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高考之后》森林小北

1、倒计时 黎离把最后

　　黎离把最后一次翻页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细碎声音。头顶的风扇一圈一圈转着，把六月的闷热搅成黏稠的流体。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堆满课本的桌面，落在斜前方第三排的位置。
　　夏禹正低头写字。马尾松松垮垮地垂在肩侧，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被她不耐烦地别回去。
　　她做题的时候习惯咬笔帽。这个毛病从小学就有了。黎离提醒过她无数次，说笔帽上全是细菌。
　　她每次都笑着答应，转头就忘。
　　明天就是高考。
　　黎离收回目光，心跳忽然快了几拍，像教室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梧桐树。
　　她把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试卷上。最后一道大题已经做完了，她其实是在发呆。
　　从三天前开始，她就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了。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像一列停不下来的火车。
　　等高考结束，就告诉她。
　　这个决定是两个月前做下的。那天晚自习结束，她帮夏禹把一摞参考书搬回寝室。
　　走在校园里那条种满桂花树的小路上，四月的桂花已经谢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甜味。
　　夏禹走在她左边，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路灯下飞舞的小飞虫，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黎离，你说人会不会一辈子都记得十八岁这年的事？”
　　黎离当时抱着书，手有点酸，心跳却因为这句话漏了一拍。她没有回答，只是借着路灯的光看夏禹的侧脸。
　　那种想把自己心里所有话都说出来的冲动，几乎要把胸腔撑破了。但她忍住了。
　　不是现在。她对自己说。高考太重要了，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扰夏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影响她复习。
　　她把那份心情压下去，压了整整两个月。每次它们冒出来的时候，她就多做一个题，多背一个单词。
　　用那些密密麻麻的知识点把心口堵住。她以为自己能藏得很好。
　　但每一次夏禹凑过来问她题目的时候，发丝扫过她手臂的时候，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她旁边的时候。
　　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就会重新翻涌上来，比之前更凶猛。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教室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往外走，有人在小声讨论明天要带的证件，有人在互相加油打气。
　　黎离慢慢地把桌上的书本摞好，每一本都按顺序放进书包里。动作慢得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
　　“还不走？”夏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
　　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歪着头看黎离。教室的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夏禹的脸照得几乎没有阴影。
　　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上翘，好像随时随地都在笑。
　　那种漫不经心的好看，让黎离的心又开始加速了。
　　“马上。”黎离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
　　夏禹没走，在她旁边的空位子上坐下来，把腿伸直，脚尖碰到黎离的椅子腿。
　　教室已经快空了，只剩下最后一排还有两个女生在说悄悄话。
　　夏禹把脑袋靠在黎离的肩膀上，叹了口气。
　　“明天就考了，我居然不紧张。”
　　“你心大。”黎离说，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我就是觉得，反正该复习的都复习了，剩下的就看命了。”夏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
　　“你不是更紧张吗？我看你这两天一直不在状态，做题的时候老走神。”
　　黎离僵了一下。她没想到夏禹会注意到。
　　夏禹总是这样，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
　　从幼儿园开始她们就认识了。同一个小区，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十五年了。
　　她们对彼此的了解几乎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黎离有时候觉得，夏禹比她自己还了解她。
　　“有点。”黎离说，“但明天就好了。”
　　夏禹没有追问。她从来不会追问黎离不想说的事情。
　　这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是黎离最珍惜的东西之一。
　　她们的相处模式很特别，不是那种无话不谈的密友，更像是两棵靠得很近的树。
　　各自生长，但在看不见的地方根系交缠。有时候一句话都不用说，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明天考完，我们去看电影吧。”夏禹忽然说。
　　“我已经想了很久了，考完一定要去看那部新上的动画片。”
　　黎离笑了一下。夏禹永远喜欢看动画片，从六岁到现在，这个爱好就没变过。
　　她说动画片里的人都很简单。高兴就笑，难过就哭，不用猜来猜去。
　　“好。”黎离说，“考完我们就去。”
