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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封后大典定 ...

  •   封后大典定在初秋,天气不冷不热,日头刚好能照满整个太和殿广场。
      如懿穿着皇后朝服站在汉白玉丹陛之上,朝冠上的东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金约和领约压得她脖颈微微发沉,她却把腰背挺得笔直。
      文武百官命妇嫔妃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山呼千岁之声如潮水般从太和殿前漫到午门之外。
      她垂着眼睛看着脚下那些匍匐的身影,心里想的是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从潜邸侧福晋到冷宫废妃,从延禧宫无人问津的娴妃到太和殿前母仪天下的皇后,这条路她走了大半辈子。
      如今她站在紫禁城最高处,脚下是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和数不清的宫墙,身边是俯首帖耳的宫人,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好好清算那些旧账了。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阿箬和惢心。她要让她们进宫来亲眼看一看,她们当年背弃的主子如今坐上了什么位置。
      她们放弃的可是皇后身边大宫女的位置,这份后悔药够她们吃一辈子的。
      旨意传到阿箬家里时,阿箬正抱着小儿子在院子里晒日头。传话的太监皮笑肉不笑地说皇后娘娘召两位姑娘进宫叙旧,阿箬和惢心对视一眼,一个放下孩子,一个放下针线,换了身干净衣裳便跟着进了宫。
      她们站在长春宫的青砖地上,听着如懿坐在上头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前的事,说当年在王府里她待她们如何如何好,说如今她做了皇后,比之前能护得住她们,可惜她们都不在了。
      如懿说话时手指有意无意地拨弄着腕上新得的翡翠镯子,金玉之声清脆悦耳。
      阿箬跪在地上,低着头,语气恭恭敬敬却滴水不漏,“皇后娘娘抬爱,奴婢受宠若惊。只是奴婢如今已是嫁了人的,孩子还小,实在离不得身。娘娘身边能人多的是,奴婢粗手笨脚的,怕伺候不好反倒给娘娘添乱。”
      惢心跪在阿箬旁边,身子比从前更单薄了些,声音也低低的:“奴婢身子骨不争气,当年那场病落了病根,如今时不时还要喝药,实在担不起大宫女的差事。娘娘的心意奴婢心领了。”
      如懿端着茶盏,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淡了下去。她没有看到阿箬眼中的懊悔,也没有看到惢心脸上的羡慕。她们跪在那里,姿态恭顺,言语客气,可眉目之间没有半分波澜。
      她准备了那么多话,想了那么多让她们追悔莫及的场景,到头来一拳打在棉花上,连个回响都没有。她勉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她们退下了。
      阿箬和惢心出了宫门,坐上回家的马车,车帘子一放下来,阿箬便拍着胸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幸亏咱们跑得快。她如今做了皇后,排场比从前大了不知多少倍,做起事来更是无所顾忌了。这般张扬的做派,不知要得罪多少人,到时候她身边的宫女太监怕是又要倒大霉。”
      惢心靠在车壁上,两只手交叠在膝上,手指微微发凉,“我方才跪在那里一直在想,要是我没喝那包药,如今大概已经在冷宫里熬坏了身子,出宫后又变成其他人的靶子……”
      阿箬握住她的手,掀开车帘子看了一眼外头越来越远的红墙,心里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如懿没能从旧仆身上得到想要的满足,心里那口气便堵得更厉害了。
      她转而把目光投向了海兰和魏嬿婉。海兰是她当年在潜邸里亲手扶持过的绣娘,她给她送过牛乳糕,握过她的手说过往后我来照应你,可后来海兰投靠了琅嬅,在她最落魄的时候连封信都不肯替她递。
      魏嬿婉更不必说了,一个小宫女仗着年轻貌美勾引了弘历,还和凌云彻不清不楚,这种人如今居然也封了贵人,简直是在打她的脸。
      她开始时不时地敲打这两个人,今日说“海兰妹妹气色不错,可见日子过得舒心,倒不像我从前那样操劳”,言语之间暗示海兰忘恩负义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明日说“魏贵人这身衣裳倒是鲜亮,年轻就是好,不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年轻姑娘,飞上枝头容易,坐稳了才叫本事”,提醒魏嬿婉别以为自己真能变凤凰。
