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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房子 第二章: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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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老房子
一
廖沙说的地方在城郊,需要坐四十分钟的有轨电车。
陈见雪在宿舍楼下等他。她穿了一件向娜塔莎借来的驼色大衣——自己的羽绒服太臃肿,她莫名地不想让廖沙看见自己臃肿的样子。大衣有些大,袖口盖住了半个手掌,她不停地把袖子往上撸。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来,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皮革和暖气混合的气味。廖沙坐在她旁边,膝盖不经意地碰着她的。陈见雪往窗边挪了挪,但车厢摇晃,每一次颠簸都让他们的肩膀撞在一起。
"冷吗?"廖沙问。
"不冷。"陈见雪说,但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廖沙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贴着喉结。陈见雪盯着车窗上的倒影,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滑向那个位置。
电车穿过城市,建筑逐渐稀疏。最后几站几乎没有人上车,车厢空荡得像被世界遗忘。阳光从斜后方照进来,把廖沙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陈见雪突然想起上周在图书馆看到的一本旧杂志:1954年,某种巨大的能量在遥远的荒原上被释放。她当时觉得那是一件很遥远的事,但现在,坐在廖沙身边,她莫名地感到一种类似的危险——某种能量在积聚,某种边界在被逼近。
"到了。"廖沙站起来。
二
老房子是一栋木制的二层小楼,外墙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院子里杂草丛生,一棵白桦树的枝干伸到二楼窗前,像一只手搭在窗棂上。
"我爷爷1956年搬来的,"廖沙掏出钥匙,"当时这里还是新房子。分配给军官的福利住房。"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干涩的声响。门开了,一股混杂着霉味、旧书和松节油的气味涌出来。
陈见雪跟着廖沙走进去。玄关很窄,她脱大衣的时候手臂蹭到了他的胸口。隔着毛衣,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比周围的空气高很多。
"抱歉。"她小声说。
廖沙没有动。他就站在她面前,近得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某种花香,和这栋老房子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没关系。"他说,声音比平时低。
陈见雪低下头,把大衣挂好。她的手指在发抖,挂钩挂了好几次才挂上。
三
客厅里堆满了东西。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书、文件夹、铁皮盒子。墙上挂着地图,有欧洲的、亚洲的、世界的,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我爷爷退休后一直在整理这些,"廖沙说,"但没整理完。"
陈见雪走到书架前。书脊上的文字大多是俄文,但她也看到了一些别的语言——波兰语、捷克语、德语。有一排书是中文的,繁体字,纸张发黄。
她抽出其中一本,封面上是繁体中文。
"1960年代出版的,"廖沙站在她身后,"我爷爷去东方访问时带回来的。那时候两国还没……分开。"
他的呼吸就在她耳后。陈见雪握紧了书脊,指节发白。
"你爷爷……去过很多地方。"
"嗯。"廖沙的声音更近了,"中欧、东欧、东亚、东南亚……"他顿了顿,"还有一座很热的岛。六十年代初,他在那里待了很长时间。"
陈见雪转过身。廖沙就站在她身后,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近乎琥珀色,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廖沙……"
"嗯?"
"你带我来这里,"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是为了让我看这些书吗?"
廖沙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眼睛滑到鼻尖,再到嘴唇。停留了一秒,两秒。
"不是。"他说。
空气变得浓稠。陈见雪觉得呼吸困难,像是有人把那座热带岛屿的潮湿炎热搬到了这间冰冷的客厅里。
"那是为了什么?"
廖沙抬起手,手指擦过她的耳廓,把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他的指尖很烫。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我只是……想让你看看。看看我来自哪里。"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陈见雪浑身一颤,书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们同时低头去看。书摊开在地上,泛黄的纸页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汉字。陈见雪蹲下去捡,廖沙也蹲下来。他们的头撞在一起。
"对不起——"
"没事——"
他们的嘴唇在说话间擦过。很轻,像蝴蝶振翅,像雪花落在皮肤上。
陈见雪僵住了。廖沙也僵住了。
然后廖沙动了。他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后颈,拇指按在她的下颌线上,微微抬起她的脸。他的眼睛在问她什么,陈见雪没有回答——她闭上了眼睛。
吻落下来的时候,窗外的白桦树突然摇晃了一下,积雪簌簌地落在窗台上。廖沙的嘴唇很干,带着一点薄荷糖的清凉。他吻得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试探一件易碎品。
陈见雪的手抵在他胸口,隔着毛衣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快得像在奔跑。
"Снежка……"他在间隙里低声叫她。
"嗯?"
"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
廖沙没有回答。他把她拉起来,推向书架。她的背抵在硬木书架上,廖沙的身体压上来。那些旧书、那些地图、那些历史的尘埃,都在他们身后沉默地注视着。
"怕这个。"他说,然后吻得更深。
陈见雪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软,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闻到他颈侧的皮肤上有一股淡淡的香皂味,混合着老房子里的霉味,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头晕的气息。
廖沙的手从她的大衣下摆伸进去,隔着毛衣握住她的腰。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这是什么?"陈见雪在喘息间问。
"小时候划的。"他的嘴唇移到她颈侧,"别说话。"
书架在他们身后摇晃,一本书掉下来,砸在地板上。然后是第二本,第三本。没有人去管。
四
但廖沙突然停住了。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呼吸粗重。陈见雪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像是在克制什么。
"怎么了?"她问。
廖沙没有抬头。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肩窝里传出来:
"我爷爷……他不是只在那座岛上待了几周。"
陈见雪愣住了。
"他待了三年。"廖沙说,"1962年到1965年。他……他参与了一些事。一些我不能告诉你细节的事。"
他的手从她衣服里抽出来,撑在书架上,把她圈在手臂之间,但没有再触碰她。
"后来我奶奶发现了。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她知道那让他变了一个人。她开始酗酒,1972年死于肝硬化。"
陈见雪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廖沙的后颈,那里有一小片皮肤被高领毛衣勒出红印。
"我爷爷1991年退休后,"廖沙继续说,"某个组织解散那天,他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他开始整理这些资料,但整理了几十年,始终没整理到1962年之后。"
"为什么?"
"因为整理不下去。"廖沙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但不是要哭的样子,"因为有些事情,一旦整理清楚,就真的存在了。"
陈见雪伸出手,触碰他的脸颊。他的皮肤很烫,胡茬扎在她的掌心。
"那你呢?"她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廖沙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他没有松开,只是握着,拇指在她脉搏处摩挲。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想要整理清楚的人。"
他们就这样站着,在倒塌的书堆中间,在老房子的霉味和彼此呼吸的交错里。窗外的天色暗下去,风雪越来越大,白桦树的枝干敲打着窗户,像有人在试图进来。
五
最后廖沙退后了一步。
"我送你回去。"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见雪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拍掉封面的灰尘。她想把书放回书架,但廖沙接了过去。
"留着吧。"他说,"送给你。"
"这是……你爷爷的。"
"他如果知道是给你,"廖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他会高兴的。"
回程的电车上,他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陈见雪抱着那本旧书,书页抵着她的胸口,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廖沙望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Снежка。"他突然说。
"嗯?"
"下周的课,"他说,"教授会讲一段……很沉重的历史。如果你想,我们可以一起准备。"
陈见雪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车窗的倒影里忽明忽暗,像一张曝光不足的老照片。
"好。"她说。
廖沙没有看她,但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开,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滚烫。
电车摇晃了一下。这一次,陈见雪没有往窗边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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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