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结》鱼坪坪

5、春雨淅淅5 “回爷的话

　　李福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褚因，待人走近全收了心思，引着谢朝往前院走。
　　明月春风楼其实是两座主楼，明月楼设置各类雅间，专供商贾名流、世家贵族聚会，来往的伶人也大多是清倌，能识文断字，颇有才艺；春风楼就是传统意义上的青楼，迎来送往，酒色声欲吵吵嚷嚷。
　　褚因跟着谢朝上了明月楼，李福一路上听了王婆的禀告，知道谢朝指名要她来陪着。
　　里间都是贵客，担心这粗使丫鬟上不了台面，李福走到褚因跟前，笑道：
　　“今日里间来的是当今公主所生的小郡王，万不可唐突贵人。”
　　褚因见他笑得亲切，知道他是善意提醒自己，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同意她在外间陪着，李福还有自己的考虑。

　　外间和里间只隔着两扇屏风，里间宽阔。透过间隙往里看，谢朝被引到一个身量中等，身穿蓝色袍子的男人身旁，那男人应该二十七八，相貌寻常，自谢朝进来视线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谢朝刚坐下，就被哄着喝了两杯酒，恍惚间抬眼跟褚因四目相对，又垂下了头。
　　身边的陈芹手摸上来，谢朝一疼躲开：“陈大人，前日不小心烫伤了。”
　　陈芹忧心地捞起她的袖子，果然手臂上红红一片。
　　一旁的小郡王华昶一见陈芹皱眉，憋了好久的笑爆珠似的蹦出来，朝另一方向紫袍端坐的陆侯爷道：“你看他，哪有在朝堂正儿八经的样子。”
　　陈芹举杯，朝着陆侯爷道：“谢侯爷割爱……”
　　华昶“诶”了一声打断他：“陈大人注意措辞，我只哄得侯爷答应让人跟你见一面，可不敢说侯爷已同意割爱。”
　　陈芹看着灯下美人，这也算是他第二次朝陆侯爷要人了，倘若再要不过来，下次开口就难了，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侯府宝地出佳人，是陈某心急，给侯爷赔罪。”
　　陆垏珩也举杯饮下。

　　陈芹有意讨好：“侯爷，这次太后派臣去江浙采买玉棺，下官新得了一件宝物特地选在今日上献。”
　　说完，外间的仆从端上一个盒子，还神神秘秘地盖着锦帕。
　　“说起这件宝物，下官还闹了个笑话，讲出来博侯爷、小郡王一笑。”
　　只见陈芹从盒子里拿出一粒小指头大的红宝石，朝华昶道：
　　“小郡王以为如何？”
　　“这大小的宝石倒是难得一见。”
　　陈芹点头，从盒子里捧出一个黄泥敷的菩萨雕像，又朝华昶道：“小郡王以为如何？”
　　华昶笑出声：“一个泥菩萨，陈大人送这个给侯爷，怕是不合适吧。”
　　陈芹将泥菩萨递过去，华昶掂量着：“却有蹊跷，泥塑的菩萨哪里来这么沉的重量？”
　　陈芹这才将菩萨递到侯爷面前：“侯爷过过眼。”
　　陆垏珩瞥了一眼不为所动，等陈芹做文章。

　　“我奉命采买的途中，遇到一户人家在典当东西，其中一个就是盒子里的东西，我一看上面镶嵌的宝石，就知道这宝石价值不菲，问卖家要钱几何，不过三两银子。”
　　“我将这宝石买下来，走出二里地又赶回去，花了八两银子买下这尊泥塑。”
　　“可是有趣？”
　　陆垏珩挂上一抹笑意，小郡王还没反应过来，看着两人一脸天真。
　　陈芹郑重地将盒子里的一方木槌递给陆侯爷，童书代为接过，按照主子的指示沿着泥菩萨的背部敲打起来。
　　很快，泥菩萨满身的黄泥被敲掉，露出金澄澄的真身。
　　——一尊赤金的菩萨雕像。
　　再将那颗宝石嵌回原处，霎时只觉得一切归位，宝石和赤金相得益彰，衬得那菩萨眉目生动。
　　陆垏珩看着那菩萨额间的宝石，视线停留在那菩萨的眉眼，闷了一天的气血仿佛才找到一个出口，源源不断带走身体里的烦躁。
　　陈芹见陆侯爷目光沉沉，心中石头落地，这礼物算是送对了。
　　华昶终于想明白里面的关键，笑着揶揄：“陈大人差点买椟还珠，有眼不识泰山啊。”
　　陈芹抱拳：“让侯爷、小郡王见笑了。”
　　一时歌女舞婢涌入里间，谈笑声夹杂着歌声琴声传出来。

　　褚因见这宴席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现下早已过了夕食的时间，她喝了好几杯桌上的凉茶实在饥饿难忍，预备回院子里吃了饭再过来。
　　童书端着锦盒从里间出来，推门的档口，褚因忙跟着出去，却撞上了门口接东西的李福，锦盒应声而落，里面的赤金菩萨滚落出来。
　　童书侧头一看，低呵：“不长眼的东西！”
　　褚因手忙脚乱地将菩萨捧起来放回盒子：“……实在对不住。”
　　李福忙捧起那菩萨细细查看，金身被锦帕包着并无损害，但额间嵌宝石的位置空空如也，心里骇起来，主子爷极少在席间收他人赠的东西，倘若收了，定是喜欢的。
　　哑着声指着那个位置问童书：“这里……”
　　童书瞪大眼睛：“宝石掉了。”
　　褚因也知道这件事的厉害，跟着两人忙转着在地上找，如此贵重的东西，怕不是得把命搭里面。
　　可那粒宝石跟凭空消失了似的，左右门前这么点位置，鞋底都抬起来细细翻了两遍，就是找不见。
　　又把衣摆鞋袜袖口认真翻了几遍，褚因额头开始冒汗，李福白着脸，跟童书面面相觑。
　　里面歌舞升平，外面心如死灰。