      海兰和魏嬿婉都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比这更难听的话都听过,被她口头讽刺几句不过是左耳进右耳出,面上恭敬地应一声“娘娘教训的是”,转头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如懿见自己所有的敲打都像石子丢进了深水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那股憋了许久的火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寻了个由头罚海兰在殿外跪着,说她不敬皇后。
      海兰没有辩解,安安静静地跪在了冰冷的石阶上。她跪了大半个时辰,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最后整个人歪倒在了石阶旁边。
      泽芝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去请太医,太医赶来一把脉,脸色就变了,说海常在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这一跪险些把龙胎跪掉了。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弘历正在批折子。他搁下朱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去了长春宫。如懿见了他连忙行礼解释,“臣妾不知道海兰有孕,是海兰故意隐瞒,若是知道她怀了皇嗣,臣妾绝不会让她跪。”
      她说话时语气急切而诚恳,眼眶泛红,像是一个真心实意后悔自己做错了事的贤后。
      弘历站在她面前,听着她嘴里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也听着如懿心中的另一个声音。
      “海兰有孕了。她一个绣娘,一个被我亲手从泥里扶起来的贱婢,凭什么先生下皇子?我在冷宫里受苦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她在琅嬅身边安安稳稳地绣花喝茶。如今我做了皇后,她却怀上了皇嗣。这孩子若生下来,她岂不是更要踩到我头上去了?”
      他听完这些话,忽然觉得累了。
      如懿的本性如此,他早就知道。
      他看着她那张写满无辜的脸,开口,“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如懿愣住了,眼角的泪还没干。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朕能听到你的心声。从新婚夜开始,你心里想的每一句话,朕都听得清清楚楚。”
      如懿的脸刷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人掐住了,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跪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皇上,皇上听我解释……”
      可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想起来了。新婚夜他说身子不适转身就走,她心里在想琅嬅一辈子抬不起头。惢心摔倒那次他连早膳都没吃便拂袖而去,她心里在想惢心装可怜勾引他。生辰那晚他摔了茶盏摔门而出,她心里在想二阿哥若是能消失就好了。还有姑母,还有阿箬,还有凌云彻,还有方才海兰跪在石阶上时她心里的每一句盘算。
      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她的脸上血色褪尽之后便是一阵一阵的潮红,那是一种被人从暗处突然拽到太阳底下暴晒的惊惶和耻辱。
      她跪在那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这一次是真的声泪俱下
      弘历没有看她。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声音比方才更冷,也更平静,“朕给你皇后的位子,是让你做好一个皇后该做的事。该给你的体面朕不会少,但你也别忘了自己的本分。若你再把后宫搅得鸡犬不宁,这皇后的位置,朕能给便能收。”
      从那天起,如懿彻底变了一个人。
      她坐在皇后的位子上,像一个泥塑的神像,端端正正,面无表情,做着一切皇后该做的事。
      六宫的事务她处理得井井有条,嫔妃的份例她算得毫厘不差,宫宴的排程她安排得妥妥帖帖。
      弘历的衣食起居她样样过问,太后的晨昏定省她从不缺席。她不再针对任何人,不再给任何人脸色看,连魏嬿婉来请安时她都能和颜悦色地说几句场面话。
      所有人都说皇后娘娘变得沉稳了,终于有了一国之母的风范。
      只有如懿自己知道,这不是沉稳,是囚禁。她的身体坐在凤座上,灵魂却被关在一间透明的牢房里,牢房的墙壁是弘历的耳朵。
      她不能有私心,不能有恶念,不能在心里骂任何人,甚至不能在心里为自己叫一声委屈。
      因为她不知道弘历什么时候在听。也许他此刻就坐在养心殿里,一边批折子一边听她心里在嘀咕什么。这个念头让她连想都不敢想了。
