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后面青樱又 ...

  •   后面青樱又说了什么,惢心都没听进去。
      只是等她说完后,感恩戴德的行了礼,这才终于被放回了下人房。
      阿箬没有跟她一起回来。阿箬被青樱留在房里说话,大约是有什么不能被外人听的话。
      惢心坐在床沿上,撩起裤腿看了一眼膝盖。皮肉肿胀,一碰就疼得厉害。
      她拿湿帕子轻轻按了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帕子边缘染了一圈药粉。
      她应该立刻给自己好好上药的。青樱给的药就搁在床头的小几上,白瓷瓶子,塞着红布塞子。
      惢心盯着那个瓶子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却全是那个小丫鬟的脸。
      那小丫头叫小禾,才十一岁,两个月前刚从人牙子手里买进来的。惢心记得她第一天进府时扎着两根歪歪扭扭的辫子,见人就往墙角缩,像一只被雨淋湿了找不到窝的小鸟。
      方才阿箬把她拖走的时候,小禾哭得嗓子都劈了,膝盖底下那片碎瓦片上沾着的血看起来那样刺眼。
      小禾被关在院后头的柴房,阿箬说让她在那儿待一夜,明日一早就叫人牙子来领走。人牙子领走一个被主子厌弃的小丫头会把她卖去哪里,惢心不敢往下想。
      惢心把裤腿放下,站起来试了一步。膝盖上的伤口被布料一蹭,仍是疼得撕心裂肺。她咬住嘴唇,没出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已经深了。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廊下那盏灯笼还亮着,光晕被夜风推得一晃一晃。她贴着墙根走,尽量把脚步声减轻。
      经过正房窗下时她瞥了一眼,烛火还亮着,青樱和阿箬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坐一站,像是在说话。她没有停,加快步子拐出了院门。
      莲心住在正院后罩房的尽头那间。惢心在门外站了片刻,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莲心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她已经散了头发准备睡了,看见惢心的脸色,愣了一下,随即把门拉开让她进去。
      “你膝盖怎么了?”莲心低头看见惢心裤腿上洇出的血迹,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惢心顾不上说自己的膝盖,一把抓住莲心的手,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
      莲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惢心,自己也在床沿上坐下来。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去求福晋?”莲心问。
      惢心捧着杯子,点了点头。她的手还在抖,一半是膝盖疼的,一半是怕的。
      她今晚做的事若是被青樱知道,就是背主。她今天才第一天当差,就已经背上了背主的名声。可她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小禾被拖走时回头看的那一眼。
      “福晋那边,我可以提一句,”莲心说,语调沉稳,“我只说正院里的人路过侧福晋院子时听见了动静,动静太大了瞧着不对。福晋是正室,过问一下侧室院里的下人处置,名正言顺。”
      惢心连连点头,眼眶一阵发酸。她张嘴想说谢,被莲心摆了摆手止住了。
      “别谢我。我也做不了什么,顶多递一句话,成不成看福晋的意思。”莲心的目光落在惢心的膝盖上,语气软下来半寸,“你回去先把药上了。你自己的腿还没好全,跑这一趟,明日肿起来有你受的。”
      惢心起身告辞时,莲心又叫住她。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小包药粉,塞进惢心手里。“这是三七粉,止血用的。柴房后头有口井,你打了水混上药粉,从门缝里递给那个丫头。”
      惢心攥着那包药粉,这次是真的说不出话了。她用力抿了抿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正院的烛火还亮着。阿箬站在青樱面前,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身前,嘴唇抿成一条线。
      青樱坐在妆奁台前,已经换上了寝衣,外面披了件月白色的绸缎褂子。
      “你今日的脾气也太大了些。”青樱开口,语调不重,像是闲话家常,“我打她一巴掌,是我一时没忍住。你让她跪一炷香也就够了,何必把人往死里整?还连带着把惢心也罚了。惢心是王府拨下来的人,跟那些随便买来的奴才不一样,你动她之前,好歹动动脑子。”
      阿箬的头低得更深了些。“奴婢知错了。奴婢就是看主子受了委屈,心里咽不下那口气。”
      青樱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真真切切,格外的无奈。
      她抬手让阿箬过来,阿箬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了。青樱没有注意她停住的动作,她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
      她在想阿箬这个人。
      阿箬忠心。这一点她从不怀疑。可阿箬的脾气越来越大了,仗着是她的陪嫁丫鬟,在院子里说一不二,动辄打骂罚跪,今天连惢心这样的大丫鬟都敢动。
      阿箬这样的性子放在身边,早晚要惹出祸事来。若是哪天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还得她这个主子来收拾烂摊子。
      她的目光从阿箬身上移开,落在了窗外。她想到了惢心。今天挨了阿箬一顿罚,还被自己亲手扶起来送了药,按理说该是感恩的。那丫头看起来老实本分,比阿箬沉稳得多,嘴也紧。
      若是把她提拔起来,跟阿箬一个管外一个管内,两个人互相盯着,谁也别想越过谁去。老实人最稳妥,但也最容易被人撺掇,趁惢心现在还在感恩的兴头上,多给些甜头,让她死心塌地地只认自己这个主子。
      青樱放下步摇,转过来正对着阿箬,脸上挂着阿箬最熟悉的那种温和笑意。嘴上说的是体己话,“你呀,到底是我最信得过的人。往后遇事多跟我商量,别自己拿主意。今日这事就算过去了,你也别往心里去。”
      阿箬站在原地,垂着眼睛,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凑上前来说几句表忠心的话。
      她都听见了。
      听见的是那些青樱没有从嘴唇里出来的,直接印进她脑子里的字句。
      她以为这么多年,两个人名义上是主仆,其实像姐妹一样,可刚刚青樱却起了提拔另一个丫鬟,和自己打擂台的心思。
