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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桑柔 桑柔断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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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那两个人身上,星星点点的,像碎了一地的银子。在离他们不远处的一棵老桑树后,桑柔一直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她的心一点点的沉入谷底,手指死死抠着老桑树的皮,指尖已经磨破了,也感觉不到疼。
虽然她早就知道颛顼喜欢的人是阿并,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不去看他、想他。上次从钟鼓之山回来,他像失了魂,他几次偷偷的跑去神农看阿并她都知道,她关注他的一言一行。她知道他被黄帝叫到议事厅,知道他失魂落魄的站在桑林,看着他那失魂落魄样子,她的心也像被掏空了似的,她不忍心看他一直站在那里,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告诉阿并他在那里,她知道他等的人一直是阿并。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可是她没有办法,满心满眼都是他。有的时候她在想究竟是什么时候这样的?是海边回来吗?还是更早的桑林?她不知道,等她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已经无法挽回,他已经住进了她心里、脑里。她不怪阿并,也不怪颛顼,只怪自己没看好自己的心、脑,让他偷偷的钻进去了。
眼泪不知不觉的就下来了,她浑然不知。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也移不开目光。
桑柔松开抠着树皮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枯叶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很轻很轻,但她吓得停了下来,屏住呼吸,怕被他们听见。阿并没有回头——她被颛顼抱着,看不见别的。颛顼也没有回头——他的全副心思都在怀里那个人身上,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个小小的、瘦瘦的、头发乱糟糟的身影,哪还听得见别的声响。
桑柔又退了一步。两步。三步。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她走得很慢,脚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踩不实。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的一个,投在落叶上,像一个无家可归的魂。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屋子的。门没关,她推门进去,小棠已经睡熟。她摸黑坐到床边,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被树皮磨破的红痕。皮翻开着,渗着血珠,血珠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不疼。一点都不疼。
她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户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凉凉的,一滴一滴的,落在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没有出声。她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从小就是这样,再难过也不会喊疼,再委屈也不会哭出声。阿姆说她“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其实不是乖,是不敢。
她不敢让别人知道她难过。怕别人问“你怎么了”,怕别人说“没事的”,怕别人用那种同情的目光看着她。她不需要同情。她只是喜欢了一个人,那个人不喜欢她。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天不会塌,地不会陷,太阳明天还是会从东边升起来。她还是会织布,还是会采桑叶,还是会笑着跟阿并说话,还是会在他从身边走过的时候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桑柔不知道坐了多久。窗外的月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云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她的腿麻了,手也麻了,浑身都麻了。她慢慢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颛顼的脸又浮了上来。他抱着阿并的样子,他低头看阿并时眼里的光,他嘴唇印上阿并的时小心翼翼的动作。
她睁开眼,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第二天早上,桑柔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她穿好衣裳,把头发梳好,用木簪挽起来。她对着水盆照了照,眼睛有点肿,她怕被人看出来,她用葛布沾了凉水敷在眼皮上,敷了好一会儿,肿才消了一些。
她推开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炊烟还没有升起来,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桑林的声音。她朝织坊走去,走了一半,停下来。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去找颛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把话说清楚,也许是想亲耳听他说,也许是想让自己死心。她走到颛顼的屋子门口,门开着。他不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
她转身,朝桑林走去。她知道他在那里。他每天早晨都在那里,削蚕匾。颛顼坐在桑树下,静静的看着远方,手里拿着青玉匕首,手却一动不动,眉眼间全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露水顺着桑枝垂落,滴在他束发的玄色丝绦上。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桑柔,愣了一下。
“桑柔?”他放下匕首,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桑柔站在三步之外,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一向沉稳的、此刻却带着一丝不安的眼睛。
“颛顼公子,我有话跟你说。”
颛顼沉默了一会儿。“你说。”
桑柔深吸了一口气。“我喜欢你。”
颛顼没有说话。
“从海边回来的那天起,我就喜欢你了。”桑柔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不,也许更早。也许从第一次在桑林边见到你,就已经喜欢了。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
颛顼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一下。“桑柔——”
“你听我说完。”桑柔打断了他,声音拔高了一瞬,又低了下去,“我知道你喜欢阿并。我一直都知道。你救我的时候,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我是阿并的朋友。你看我的时候,不是看我,是透过我看阿并。这些我都知道。”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我来不是要你为难的。”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来是想告诉你,你们不用躲我,不用为难,不用考虑我的感受,不用因为怕我难过就避开我——让我看见也没关系的。我现在可能会难过,但是如果因为怕我难过就躲着我或者同情我,我会更难过,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和怜悯。我只是喜欢了一个不喜欢我的人,这没有什么,也许我现在只是一时的鬼迷心窍。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就好。”
颛顼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并是我最好的朋友。”桑柔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值得被好好对待。你也是。你们在一起,我很高兴。真的。”
颛顼沉默了很久。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露水从枝头滴落,砸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桑柔。”颛顼喊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很低,“对不起。”
桑柔摇了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自己没看好自己的心,让人偷偷钻进去了,不怪别人。”
她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颛顼公子。”
“嗯。”
“她昨天才回来,肯定想你了。你快去吧。”
颛顼站在原地,看着桑柔的背影消失在桑林深处。她的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没有回头。颛顼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桑柔刚来轩辕氏不久,在织坊里学织布。他路过织坊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织机前,手里拿着梭子,笨手笨脚地穿线,穿了好几次都穿不进去。她没有哭,没有喊人帮忙,就那么一遍一遍地试,直到最后穿进去,才露出微笑。那个笑容很好看——弯弯的,甜甜。她是那么安静、温柔、隐忍。像一朵春天雨后的扶桑花——美丽、柔弱又坚强。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颛顼闭上眼,把那朵扶桑花从脑海里赶了出去。他睁开眼,拿起匕首,削蚕匾。一刀一刀的,不深不浅。
桑柔没有去织坊。
她走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她没有哭。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色。鱼肚白变成了淡金色,淡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探出头来,把第一缕阳光洒在桑林上。
桑叶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色,亮闪闪的,像挂了一树的铜钱。很美。
桑柔看着那片金色的桑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压在胸口让人喘不上气的东西吹散。
日子还是要过的。织坊的布还要织,桑林的桑叶还要采,邹屠氏的阿爹阿姆还在等她回去。天不会塌,地不会陷,太阳明天还是会从东边升起来。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桑柔转过身,朝门外走去。她要去织坊,去理丝线,去织布。她要把那朵扶桑花织完。红的,不艳不淡,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