅有的两百块钱硬塞过去,人家死活不肯收,最后金勇说了一句“大哥你救了我一命”,别人才红着脸接了。
回去的路上,金勇一手扶着秀梅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胳膊,走得很慢。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遇到石头就先伸脚踢开。
秀梅靠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软绵绵的,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晚上,金勇烧了一大锅热水,把秀梅从头到脚擦洗了一遍。她的指甲缝里有泥土,膝盖上有擦伤,但好在没有大伤。
他给她换了干净的衣服,煮了一碗红糖姜水,一勺一勺地喂她喝。
秀梅喝完,靠在床头,眼睛望着窗外的黑夜,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勇哥,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金勇坐在床边,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粗糙,布满了老茧和那天晚上被荆棘划出的伤口,秀梅的手凉凉的,比他小很多。
“梦到什么了?”金勇问。
秀梅想了很久,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很黑,很冷,好像一直在走,走不动了还是得走。然后……然后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
“谁喊你?”
“你的声音。”秀梅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光,“一直在喊我,喊了好多次。我顺着那个声音走的,然后就……就醒了,躺在田埂上。”
金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秀梅的手背上,肩膀微微地抖。
他不是一个会在女人面前哭的男人,但今天他已经破了两次例了。
秀梅的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落在他的头顶上,轻轻地摸了摸。
就像她以前常做的那样,每次金勇累得趴在桌上睡着,她就是这样摸他的头,然后给他披一件衣服。
“勇哥,”秀梅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你是不是哭过了?”
金勇闷闷地说:“没有。”
“骗人。”秀梅说,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带着那种只有对最亲近的人才会有的嗔怪,“你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金勇抬起头来,果然眼睛红红的,还有些肿。他看着秀梅,秀梅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山风呜呜地吹着,寨子里的狗远远地叫了几声,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金勇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憋了很久才说出来的:“秀梅,以后咱不去外面镇子了,以后天黑之前就回家。你要想听歌,我在家给你唱,我唱歌难听你凑合着听。”
秀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金勇笨手笨脚地给她擦眼泪,越擦越多,最后两个人就那样面对面地流了一会儿眼泪,又同时笑了起来。
那天晚上,金勇没有关灯。他把秀梅揽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十指交缠。
秀梅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只累了的小猫蜷在他怀里。
金勇一夜没睡。他睁着眼睛,听着秀梅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到天亮。
那一夜,苍莽山上有月亮。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一小块,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白白的,亮亮的,像一枚银色的印章。
后来金勇把副驾驶那扇车窗用铁丝拧死了。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怕风灌进来吹着我老婆。”
再后来鬼见弯那个地方修了护栏,有人跟金勇说那地方邪门,让他绕着走。金勇每次开车经过那里都会减速,但他不怕了。
因为秀梅就坐在他旁边,活着,好好的,会笑会说话,会伸手拧他胳膊说“开慢点”。这就够了。
至于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段空白里藏着什么秘密,金勇不想知道了。
有些事情不需要答案,有些人回来了,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只记得秀梅回来那天晚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她说:“勇哥,谢谢你把我喊回来。”
金勇那时候眼睛还红着,但他笑了。
他这辈子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那天晚上他在心里默默地回了一句。
不是我把你喊回来的。是你舍不得走。因为你知道,我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