　　她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看完电影，我有话跟你说。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夏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像要去春游，书包在她背上晃来晃去。
　　黎离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影子在地上投下一个轮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她们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夏天，也是这样的夜晚。
　　小区里停电了，大人们都跑到楼下去乘凉，只有她们两个还待在黎离家阳台上。
　　夏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两支蜡烛，插在两个酸奶杯里，说这是她们的秘密基地。
　　她们并排坐在阳台上，看远处城市的灯火。
　　夏禹忽然转过头来说：“黎离，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七岁的黎离不知道什么是“一辈子”，但她点了点头。
　　因为她觉得和夏禹在一起很开心，开心到她想让这种开心永远持续下去。
　　十一年后的黎离站在路灯下，看着十八岁的夏禹的背影。
　　她忽然意识到，“一辈子”这个承诺，她想要的已经不是一个朋友的一辈子了。
　　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窜过她的身体。她握紧了书包带子，加快脚步跟上去。
　　宿舍楼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聊天。
　　高考前最后一晚，很多人都睡不着。这种集体性的焦虑让整个校园都躁动不安。
　　夏禹站在楼梯口，冲她挥了挥手。
　　“明天早上食堂见？”
　　“好。”黎离说，“早点睡。”
　　“你也是。”夏禹笑了一下，转身往自己寝室走去。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黎离。”
　　“嗯？”
　　“明天加油。”
　　黎离点点头，目送夏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自己寝室走。
　　推开门的瞬间，室友林芝正对着镜子试明天要穿的衣服。另外两个室友在讨论考完去哪玩。
　　一切都是高考前最后一晚该有的样子。热闹的，带着一点点亢奋和一点点不安。
　　黎离把书包放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夏禹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突然想起来，明天考语文你记得带垫板。上次模考你忘带了，急得满教室跑。”
　　黎离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
　　她躺到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见室友们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但她睡不着。不是焦虑，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兴奋。
　　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芽，在夜里悄悄地、不可阻挡地生长。
　　她把手机摸出来，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停在一个名字上。
　　她没有点进去，只是看着那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夏禹。
　　明天考完最后一科，她就去找她，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
　　她不知道结果会怎样，甚至不敢去想。
　　她唯一确定的是，如果不说出来，她一定会后悔。
　　这个念头像一根锚，把她所有的不安和犹豫都固定住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夏禹又发来一条消息。
　　“睡不着？我看你在线。”
　　黎离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夏禹永远能猜到她在干什么。
　　甚至在这个四百多万人的城市里，在这个所有高三学生都睡不着的夜晚，她依然能准确地在人群中找到她。
　　“有点。”黎离回。
　　“我也是。”夏禹发来一个打哈欠的表情包。
　　“我们是不是在参加高考前失眠大赛？”
　　黎离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怕吵醒室友。她打字的速度很快。
　　“那你赢了，我本来就失眠，是你先找我的。”
　　“切，明明是你先在线。”
　　“你怎么知道是我在线？万一我同学用我手机呢？”
　　“你手机密码是我生日，谁会用你手机。”
　　黎离的手停在屏幕上。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她才重新点亮。
　　夏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黎离记得清清楚楚，当初设置密码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数字键盘上停了整整一分钟。
　　最后还是按下了那几个数字。她没有解释过为什么。夏禹也没有问过。
　　这就是她们的相处方式。有些事不用明说，对方都懂。
　　但黎离越来越觉得，“都懂”这两个字，在有些事情上是不成立的。
　　比如她心里那些越来越浓烈的、早已超出友谊的感情。她不确定夏禹是否真的“懂”了。
　　就算懂了又怎样？懂和回应是两回事。
　　她没有回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
　　窗外有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给这个夏天的夜晚配上了永不间断的背景音。
　　她闭上眼睛，在蝉鸣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清晰而有力。
　　明天，她对自己说。就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