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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成长22 叶卡捷琳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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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询蓝星的商业发展史的时候,叶卡捷琳娜二世看见了俄国的发展局限。
叶卡捷琳娜二世站在全息设备前,模糊不清的黑白画面投影停在十七世纪伦敦塔街的一炉咖啡火上。
俄国商人的远途贸易常年受制于运输损耗与海盗,而贵族们宁肯把银子埋在地窖里,也不愿投入任何看不见风险收益的冒险。
令她惊讶的是一个不起眼的词:保险。
她反复咀嚼这个词。
十七世纪末的伦敦塔街,爱德华·劳埃德开了一间咖啡屋,炉火不熄,咖啡苦香混着海风。船东、商人、船长们聚在这里,低声交换着航运消息。哪艘船出了港,哪条航线遭了风,谁又在海上没了音信。
劳埃德把这些消息收进《劳埃德新闻》,船期与海难,一页页传出去。众人听得多了,承保人闻讯而来。他们坐在灯下,听完航程与船货,提笔在保单下方签上名字,按各自愿意承担的风险份额,许诺一旦出事便照数赔付。
公元1691年,咖啡屋迁到伦巴第街。它不再只是一间卖咖啡的店铺,渐渐长成了承保人的市场,一张由会员与辛迪加共同结成的承保网络。
后来,人们叫它伦敦劳合社。
叶卡捷琳娜二世又盯着后世股份公司的治理结构看了很久。
阿姆斯特丹、伦敦、巴黎等这些城市在十七世纪末的金融创新,这里的材料给了她确切的制度设计细节:有限责任、股息分配,还可以结合二十世纪出现的董事会委托代理。
在俄国强行推广这类欧式制度会触碰教会法和贵族的守旧神经。
所以她需要另一种包装,创立一个皇家特许贸易保险公会,以皇权做信用背书,以贵族参股为荣耀门面,以商人缴付保费为实质资金来源。
她重点记下了再保险的概念,让俄国保险公会与外国同行签约分摊风险。
这样即使她不在,这套制度也能自我生长逐渐完善。
叶卡捷琳娜二世得出从几个世纪的商业发展史中一个结论:“信用即权力。朕的信用,就是俄国的本金。”
先做海上保险互助会,限定航线与货物,与外国保险人分保,积累损失数据,建立海事法庭和会计审计。
她经常从星际版图获取信息,眼神是极其闪亮。
全息星图在眼前旋转。
广袤、放射、永无止境。
水仙王国以外还有成片的亮区,上面标注着多个有宇宙生物定居和人类零星分布的国家,数十种行政体制。她看到了摄政议会制、算法代议制、君主立宪、分布式城邦联盟……每一种都有一整套治理技术。
她在算法代议制上停留了很久。
机械生命体公民偏好通过神经投票系统实时聚类,代议士由算法分配权重。偏好向量在高维空间不断更新,算法按相似度聚类,再按群体规模与议题相关度动态分配权重。
这几乎是对她的开明专制理想的终极嘲讽。
启蒙运动说理性可以统治世界,而在这样的制度里,理性变成了精确算法。
深受震撼和打击的她沉默地关掉了星图。
她知道自己无法把这些带回去。
带回一个超越人类的制度永远比带回多种技术和知识更难,因为制度需要匹配的社会结构、财政能力、法律传统与利益联盟。
制度框架大部分时间是这些的显现。
叶卡捷琳娜二世最大的政治才能恰恰在于懂得取舍和决策。
她曾经拒绝将英国式议会引入俄国,理由是俄国的气候和民族性格都不允许。
此刻她依然这样想。
她能带回去的,是荆芥帝国几条关于如何在多元帝国中维持中央权威的抽象启示。
蓝星上有奥匈帝国、奥斯曼帝国、大英帝国。这些帝国的兴衰起伏中,得出的结论并不令叶卡捷琳娜二世意外。
欧亚大陆复合型帝国的崩溃,都始于财政军事国家化的失败。
她需要确保的是俄国的军队和税收之间没有断裂带。
作为公元1767年法典委员会的召集者,叶卡捷琳娜二世对法律的兴趣与法律理想主义无关。她知道自己的《纳卡兹》是从孟德斯鸠和贝卡利亚那里借来的启蒙外衣,主动回避了触及农奴制的根本问题,法典委员会的贵族代表们进一步将任何可能触及土地权属的条款稀释殆尽。
她记得那个场面,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天使长大教堂,564名代表挤在一起,六月末的莫斯科,空气已经热得发闷。
