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原往事》南有禾

16、第 16 章 自从周公摄

　　自从周公摄政以来，我确实清闲了不少。朝政诸事皆由周公负责，他怎么说，我便怎么做。只是每日还得去母亲那里，把周公的安排向她报备一番。

　　母亲现在也失眠了，她经常睡不着。原先父亲的那些简牍又搬到了她这里，她开始像父亲一般沉迷其中。

　　周公说，他是怕武王驾崩的消息传开，殷商旧部会趁机作乱，才不得不出来摄政。可如今，管叔和蔡叔四处散布谣言，说周公摄政不利于天子，正忙着联络东边的诸侯一同讨伐他。

　　动荡将至，可这乱局究竟因武王驾崩而起，还是因周公摄政而生？竟有些说不清了。

　　听闻管叔蔡叔的作为，母亲冷笑了一声："你父亲那些弟弟们，没一个让人省心的。他拼了命为周邦操劳，寝食难安，可他那帮兄弟呢？只盯着他的儿子们都还小，巴不得他早点死，好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母亲告诉我，父亲当年曾想传位给周公，她为此跟父亲吵了许久。可周公当时就拒绝了，父亲才又改立我为太子。如今，他尸骨未寒，周公便急不可耐地摄政；而管叔蔡叔那边，口口声声也说是为了我，其实骨子里争的，还不就是这王位？

　　“我不想当这天子了……让周公当去吧。”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诵，你要记住你是文王之孙，武王之子。你父亲把这王位传给了你，不是让你说‘我不干了’的。你要守好它，你一定能做的更好！”

　　“可我不知道怎么做……”

　　“你忘了吗？你父亲常说，他浑浑噩噩过了大半辈子，才想起来要好好做事。可他一旦醒悟，便带着我们小邦周，一日之内克了大邑商。”说到这里，母亲的声调陡然拔高，“这可是你祖父一辈子都没做到的事，你父亲的功绩足以比肩成汤！”

　　她说着，说着……便用力握住我的手，好像是要把这些话攥进我骨头里："你才十三岁，我们一起学，总是来得及。你父亲说周公最懂他，那你就学周公——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记下来，再拿去和太公、召公的想法比一比。"

　　末了，她又叮嘱道：“还有你父亲留下的简牍，你也要一遍一遍地看，看到刻在心里为止。”

　　母亲又说起盘庚——他迁都于殷，为商朝赢得了两百多年的基业，可他却因兄终弟及、无亲子继位，死后连祭祀都没人管，功绩也渐渐被后人忘了。

　　那时我才明白，如果我守不住这王位，父亲便会像盘庚一样，被后人彻底遗忘。

　　我要做一个真正的王，不止是为了我自己，也不只为了周邦，更是为了父亲。我既要守住他所创的功业，也要将他的功绩传之不朽。

　　蜚廉煽动东方诸国及殷商旧民叛周，本在意料之中，甚至比预想来得还更晚一些。

　　禄父身为商王之子，心存复国之念，他的反叛，我也能理解。让我震惊的是管叔和蔡叔，我的两位亲叔父，居然和禄父站到了一起。

　　眼下，整个东土除了寥寥几个叔父的封国外，叛周反周的旗号已遍地升起。

　　母亲安慰我，让我不用害怕，这场反叛看似来势汹汹，其实内里一盘散沙，各怀心思。管叔和禄父，一个觊觎王位，一个图谋复国；禄父与蜚廉虽说都想恢复殷商，但他们都想自立，尤其是蜚廉杀了他曾拥立的商王子后，早已让东逃的商人心生怨恨。

　　至于东夷各国，他们本就是不服商，如今不过是趁乱搅浑中原的水，顺便捞点好处。而那些小方国，就是墙头草，向来随风倒，谁势大便依附谁，根本不足为惧。

　　就这样僵持了很久，也没有叛军要打到西土。可周公说，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要东出平叛！

　　可这事哪有那么容易！不仅周公要面对与管蔡二叔的亲兄弟反目，而且东土与西土的周师，血脉相连者比比皆是，真要戈戟相见，谁心里会不犯难？

　　至于能否东征，我这个天子做不了主，各族宗子说了也不算。只有每一位甲士、每一位将领自己愿意拿起武器，心甘情愿踏上东征的路，这仗才能打。

　　这事做起来远比想象中艰难。周公先是找召公深谈了许久，终于让召公从犹疑转为认同。有了召公这个最要紧的同盟，他们便一同动身，走遍各宗各族，一处一处地游说，一家一家地争取。

　　为了打消众人最后的顾虑，周公甚至拿出了文王当年用过的龟壳。他当众灼龟观兆，占卜的结果是大吉——天意已定，人心亦定！

　　当然，东征远不止甲士愿不愿打的问题，还有粮草辎重、车马兵器等诸多事务。周公此次东征，意图一举平定整个东方叛乱，誓要把周邦的疆界推至东海之滨。

　　如此大规模的征伐，战车与战马就显得格外重要。周人战车以驷马驾辕，较殷商和东夷的两马战车快而猛，这也是战场上的优势所在。可驷马战车对马匹的需求也成倍增加，而周邦的马匹供应，几乎全仰仗姜人。姜人不仅善于养马造车，还与西方诸戎有通商之便，能够从西戎那里换来足够多的良马。

　　所以，周公还需要争取姜人的支持。周公先去找太公，太公倒是支持东出平叛，但他弄不来战车战马；诸姜子弟只有上了战场，才会听从他的号令。

　　周公去找了吕侯——我的舅父，可吕侯说这是王室兄弟家事，他一姜姓人不便于插手；周公又去找了申伯，申伯本就对他摄政积了一肚子不满，索性连面都不肯见。

　　无奈之下，周公只好把姜人聚居的城邑一座一座跑了个遍。可那些宗子族老们，只是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当年先王和天君为他们建城邑、立宗庙、盖房屋、分田地的恩德，却绝口不允诺车马的事。

　　最后，周公不得不去找那个他最不愿意，也不想去见的人——我的母亲。

　　听寝卫说，周公那天一早就进了天君的寝宫，直到日头高悬才出来。出来的时候，他脸色明显好多了，心里的一块巨石像是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