      阿箬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块冰。
      她今天罚那个小丫鬟,是因为那小丫头弄疼了青樱。她让惢心一起跪,是因为惢心一个新人竟敢当着她的面求情,那不是落她阿箬的脸,是落主子的脸。
      阿箬做的每一桩事都是在替青樱出气,青樱自己不方便做的事,她来做;青樱不方便说的狠话,她来说。她以为自己在青樱心里是不可替代的人,是从娘家带出来的心腹,是比这王府里任何一个下人都更亲近的自己人。
      可青樱已经在想怎么用惢心来制衡她了。
      那些字眼在阿箬脑子里转了两圈,每一个都像一记耳光。她为青樱做了那么多招人恨的事,到头来青樱看她的眼神,和看那个要被发卖的小丫头,好像没什么区别。
      “主儿……”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问什么,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问。她总不能说“主儿我刚才听见你心里在盘算着怎么拿别人来制我”
      这话说出来,她会被当成疯子。
      青樱看着她,微微偏了偏头。“怎么了?脸色这样差。”
      “没什么。”阿箬往后退了一步,“奴婢……奴婢身子有些不适,想先回去歇着。”
      青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去吧,今日你也辛苦了,好生歇着。”
      阿箬行了礼,转身往外走。她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她拉开门,走进了院子里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贴在了脸颊上。她抬手去拢头发,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下房里没有点灯。阿箬推门进去的时候摸黑走了两步,膝盖撞到了凳脚,铁锈味的疼痛让她倒吸了一口气。她没有点蜡烛,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摸到自己床铺边,坐下来。
      就在这时候,门又被推开了。
      惢心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凉气,手里攥着一样什么东西。她看到阿箬坐在床沿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门槛上。
      惢心从来不会撒谎,因此,一瞬间脸上的慌乱和心虚藏都藏不住。
      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了几息。
      惢心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她从柴房回来,半路绕去井边打水给小禾递了药粉,前后耽搁了一刻钟不止。阿箬平时不会这么早回房,她原以为能在阿箬回来之前钻进被窝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现在被抓了个正着,阿箬一定会追问她去了哪里。以阿箬的性子,不问出个结果来不会罢休。她憋不住谎,说不了三句就要露馅。到时候阿箬去禀了青樱,她不光救不了小禾,连自己也要折进去。
      惢心的后背已经贴了一层冷汗。她等着阿箬开口质问自己。
      阿箬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睡吧。”阿箬说。声音平平的,没有追问,没有盘查,连一丝探究的兴趣都没有。
      她把鞋蹬掉,扯开被子,翻身面朝墙壁。被子蒙住了大半个肩膀,只留一截后脑勺对着惢心。
      惢心愣在门口。她设想了十几种可能,被逼问,被威胁,被拉去见主子,每一种的结局都不太好。
      可她完全没有设想过这种。阿箬说“睡吧”,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在阿箬身上见过的疲惫。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铺边,坐下来。膝盖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把裤腿黏在了皮肤上。她撕开布料时疼得抽了一口气,但没敢发出太大的声音。上药,包扎,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轻。
      黑暗里,阿箬的呼吸声并不均匀。惢心知道她没有睡着。
      阿箬确实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墙壁,灰白的墙面在月光下显得冰冷而陌生。
      她在想那个小丫头小禾,想自己今天揪着她的耳朵把她往碎瓦片上按的时候,那小丫头的耳朵在她手心里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叶子。她当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主子不高兴了,下人就得受罚,天经地义。她从小在乌拉那拉府里学的就是这个道理。
      可现在她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
      她做的这些事,为了青樱,值得吗?
      如果是以前,她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值得的。可今天她听见的那些话,她不确定了。
      青樱说她早晚惹祸事,让惢心跟她互相制衡。
      这些话一下让阿箬意识到青樱从来不是真的需要她。青樱需要的是一个能替她干脏活的人,一个忠心耿耿又随时可以推出去当替罪羊的人。这个人以前是阿箬,以后可能是惢心,再以后可能是别的什么人。谁听话就让谁来做。
      她觉得自己像一把刀。用了这么多年,忽然被主人掂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说这刀太锋利了,怕割手,要不换一把钝些的试试。
      她或许也会有被随便打发出去的那天。
      她听见背后惢心窸窸窣窣铺被子的声音。那个丫头半夜偷偷跑出去,不用想也知道是去柴房看小禾。这种事搁在以前,阿箬一定会抓住不放,问出个底朝天再去主子面前表功。
      可现在她躺在黑暗里,忽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揭发的。
      至少惢心是为了救那个小丫头的命才偷偷跑出去的。她至少真的是一个良善之辈,而不是青樱那样的,嘴上善良,做起事却狠毒。
      阿箬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脸。
      以后,还是和惢心好好相处吧,起码这个人的心是真的不坏,阿箬想着,慢慢地睡着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