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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水的人
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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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城河的水是墨绿色的。
一早没风,河面平得像一块旧铜镜。岸边围了不少人,差役隔出一圈,柳树垂下来的枝条被人踩断了几根,混着湿泥和水腥气。
尸体已经捞上岸,平放在石板上,盖着一块粗布。
布角压着石头,免得被风掀开。
余家的管事站在外圈,衣裳整齐,眼圈却红得厉害。他一见老赵,立刻迎上来,没开口先叹。
“昨夜少爷出门吃酒,今早人就让人从河里捞上来了。好好的人,怎么就……这是老天不开眼啊。”
他说得顺。
太顺了。
夏安然站在人群后,目光从管事脸上掠过,又落到他鞋边。
鞋底干净。
不像一夜找人的样子。
老赵点了点头,让人掀布。
粗布揭开的一瞬间,周围响起几声压低的惊呼。
死者二十出头,面色青白,头发湿贴在脸侧。衣襟散开,腰带还在,靴子也在。手指修长,指腹细软,不是做粗活的人。
余怀玉。
城东余家独子。
老赵蹲下,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腹部,很快站起来。
“溺水。”
书吏立刻提笔。
老赵看了一眼天色:“落水时辰,昨夜亥时前后。”
管事忙点头:“是,是,少爷昨夜正是亥时后没回。”
这句话一出,夏安然抬了一下眼。
老赵说亥时,他就接亥时。
不像确认。
像等着这个时辰被写进去。
她没有说话。
她蹲下去,动作很轻,从尸体的手开始看。
死者手背很干净。
没有擦伤。
指甲完好,没有折断,没有泥。
一个人在清醒状态下落水,哪怕不会水,也会本能抓岸、抓草、抓石缝。手背、指甲、指缝,至少该留下一点挣扎的东西。
可余怀玉的手干净得过分。
夏安然翻到右手食指时,指尖停住。
指甲缝里嵌着一根细丝。
白色,很短,比芦苇茎细,也比普通麻线亮。
她借着袖子遮挡,用指甲轻轻挑出,压进随身布包的边角里。
没人注意。
她开始看颈部。
水泡过的皮肤发白发皱,细小痕迹很容易被盖住。但锁骨上方,靠近两侧颈根的位置,有两条纹路不对。
不是水泡出的皱褶。
是压痕。
一左一右。
位置对称,宽度均匀,弧度相近。
绳索勒过。
而且不是死后勒。
她用眼睛量了一遍痕迹深浅,又看口鼻。
真正溺死的人,口鼻常有细小泡沫,肺部受水,胸腹触感会不同。余怀玉的口鼻太干净,嘴唇也没有明显发绀。
再看皮肤浸泡程度。
按照昨夜气温和河水温度,若亥时入水,到现在应有五六个时辰的浸泡变化。
可他的皮肤,最多三四个时辰。
时间对不上。
夏安然在心里把四件事排好。
第一,死者没有溺水挣扎痕迹。
第二,颈部两侧有绳索压痕。
第三,皮肤浸泡程度与管事所说时辰不合。
第四,右手指甲缝里有一根生丝。
这不是醉酒落水。
这是先被人勒死,再被丢进河里。
可她不能现在开口。
老赵刚才已经把“溺水”两个字说出去了。
管事听见了。
书吏也写下了。
她一个女仵作,当众推翻头目的判断,只会让现场先乱起来,证据反而保不住。
她站起身,退回原位。
这时,人群外忽然安静了一瞬。
差役让开一道缝。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三十岁上下,玄色官服,腰间佩玉,眉眼冷淡,走路不急,步子却稳。周围的人见了他,都下意识收声。
小满靠近一点,压低声音:“大理寺来的,司空瑾,司空大人。”
大理寺。
夏安然看向那人。
司空瑾没有问管事,也没有立刻看老赵。他先看尸体,目光从衣襟、腰带、手指一路落到颈侧。
只停了很短的一瞬。
短到几乎没人察觉。
但夏安然看见了。
他看过颈部。
然后,他抬眼,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司空瑾没有表情。
夏安然也没有。
他只站了一盏茶的功夫,听老赵报完“醉酒落水,意外溺亡”,接过书吏写好的初稿,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像是来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做。
管事明显松了口气。
“既然官府已经验过,那我们能不能先把少爷领回去?老爷夫人还等着……”
老赵说:“等文书走完。”
“是,是。”
差役开始收拢现场。
夏安然跟在停尸所的人后面往回走,袖中的布包贴着掌心。
那根细丝还在。
小满追上她:“夏姐,你刚才一直盯着他的手看,发现什么了?”
夏安然没有直接回答。
“尸体回停尸所,还是余家领走?”
“先回停尸所,等大理寺傍晚取文书。文书一走,家里就能领。”
“谁能再看尸体?”
“头目同意就能看。”小满顿了顿,“你真发现什么了?”
夏安然停步,看了一眼前方。
老赵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
她压低声音:“若我说,余怀玉不是溺水死的,你信吗?”
小满脸色变了。
“夏姐,这话……不能随便说。”
“所以我没说。”
她继续往前走。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她忽然想起现代停尸间里那具仓库“意外死亡”的男人。
也是一样。
明明不是意外,却有人急着让它变成意外。
在任何时代,尸体都不会撒谎。
撒谎的,永远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