      她试着清空自己的脑子,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念,像一尊真正的泥塑神像一样坐在那里,微笑,点头,说知道了,说有劳,说“臣妾明白”。
      她发现自己连一个能说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后宫里的嫔妃对她敬而远之,宫女太监在她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她曾经在冷宫里还有一个凌云彻,可如今她是皇后,那道冷宫的墙反而比从前更高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她独自躺在长春宫宽大的凤榻上,听着殿外风声呜呜地刮过琉璃瓦,觉得这座宫殿大得没有边际,而她缩在正中间,像一粒被遗忘在锦盒角落的灰尘。
      她拥有了这座紫禁城里最尊贵的名分,却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她偶尔会想起潜邸里那间漏风的佛堂,想起冷宫里那床潮乎乎的旧褥子,想起那架爬满墙头的凌霄花。
      那时候日子苦,可她至少还能在心里骂几句,还能在凌云彻来的时候笑着说上几句体己话。
      如今什么都不缺了,却连恨的权利都没有了。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许多年。
      日子长到让人记不清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先是如懿开始忘记一些小事,宫宴的菜单上漏了一道菜,内务府的账册上签错了日期,给太后请安时说了两句重复的话。
      然后她开始对着铜镜里的自己说话,声音低得谁也听不清,嘴唇翕动得像在念经,眼睛里空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太医来看过几次,说是忧思过度,开了一堆安神的方子,煎出来黑乎乎的药汤她一碗一碗地喝,喝完了继续对着镜子絮絮叨叨。
      所有人都觉得皇后只是身子虚,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大概是要撑不住了。
      终于有一天,她剪断了自己的头发。青丝一缕一缕地落在地上,落在她脚边的青砖上,落在她穿着凤袍的膝头。
      她跪在满地断发中间,手里攥着那把剪刀,仰头看着殿顶描金的藻井,忽然笑了。
      她的笑声从长春宫正殿传出来,又尖又亮,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石板上刮擦。
      伺候的宫女们吓得四散奔逃,没有人敢上前夺她的剪刀。
      她对着空荡荡的殿顶笑完,又开始哭,哭完又开始骂。
      弘历来了,他除了每个月例行在皇后宫里的初一十五,几乎不会踏足这里。
      如懿跪在满地断发中间,剪刀扔在一旁,双手攥着两把散落的发丝,脸上的泪痕和笑容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你觉得我恶毒,觉得我虚伪,觉得我口蜜腹剑,可你呢?你就没有阴暗面吗?你薄情寡义,喜新厌旧,后宫的女子来了又走,有几个得了好下场?琅嬅为你操劳半生,死在南巡的船上你掉了几滴眼泪?高晞月陪你这么多年,病得只剩一把骨头时你去看过她几回?还有那些年轻漂亮的,哪一个不是新鲜劲儿过了便被你丢在脑后?”
      弘历脸上的表情是被人戳中了最不愿意承认的痛处时才会有的那种暴怒。
      他可以容忍她心里想什么,但不能容忍她把那些话喊出来。他是皇帝,就算薄情,也不能被任何人指责。
      他冷冷地吐出了几个字:“皇后疯了。把这疯子关起来,朕不想再见到她。”
      如懿被剥夺了皇后的册宝,关进了冷宫。
      不是她从前待过的那间冷宫,是更偏更破的一间,连窗纸都是她自己用破布堵上的。
      她在那间屋子里度过了最后的日子,时清醒时糊涂。清醒的时候她坐在墙角看着窗根底下一株半死不活的野草发呆,糊涂的时候她便对着墙壁说话,有时候是说给弘历听的,有时候是说给姑母听的,有时候是说给一个叫青樱的小姑娘听的。
      她说青樱啊,你当初就不该进王府。你应该跑,跑得越远越好。没有人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最后想的是谁。
      在一个冬天的清晨,送饭的嬷嬷推开冷宫的门,发现她已经僵在墙角,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话,但已经没有人能听见了。
      她的丧讯报到养心殿时弘历正在批折子。
      他搁下朱笔沉默了片刻,然后吩咐李玉按常在的仪制安葬。李玉应了正要退出去,他又叫住他,补了一句,她生前用过的那些东西,都烧了吧。
      如懿什么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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