贵族们穿着绣金的厚重长袍,光是坐定就花了不少功夫。
她渴望的是成文法与传统习惯法之间的那根杠杆。
在一篇关于俄罗斯帝国晚期法律人类学的文献里,她看到自己死后一百年,村社习惯法仍在与国家的成文法争夺管辖边界。
蓝星相关学者对她的评价是,叶卡捷琳娜二世留下了一部从未被真正实施的民法典草案,她的真正遗产是法律作为帝国统一的象征性修辞。
她并不因此感到愤怒。
叶卡捷琳娜二世向来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想要从未来的法律体系中拿走产权登记制度的雏形。
托伦斯登记制。
简而言之,就是不动产权属以国家登记簿为准,一经登记便不可推翻,登记机关对产权的真实性承担担保责任。
这就意味着,国家不再只是交易的旁证,拥有了产权的最终裁决权。
一旦权利被记载于登记簿,信赖登记簿而交易的第三人便受到保护,原权利人若因错误登记受损,则从登记补偿基金中获得救济。国家提供了一套让交易者不必追溯整条契约链即可安全交易的公信机制。
托伦斯登记制由罗伯特·托伦斯于公元1858年在南澳大利亚首创,灵感来源于英国1854年的《商船法案》所确立的船舶登记制度。托伦斯本人早年在海关任收税员,每天与船舶登记册打交道。每艘船的名号、归属、抵押状态全部记录在册,所有权转移只需在登记簿上注销旧页、开启新页,买主无须追溯一长串契约链条。他后来把这套逻辑搬到了土地上。
她几乎是本能地意识到了这套制度对俄国的意义。
俄国的贵族地产从来没有一张可靠的底册,土地的归属依赖于一代代契约的追溯和口耳相传的边界确认,每一次交易都像一场赌博。
如果由国家建立统一的登记簿,产权的最终解释权就从贵族的地方习惯法中剥离出来,转入皇家官僚体系手中。
这就是控制贵族土地诉求和稳定国家税收的关键。
她只需要在帝国范围内设立皇家土地登记总局,以测绘制图之名,把土地权属逐渐纳入档案。
这是她曾经没做成的事,失败才是人生常态。
现在她知道该从测绘学校开始。
光脑内置的智能体还按照她的要求列出了从康德到尼采再到后现代的哲学脉络。
她看到自己身处的那个哲学世纪,在康德的笔下被归结为“人类脱离自己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状态”。
人总是将心智不成熟归结于缺乏理智,大多数人真正匮乏的东西是运用理智的勇气和决心。
动物大脑大多时候是生存脑,超越生存方面的事务,总是会让大脑不由自主回避思考,避免高功耗运行。
这点和叶卡捷琳娜二世的观察经验相符。
人们习惯了让别人,比如牧师、医生、君主这类高位者,代替自己思考,将责任推脱和集中于这些高位者,规避思考将自我包裹封闭在精神幻想中。
她微微一笑。
叶卡捷琳娜二世曾在给伏尔泰的信中写:“您教导我们思考,所以我努力让我的帝国学会思考。”
但如今她看到了这个命题的后续篇章:启蒙带来了理性,而理性最终开始质疑它自身的前提。
她翻阅了蓝星的历史,发展的思潮从浪漫主义到存在主义,再到“哲学在这里是死而复生的新兴学科”这条网友的评论,意识到启蒙运动的尽头是虚无主义的深渊。
启蒙理性在赋予她统治工具的同时,也在瓦解她所依赖的传统权威。
如果一切传统权威都可以被理性审查,理性迟早会把审查的刀口对准自己。
但是她手上可以用的就是启蒙的工具,但那些工具最终还是撬动了她脚下王座的地砖。
她无法在哲学方面更进一步,没有时间消化这些深奥的知识。
她只需要其中最实用的一条:意识形态的自我更新能力,决定了一个政权在危机中能动员多少自觉支持。
开明君主专制需要在东正教、泛斯拉夫主义和启蒙普遍主义之间找一个可更新的叙事框架。
哲学给她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一句诫命:不要把统治艺术变成信仰。
而且星际还有更多的学科,超越了哲学的人类智慧领域,她不知道如何去查找学习自身一无所知的学科。
例如,组织动力学、文化组学、神经法学、声音景观生态学、生物符号学等。
时间,时间不够,一切都是时间!
如果她能活到两百岁,整个欧洲都将匍匐在她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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