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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秋信初志,网眼渐密 七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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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八。晨。
何青窈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亮透了。她侧躺了一会儿,觉得腹中的孩子今日格外安静,大约是还在睡。她慢慢坐起身,披了外衫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了,边缘卷起一层淡金色,远远看去像一树细碎的光。她站了片刻,感觉到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不同于盛夏的凉意——秋天快要来了。
晚翠端水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封信:“世子妃,何府那边送来的。”
何青窈接过信拆开,是母亲柳氏的字迹。信中说老太太近日精神好了些,胃口也开了,让何青窈不必挂念。信末附了一句:“你表兄柳如晋自南边回京,已在工部任职,昨日来家中拜望。我与他叙了几句家常,想着他到底是亲戚,若在府外偶遇,也不必刻意回避。”
何青窈将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妆奁里。柳如晋去何府拜望了母亲,母亲写信来告诉她这件事,大约是想让她知道——柳家那边没有避嫌的意思,但也没有主动攀附的打算。她想起李桁前几日问起柳家时的语气,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可他既然问过,说明他心里多少还是搁着那封旧信。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梳头,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先不跟李桁提这件事。
午后,何青窈正在廊下翻一本旧棋谱,李玥从院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衣裳,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几块新做的绿豆糕,是长公主院里的厨娘新琢磨出的方子。李玥将碗放在矮几上,自己也在何青窈旁边坐下,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道:“大嫂,我今日来的时候,在府门口遇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何青窈放下棋谱。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青灰色的衣裳,在府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看门匾。”李玥歪着头想了想,“我没见过他,但他跟我祖母院里那个嬷嬷说了句话。嬷嬷叫他‘柳少爷’。”
何青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柳少爷——柳如晋。他来国公府门口做什么?她没有在李玥面前露出什么神色,只是“嗯”了一声:“大约是府里哪个管事家的亲戚,不认识也正常。”
李玥也没有多想,很快便换了个话题,缠着何青窈问她棋谱上的一道残局怎么解。何青窈拿起棋谱,指给她看,心里却在想着那三个字在府门外停步的模样——他来国公府门口站了一站,大约是来看一眼她嫁进来的地方长什么样,又或者只是路过。她不多想,只是把这个念头在手里捏了捏,又放下了。
傍晚李桁回来时,何青窈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他走过去坐下,晚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一丝不同于盛夏的凉意。她放下书:“今日母亲送了信来,说表兄去家中拜望过她了。”
李桁端着茶的手没有晃动:“柳如晋?”
“嗯。他说是刚刚回京,去向舅舅问安,顺便去了我家中。”何青窈看着他的侧脸,“母亲说,两家虽然多年不走动了,但毕竟是亲戚,若是偶遇,也不必刻意回避。”
李桁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他说得对。亲戚之间偶遇本就是常事。”
何青窈看着他:“你没有不高兴?”
李桁转过头看着她,晚霞的余晖落在她脸上,她的目光定定的,像是要看穿他这句话底下还有没有别的意思。他也没有回避:“没有不高兴。你想说什么就说。”他坐直了身体,像是在等她真的把藏在手里的话说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他来了,我是不会去见他的。”
“我知道。”李桁说。
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将两个人之间的暮色吹得微微晃动。他伸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你的事,你自己做主就好。”
她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她在想他方才的语气——平直的,没有多余的东西。他没有绷着,也没有刻意放松,就像是在说一件他本来就知道的事。她弯了一下嘴角:“好。”
七月初十。早朝。
散朝后,李桁被永宁国公叫去了值房。他推门进去时李凛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份文书。他没有转身:“工部那道水利批文的底档,今日被调走了。”
李桁的脚步停了一下:“谁调的?”
“工部的人递上来的条子是正常归档调阅,但底下的人说,来取档的是三皇子府的一个书吏。”李凛转过身来,“吴敬之挡了一道,没挡住第二道。”
李桁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案前坐下,心里在快速计算这道批文被调走之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那道批文的内容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署名的那个人。若是三皇子的人有心查,顺藤摸瓜,就能找到那条他与七皇子之间已经断了的旧线。“那道批文上的署名,还能查到多少?”
“署名的人叫宋寅,当年是工部度支司的一个主事。”李凛的语气平平的,“宋寅已经不在京城了。三年前外放去了北边,如今在边郡当个闲职。但他在京城的时候,跟七皇子府的一个管事吃过几次饭。”
李桁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三皇子手里已经握住了这条线,从何文渊经手的批文扯到宋寅,再借着宋寅的那几次旧饭局,把七皇子的名字挂上去。“他没有证据,不需要证据。他只要让朝中开始有人想——何文渊、宋寅、七皇子之间有一条线。有人开始想了,他就赢了一半。”
李凛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李桁沉默了片刻:“那个叫宋寅的人,他手上有没有当年跟七皇子府往来留下的文书底稿?”
“不知道。”李凛将那份文书放在案上,“去查。若是有,赶在三皇子之前拿到。”
“是。”李桁站起身。
从值房出来时,日光正烈。他站在廊下被阳光刺得微微眯了一下眼。他在心里将宋寅这个名字默念了两遍,然后快步走出宫门。陈安已经等在宫门外了,他翻身上马时低声吩咐了一句:“去查一个人,叫宋寅。三年前在工部度支司任主事,如今在北边边郡。查他手里还有没有跟七皇子府相关的旧档。”
陈安应声退下。李桁握紧缰绳,沿着长街往府里骑去。秋风已经有了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和盛夏时节的热风截然不同。他回到府里时天色已经暗了,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檐下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地面上。他推开院门时,何青窈正站在廊下等他。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像是站了一会儿了,见他进来,将水杯递了过去:“先喝口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他放下杯子时她看着他的眼睛:“今日不太顺?”
“有一点。”他如实道,“三皇子拿到了一道旧批文的底档。”
何青窈没有追问那道批文是什么。她只是侧身让开门口:“先吃饭吧。”李桁跟着她走进屋里。他知道她不会追问那些她帮不上忙的事,可她会在廊下等着他回来,会递一杯温水,会在他不想说话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他当年在荒亭里避雨时想过的那种日子,但他知道,如今这样的日子,他不想让它有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