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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青樱坐在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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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樱坐在大红色的喜榻上,手指交叠在膝上,等待着她的新郎。
胸口突然抽痛了一下,她说不上来是什么缘故,像被一块石头压着。
青樱抬手按了按心口,大约是今日累着了,从清晨梳妆到黄昏行礼,她一直端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生怕失礼,实在和她野惯了的性格不符。
好在,她终于是嫁给了最爱的弘历哥哥。
外头的喧闹渐渐远去。
她听着弘历的脚步从院门一路响进来,喜娘退出去时在她耳边说“侧福晋好福气”,语调讨好。
青樱露出一个难得的羞怯神情。
好福气。她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嚼出一丝苦味,又咽了下去。
侧福晋,可惜再好也是侧福晋。
若不是富察琅嬅仗着家世横插进来,正福晋的位置本该是她的。不过也罢,日子长得很,弘历的心是她的,她总有一天能将自己的一切夺回来。
门被推开,带进来一阵秋夜的风,裹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袍角沾染的檀香味。
那双靴子在她垂着的视线里停住了。
“等久了,可是累了?”弘历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某种克制的雀跃。
弘历伸手来挑她的盖头。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是她从小看熟了的手。盖头掀起的一瞬,她抬起眼,睫毛的弧度在烛影里弯了弯,正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在笑,从嘴角开始,慢慢漫到眼睛里,目光比平日里多了一层她从未见过的灼热。
“青樱,你真好看。”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轻轻快了一拍,“你也好看。”
两个人都有些哑然。
“琅嬅那边,”弘历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嘴唇贴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我昨晚没有在她房里留宿。”
她怔了一下,随即漫上隐秘的欢喜,“你这样……不太好吧。”
他没有等她回应,自顾自说了下去。昨晚宴席散后他在琅嬅房中只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开了,连合衾酒都没有饮完。
他说琅嬅坐在那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可他看着只觉得疏远。他心里装的是只有青樱,所以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往另一个方向走。他要把初夜留给她,因为他想娶的人,从来只有她一个。
弘历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轻轻握住了青樱的手。
男人的掌心是温热的,带着一点薄汗。
青樱的眼眶微微泛红。弘历能为她做到这一步,确实是她没有料到的。她低头抿了抿唇,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声音放得极软,“弘历哥哥待我这样好,我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掌心,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指缝。
感动是真的。可就在这感动的底下,另一层念头却怎么也无法压制,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地洇成一片。
她在心里想,富察琅嬅此刻大概正独自躺在正院的喜帐里,睁着眼睛看头顶的红。新婚之夜夫君不肯碰她,这种羞辱,不是哪个正福晋能轻易咽下去的。
府里的丫鬟婆子们嘴上不说什么,可一定会在背后议论纷纷。
富察氏满门荣耀又怎样,嫁进来的头一夜便成了公认的笑柄。
她用那种不光彩的手段抢来的正室之位,终究是坐不稳的。一夜之间,高低已分。她还是赢了。
弘历正低头看着她的发顶,他的嘴角还挂着笑,那笑意却在某一刻忽然僵住了。
他听见了。
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那声音直接落进了脑子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音色,却是全然陌生的幸灾乐祸。
弘历握着青樱的手,掌心的温度骤然凉了半截。一定是听错了,他想。酒喝多了,或者这几日太累,脑子不清醒。
“你怎么了?”青樱抬起脸,目光里盛满了关切。
弘历的表情有些不对劲,青樱有些不安。
她没有张开口,但弘历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却还在继续……