　　褚因自然是走不成了，其余两人不敢在这时进去禀报扰主子爷的兴致，一左一右押着褚因在门口。
　　李福和童书都看着锦盒。
　　童书心一横，开口道：
　　“我可是把盒子交给你了，待会儿你去复命。”
　　李福回瞪他一眼：
　　“我都没接住你就放手，东西都拿不稳，你一身腱子肉光显摆自己了。”
　　“反正我已经交给你了。”
　　……
　　现在争辩从谁手上摔的毫无意义，李福抱着锦盒直接坐在地上，
　　童书狠狠地看向褚因，咬牙切齿：
　　“还不跪下！待会儿给你扒皮去筋都不为过！”
　　褚因默然靠着门边跪下，垂着头一言不发。
　　她昨夜还踌躇满志想自己要在这里世界好好活着，第一要义是去前院找薛娘子问问赎身的价格，再筹够足够的钱换得自己的卖身契，出去凭借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
　　现下撞翻了这侯爷的赤金菩萨，弄掉了宝石。
　　左右看都是进了死局，心里一团乱，又怕又茫然。

　　终于里间歌舞声渐渐歇了下来，李福估摸着怎么都得去回禀了，捧着盒子到里间。
　　小郡王因为华阳公主管得严，已经被喊走了。
　　陈芹带着谢朝不知去了何处。
　　只陆垏珩遣散众人，站在窗边。
　　“爷！”李福暗自清了清嗓子才进来。
　　“奴才有事禀报。”
　　陆垏珩自窗外收回视线，不咸不淡‘嗯’了一声，转过身来。
　　“把那丫鬟带进来。”
　　李福话音刚落，童书就已经将褚因从屏风外推跪出来。
　　“爷今日席间得的宝物，被这丫鬟撞翻了，奴才细细看了，菩萨金身没有受损，只是……”
　　李福恭敬地将盒子打开，将缺了宝石的菩萨像放在桌上。

　　陆垏珩眼光一瞥，垂在长袖下的右手也为之一顿，他往前走了几步，坐在椅子上。
　　忽然心里一阵莫名，忍不住皱起眉头，盯着跪着的人影。
　　此情此景，怎么有些熟悉？
　　好似昨夜也是喝了酒，他也这么坐着，前面也跪着这么一个人。
　　那个人还有一双明亮沉静的眼睛，午睡时都在床帐前，一直看着他。
　　“抬头给我孤瞧瞧，什么人如此胆大妄为？”
　　垂首跪着的人却没有抬头，童书朝她后脚跟踢了一下，褚因才恹恹地动了下脑袋，掀开半张发白的脸。

　　陆垏珩看着跪下的人恹恹的半张脸，纡尊降贵地伸出左手抬起褚因的下巴。
　　触感冰凉，而她的整个头像失去力气一样全由他的手撑起来。
　　真是一张干净的脸，不着脂粉，眉目清秀，他下意识用拇指在下巴处捏了一下，碰到那发白的唇，很软。
　　褚因抿了抿唇，无力地甩动了一下头，陆垏珩顺势松开钳在她下巴的手。
　　她的头又半垂下去，又听得她虚弱无力的声音：
　　“是我撞倒的，宝石确实找不到了，任侯爷责罚。”
　　还算有担当，只是这弱柳扶风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陆垏珩皱起眉头看向童书：“罚过什么了？”
　　童书立刻摇头：
　　“爷都没定夺，哪敢自作主张，刚才只让她在门口跪着。”
　　李福本站在侧边，他视线从褚因苍白的脸上经过，又落在那桌上的菩萨像上，心脏猛然突突直跳。
　　这菩萨摆放的角度和这丫鬟跪的角度莫名重合，半垂着头，半合着眼，从耳朵到下颌的弧线几乎都是一致的。
　　竟然越看越像，莫不是自己花眼了！
　　又听得侯爷这一问，按下胸口的心跳：
　　“回爷的话，确实没罚过，只是跪了小半个时辰。”

　　褚因其实早就撑不住了，早些就饿得发慌，又撞倒了菩萨像跪了许久。
　　现下口发干，胃部和腹部绞痛，额头和后颈都冒出细密的冷汗。
　　本想撑着听候发落，要是一死也清净了，现下耳边嘈杂的声音，闹哄哄的像极了午睡梦魇时一直播放的电视声。
　　昏倒之前，她只无力地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人，随着是天花板上的梁柱。
　　世界安静了。
　　童书见人昏倒过去，以为是装的，踢了踢褚因的后脚跟也没反应。
　　准备再踢，被李福猛然一扯他的衣袖，童书莫名其妙瞪他一眼。
　　这才弯腰试探了一下褚因的鼻息：
　　“爷，好像不是装的。”

　　陆垏珩神色莫名地看着晕倒过去的人。
　　侧身将身边的菩萨像拿起来，将右手捻了一晚上的红宝石嵌进去那雕像的额头。
　　红，红得像一个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