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猪妖 拜入师门三 ...
-
谢剑微拜入师门三年,只知道后山可能有山獐野兔之类的走兽,从来没有想到能在今天碰见这样一个大麻烦。
他本是带着云岈从后山深处离开回师门的,谁知越往林子外走,周遭越静。漫山的鸟鸣虫声不知何时消了个干净,只剩风卷过竹叶的簌簌声,裹着一股混着血腥气的腥膻味,顺着风直直往鼻腔里钻。
他脚步猛地一顿,抬手按住身后的云岈,眼神骤然绷紧。
下一秒,身侧的灌木丛 “哗啦” 一声巨响,一道黑影猛地撞了出来,重重砸在两丈开外的泥地上,震得脚下松土簌簌往下掉。
师父也没和他说过,这露微山上有这么大一只野生的猪啊。
不对,那东西已不能算作野猪。已经到了不是算是猪的范畴,他对面这怪物,足有半人多高,通体覆着灰黑色的硬鬃,根根倒竖如钢针,背脊上隆起一排狰狞的骨质尖刺,泛着暗沉的乌光。
身形是寻常山猪的两倍有余,嘴筒子外翻,两根尺许长的惨白獠牙斜斜戳出,沾着腥臭的涎水,滴滴答答落在草叶上。
一双兽瞳赤红如血,眼白浑浊得蒙了层翳,没有半分活物的神智,只剩赤裸裸的攻击欲,死死钉在了两人身上。
“不是吧......”谢剑微见到前面这怪物,喉结滚了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还是藏不住一丝发紧。
云岈跟在他身后半步,亦步亦趋地往后退,脊背很快贴上了冰冷潮湿的山石。他后背一僵,指尖攥得发白,低声道:“…… 是、是妖?” 他本就说话不畅,此刻惊恐之下,结巴得更厉害了。
谢剑微不用回头也知道,他们退到了山壁死角,再无半分退路。他只能紧紧攥住手中那锈迹斑斑的旧锄头,这是两人唯一能倚靠来防身的武器。
那猪妖深浅无从探知,但是攻击之意已如箭在弦上。
他将锄头横握挡在胸前,拿来防御,但他心中也清楚,万一那怪物暴起,一柄小小的锄头是不可能护住他们两个周全的。
他下意识地侧身,将云岈往自己身后护了护,低声对他说:“你看,旁边有个草垛,不出意外的话,那里下面应该是空的,等下我从这边引开这精怪的注意力,你就扑到上面去,然后滚下去,你就赶紧跑,听见没,回去寻师父和二师姐来。”
云岈听完,干涩地咽了一口唾沫。他心里清楚,退到这面绝壁前,已是无路可退,再耽搁片刻,等那猪妖扑上来,他与三师兄都讨不到好。
他知道,要赶紧做出决定,为自己和师兄搏出一线生机。
此刻,师门内里屋,本就昏暗的光线随着天色沉落更显幽闭,空气里浮着散不去的药香。
萧徵祝正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指尖松松搭在扶手上。
搁着纸糊的窗,传来一丝天光。外头吵吵嚷嚷的,他仔细一听,是奚青芜清亮的说话声,和师父在困顿中,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本是日日都听的寻常动静,可那句带着焦急的问话,却让他垂着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怎么师弟还没回来?”奚青芜利落的收拾着手里的活,她抬头望了眼窗外。
山雾已经漫过了竹梢,连院角的柴垛都模糊了轮廓,天都要黑透了。
“您老人家让他们两个干啥去了,这天都快黑了。”她语气中压着藏不住的担心。
“后山种菜呀,可能快回来了吧。”捱川真人眯着眼摇晃着他的破竹椅,闻言含糊地摆了摆手,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急什么。”
“那早也应该回来了啊?”奚青芜不解地再度反问捱川仙人,“三师弟做事最有数了啊,莫不能是带着云岈迷路了?”
捱川仙人听到这里,竹椅摇晃的动作猛地一顿,倏然睁开眼,方才还昏昏沉沉的眼神瞬间清明:“不对。”
听见两人对话的萧徵祝早就睁开了眼睛。
他淡色的瞳孔看不出情绪,指尖却已经抚上了腰间系着的玉坠。
那坠子上嵌着枚指甲盖大的碎镜,本是光洁温润的一片,此刻镜面却爬开了几道细碎的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四周蔓延。
他没有半分迟疑,抬手推开了窗扇,细长指尖一翻,便多了一张暗黄色符纸,朱红符纹笔锋遒劲,被他两指夹着。轻轻一送,符被掷出,精准的飞落在竹椅旁的地下。
符纸在接触到地面的一瞬,燃起一簇淡蓝色的火苗,转瞬便烧作一缕细灰,被风卷着往后山的方向飘去。
“师父,青芜,快去。”
他的声音从窗内传出来,不高,也不急促,却像一块寒冰投入沸水。
山风卷着腥气扑过来,那猪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前蹄刨着泥土,步步紧逼。
谢剑微掌心的汗浸湿了粗糙的木柄,指尖微微发颤,可握着锄头的手却慢慢稳了下来。
云岈张了张嘴,想让谢剑微先寻隙突围,可越是心急,喉咙越像被什么堵死,平素就不利索的口舌,此刻更吐不出半句完整的话,只憋得耳根发烫,额角渗出汗珠。
谢剑微见云岈还在自己身后,不容置疑地蓄力将他撞离了精怪的攻击范围,扬声喊他:“快走!”
