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见面》姜戎

10、陈翔的秘密 他的妹妹陈

　　他讨厌游野是贯穿整个高中时代的，从他高二时追到这个学校开始。

　　陈翔讨厌他出现在走廊尽头，讨厌他每次路过自己座位时低着头走得飞快，欲盖弥彰。更讨厌他站在黑暗里不说话，总是偷窥自己。

　　或者那场火之后他讨厌很多东西，讨厌冬天，讨厌闻到烟味，讨厌别人在他面前点蜡烛，而游野是最大的讨厌。

　　他总是神神叨叨地说自己能看见别人头上的颜色，说看到他头上是黑色。他不胜其扰，问别人头上是什么颜色呢？游野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像个装模作样的疯子！

　　但是还有一件事，陈翔从来没跟别人说过，那是他最大的秘密。

　　他喜欢游野。

　　不是对邻家弟弟的那种喜欢，是他自己都不敢承认也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喜欢。

　　小城市，大人们对孩子早恋都跟防贼似的，更何况是男男早恋。陈翔不敢想，如果被人发现他的秘密，那天恐怕都得塌。

　　不会有人理解的，他自然知道。他把这份喜欢深深地埋在心里了。

　　那个烛台，也不是陈婷买的。

　　陈婷样子像小淑女，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校服裙子穿得端端正正的，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挂两个小酒窝，露出一排白牙齿，很是讨喜，但她骨子里不是那样的。

　　她从小就爱跟男孩子扎堆。爬树，翻墙，在巷子里追着跑，裤子上老是磨出洞。小学的时候，同班的女生玩洋娃娃，收集贴纸，她跟男孩子一起玩弹弓掏鸟。

　　那个周末下午，陈婷缠着在客厅写作业的他玩斗罗。

　　陈翔那时候疲于应对中考，自然对妹妹没多少耐心，更何况妹妹还在跟游野谈恋爱，他头也没抬，敷衍说：“我不玩，你找点女孩子玩的东西。”

　　陈婷经他提醒，翻出了那个烛台。

　　那是别的班的女生送给陈翔的，附着一封情书，陈翔收到这个东西有点莫名其妙，毕竟烛台这玩意一直在女生之间流行，他拿着也没用。但是面对同学们的起哄，他也没说什么，当时收下了，回来转头就扔角落里了。陈婷当时看见了，也没在意。

　　她对陈翔受欢迎经常收礼物这事不感到奇怪，对女孩子间流行的玩具也没多大兴趣。
　　只是这时实在无聊，才把这玩具翻出来。

　　这是个很精美的玻璃烛台，里面灌着香薰油，灯芯浸在油里，外壳上印着小碎花，挂在小桌上很漂亮。

　　陈婷把玩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陈翔，“为什么她们都喜欢玩这个？”

　　陈翔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陈婷百无聊赖中又从父母房间翻出打火机，点燃了灯芯，“哥，你别说，这个烛台点燃了还挺好看的。”

　　陈翔抬眼看了一下，笑笑。

　　后来游野来了，三个人在客厅里吵起来了。陈婷说了一句什么，他接了一句，她声音拔高了，最后打了起来。他已经记不清是谁先开始说第一句重话的了，也分不清谁在指责谁。只记得客厅的光线暗下来，那盏烛台成了屋里唯一的光源，在桌上幽幽地晃着。

　　陈翔站在茶几边上，听不下去陈婷说“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只是为了来我们家”这类话，这话像一把刀，剖开了他内心最隐秘的角落，把他一直羞于启齿的心情暴露在人前。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臂碰到了那盏烛台。

　　烛台在他手肘边歪了一下，滑过桌沿，落在地上。

　　他没玩过这种小女生玩的东西，只听到玻璃跌落在地碎裂的声音，根本没关注到火苗未熄。

　　火裹着灯油在三个人的推搡中悄然流开，无声无息地蔓延到整个客厅。

　　等他们三个发现的时候，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后来回想那十几分钟的细节，总是很痛苦。谁先跑，谁还在原地，谁喊了谁的名字，所有混乱的声音都混在一起，火在他脚边灼烧，很烫。

　　再后来他昏过去了，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父母哭肿的双眼。

　　他的妹妹陈婷，困在那场大火里，再也没有走出来。

　　父亲无数次地问过是谁搞出来的火灾，问了一遍又一遍。陈翔他爸在派出所拍着桌子，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说游野那小子肯定脱不了干系，他爸妈为了救他都搭进去了，他还能干干净净的？

　　陈翔他妈坐在旁边没有接话，只是哭泣。

　　陈翔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烫痕已经结了痂。

　　他说：“我真的不记得了。当时太乱了，灯也灭了，我真的不知道是谁碰倒的烛台，爸爸，对不起。”

　　父亲一个耳光扇在他脸上。
　　母亲急了，猛起身把儿子搂在怀里，说你别问了！

　　陈父喘着粗气，盯着陈翔。
　　民警见状起身，“这位同志，请控制一下你的情绪。”走过来，挡在陈父和陈翔之间。

　　陈翔胆战心惊了很久，他怕游野会说出真相。但幸运的是，游野也不记得了，他在派出所的说辞跟自己说的别无二致。

　　后来这场火灾就被定性为香薰炉意外起火了了。卷宗上写着——排除人为纵火嫌疑，没有人再追问，案子也就结了。

　　陈翔以为这件事过去了。父母带着他搬了家，休了学，换了一个城市。新学校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那场火和他的过去。他逐渐融入校园，认真听课做题，闲暇时也练练球去图书馆翻各种感兴趣的书……总之他把时间排得满满的，填满心中那些不安和懊悔。

　　那时候的他就像一个被重新组装起来的人，外表看起来和以前差不多，如果不是游野的再次出现，他或许就要恢复了。

　　那一天还是到来了，游野又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在操场上，陈翔正在传球，球出手的时候，他余光扫到铁丝网外面站着一个人。像一个鬼影，黏在光线最暗的地方，时不时在暗处晃一下恶心他。

　　陈翔几乎要大叫出来，但游野只是冲他笑笑，并没有说话。

　　时间一天天过去，游野没有进一步动作，反而一起打球的那些人常常喊游野一起加入。
　　有时候陈翔想，就这样沉默着吧，谁也不要更进一步。但是鬼使神差的，陈翔想知道游野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于是那一天他凑上去，“你记得到底是谁打翻了烛台吗？”
　　游野犹豫了很久，“那……就算是我。”

　　陈翔在心里尖叫，什么叫就算是他？难道他看到了一切经过，也记得一切经过吗？
　　他恨死了他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有多卑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