“明日一早要去给富察琅嬅请安。她会坐在主位上,笑得端庄得体,说着新婚大喜的客套话,一边说一边忍。忍什么呢,忍心里那根刺。想想倒也有趣,正福晋看着自己的夫君宠幸侧室,自己却仍是完璧之身,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真是一出好戏,我得好好看看。”
弘历将手从她掌心里抽了回去。
他的手指在离开她掌心时抖了一下,像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他看着她。这张脸他从小看到大,每一寸弧度他都熟悉,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看懂过青樱。
“富察琅嬅……她也没有做错什么。”
她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自然,琅嬅姐姐是正福晋,往后我们好好相处便是。弘历哥哥不必为昨夜的事挂怀,姐姐宽厚,想来不会计较的。”
她嘴上说着宽厚,心里却在冷笑。不计较?哪个女人遇到这种事会不计较。这笔账富察琅嬅那样狭隘的女人会记一辈子,记到骨子里,她永远都绕不开今夜这道伤口。
那道声音一字不落地灌进弘历的耳朵里。
他忽然想起了昨日富察琅嬅的样子。喜帕掀开后她低垂着眼睛,嘴角含着笑,她给他斟酒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洒了两滴在桌面上,她连忙低头去擦,耳根红了一整片。
他当时并未在意,只觉得她不善言辞,有些拘谨,不像青樱那般活泼天真。
现在他回想那个场面,终于读懂了那红透的耳根底下藏着的是一个新婚女子被夫君冷落后拼命维持体面的难堪。
而他此刻面对的这张脸,正在心里琢磨着明天怎么欣赏她的狼狈。
这不是他的青樱,青樱不应该是这样的。
“弘历哥哥,”她从床沿上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袖口擦过他的手臂,“时候不早了。”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滑,指尖碰到他手腕内侧的皮肤。
弘历借着转身去拿桌上的茶盏,自然而然地错开了她的手。她的指尖落了空,悬在半空中停了半秒,然后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我身子有些不适。”他放下茶盏,没有回头看她,“今晚便早些休息吧。”
她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身子不适。一刻钟前他还握着她的手,目光灼热,说要与她共度良宵。现在他说身子不适?
她迅速回想了一遍自己方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没有差错。从头到尾她都是温婉体贴的模样,连琅嬅都说了好话。那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冷淡?
“那我服侍弘历哥哥躺下,”她柔声说,“身子不适更要好好休息,我让下人熬一碗姜汤来暖暖胃。”
“不用了。”
他已经走到床边,开始解外袍。他的动作利落,不像身子不适的样子。她站在原地看他脱下袍子挂在衣架上,看他弯腰脱靴,看他掀开被子躺下,从头到尾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他不是身子不适,他是不想碰她。
青樱感觉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青樱走到床的另一侧,轻轻坐下,开始拆卸头上繁复的装饰品。细碎的铃铛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了一小串。她动作放得很慢,借着这个空隙拼命地想,却什么都想不到。
她拆完最后一支步摇,放在妆奁台上。
镜子里的人眼神中早已没有半分喜悦,只剩下茫然与焦躁。
她躺下来,被子底下两个人的身体隔着一段空隙,谁都没有动。她的鼻尖还残留着他袍子上的檀香味,混着淡淡的酒气。就在半个时辰前,她还觉得这味道意味着胜利。现在她盯着头顶的帐子,感觉自己方才那些得意的念头在嘲笑她。
黑暗里,弘历的呼吸均匀而平稳。她以为他睡着了。
他没有。他睁着眼睛,望着自己那一侧的墙壁,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戳破了他对于青樱的美好回忆。
那些追在他身后喊“弘历哥哥”的画面,那些在御花园里并肩读诗写字的午后,那些他以为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情意,全都变得如此陌生。
那份陌生让他连翻身面对她的勇气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亮透,弘历就起身了。
他动作很轻,甚至没有唤丫鬟进来伺候。自己穿上外袍,自己套上靴子,系腰带的时候扣了两次才扣上,手指有些不听使唤。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叫青樱。拉开门走了出去。
青樱在门合上的那一刻睁开了眼睛。
她盯着墙壁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身。被子从肩上滑落,她低头看着自己这身衣裳,昨夜精心挑选的、绣着并蒂莲的寝衣,一整夜纹丝未动。她忽然觉得那两朵莲花绣得格外刺眼。
她的目光落在妆奁台上那些象征着婚姻美满的物件,突然伸手将所有东西扫到了地上。
她的手撑在妆奁台边缘,指节泛白。他走了,他在洞房花烛夜把她一个人晾了一整夜,然后天不亮就走了。
全府上下都会知道的。富察琅嬅也会知道。
她青樱,在进府的第一日,也成了府中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