云岈刚离开两步,身后便传来 “哐当” 一声脆响 —— 是锄头杆撞在獠牙上的震颤声,混着谢剑微压抑的闷哼。
他不能走,不能把三师兄一个人留在这。慌乱间他抬眼扫过崖边,只见老松树干上盘着几圈粗如儿臂的老树藤,指尖精准勾住藤条垂落的末端,一把将它扯了下来,眨眼间便在藤条末端挽出一个活索圈,将它甩了出去。
猪妖四蹄飞撅,向他的方向冲来,那藤圈裹着风势 “呼” 地飞出,不偏不倚,正正落在猪妖左前蹄即将踏下的位置。
下一瞬,猪妖狂冲的前蹄重重踩进圈内。
云岈低喝一声,攥着藤条往后猛退两步,双臂肌肉绷得发紧,生生将活索拽得收紧。粗韧的藤条瞬间勒进猪妖腿根的皮肉里,陷出一道深紫的血痕,牢牢箍住了它的左腿。
猪妖暴怒,猛地昂首发出一声震得林叶簌簌掉落的狂吼,赤红的兽瞳里凶光更盛。它疯了似的往前猛挣,粗藤被绷得笔直,藤丝根根崩起,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眼看就要被它挣断。
云岈被那股巨力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掌心被藤条磨得皮开肉绽,渗出血珠,疼得他指尖发颤,却死咬着牙不肯松手。
猪妖一甩精壮身子,藤条的半截拖在地上发出摩擦的声音。
云岈被猪妖的劲风扫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进半人高的干草垛里。枯败的草秆经不住少年的冲势,“哗啦” 一声塌了大半,他顺着草堆滚落到来时的黄泥路上,脊背磕在凸起的石块上,闷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咬着牙撑着地面爬起来,右腿肚子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掉落的汗水和飞扬的尘土迷住了他的眼睛,可他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指尖死死抠进湿软的泥里,借着那点钝痛逼自己站稳,拔腿就往山门的方向狂奔。
云岈只顾向前跑,耳边是自己擂鼓似的心跳,身后还隐约飘来猪妖狂躁的嘶吼。
他的三师兄为他搏得了一线生机,他不能停,绝不能停。
山路蜿蜒崎岖,他跑得肺腑里都泛着铁锈味,喉头弥漫上腥甜,就在眼前阵阵发黑、脚步都开始虚浮的时候,前方林子里忽然亮起几点晃动的火光。紧接着山谷里回荡着奚青芜清亮的声音。
“师弟!剑微!云岈!”
云岈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了一半,脚下步子迈得更急。他只顾着往前冲,没注意脚下横生的老树根,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踉跄着扑出去,正好摔在快步赶来的捱川仙人跟前。
“小四,你师兄呢?”捱川仙人连忙俯身扶他,平素散漫的笑意全收了,眉头蹙起,焦急地问。
“怎么就你一个?你三师兄呢?”
“在......这上面。”云岈撑着地面喘得直不起腰,喉咙里又干又疼,像被砂纸磨过。平素就不利索的口舌此刻更像粘在了一起,他结结巴巴地抬手指向山坳深处,指尖都在抖语无伦次地说着,“有.......好大一头猪。”
捱川仙人闻言脸色骤变,手用力拍了一下大腿:“不好。”
紧赶来的奚青芜从袖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枚泛着清香气的淡黄药丸,径直递到云岈嘴边:“凝神丹,先含着顺气。还能走吗?能走就快带我们过去。”
云岈借着捱川仙人的力道撑起身,腿还软着,脚下都有些发飘,却咬着牙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回走:“跟、跟我来..... 就在前面山坳里......三师兄他、他还拿着锄头在挡着......”
他说着就要往前冲,手腕却被奚青芜一把拉住。女子将手里一支燃得正旺的火把塞到他手里,斧刃在火光里泛着冷冽的光,语速又快又稳:“慢着,在前面带路就行,别再莽撞冲上去。
捱川仙人走在最侧旁,平素昏昏欲睡的眼神此刻亮得惊人,目光沉沉地望向山坳深处。
暮色越来越沉,山林里的腥膻气也越来越重。云岈攥着火把走在最前,指尖冰凉,心里却比来时定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