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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神农氏(上) 华阳在神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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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在神农氏住了下来。
他的右肩伤得不轻,魑魅的那一爪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虽然不深,但愈合得慢。阿并每天去给他送药、换绷带。
阿并第一次给华阳换绷带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纱布缠得松松垮垮的,华阳笑了一下,用左手按住纱布,自己缠紧了。
“你小时候不是胆子很大吗?”华阳说,“下水捞鱼,上树掏鸟窝,追着野兔满山跑,怎么换个绷带手就抖了?”
阿并瞪了他一眼。“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阿并没回答。她说不清楚。捞鱼的时候不怕,是因为她知道鱼不会咬她;掏鸟窝的时候不怕,是因为她知道树不会塌;但换绷带的时候她怕,是因为她怕弄疼他。这个理由她说不出口。
华阳看着她,目光温和得像春天的阳光。“你阿爹怎么样了?”
“好多了。今天早上喝了半碗粥,还跟我聊了会家常。”
“说的什么?”
阿并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他说,‘阿并,你瘦了。’”
华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你阿爹这个人,自己差点死了,醒过来第一件事是说女儿瘦了。”
阿并的鼻子一酸,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窗外的月亮。
华阳也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枕头上,偏过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阿并偷偷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
阿并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他没受伤的左肩。然后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托着腮,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她在想颛顼。颛顼把她送到神农氏地界就掉头走了,连句“再见”都没说。他骑着应龙离开的时候,背影很直,很稳,但她总觉得那个背影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急着走。他明明可以留下来,等阿爹醒了再走。神农氏的人不会亏待他,阿爹不会,阿姆不会,她也不会。但他走了。
阿并把脸埋进膝盖里,叹了口气。
“你不需要每天都来给我送药、换绷带。”这天阿并给华阳送药的时候,华阳轻声的说。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桑叶。
“你去做你喜欢的事,这里有人给我弄。”
阿并从药碗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我想要做这些,你是为我才受伤的,做这些我才心里好受一点。”
华阳斜靠在床上,轻轻的摇摇头,用左手端起碗,一饮而尽。他的动作不太熟练,药汁从碗沿溢了一点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阿并下意识地掏出一块葛布帕子递过去,华阳接过来擦了擦嘴角,看着帕子角上用茜草汁染出的一朵歪歪扭扭的扶桑花——那是阿并染布时随手点的,颜色深浅不一,花瓣缺了一边,但他看了很久。
“这花是你染的?”华阳问。
阿并的耳朵红了。“嗯。染坏了,本来要扔的。”
“好看。”华阳把帕子叠好,放在枕边,偏过头看着窗外的天空。阳光从窗户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阿并,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下河捞鱼,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裙子下摆全湿了。你阿姆气得要打你,你拎着那条鱼跑了,边跑边喊‘阿爹阿爹看我抓的鱼’。你阿爹腿上还有伤,躺在竹榻上,你扑上去把湿漉漉的鱼甩了他一脸水。他没生气,笑得很大声。”
阿并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她记得。她记得那条鱼,记得阿爹的笑声,记得阿姆追着她喊“把鞋穿上”。她以为那些事情只有她自己记得,没想到还有另一个人,在同一个院子里,在同一个屋檐下,安安静静地记住了她的一切。
“你下水捞鱼的时候,我在岸上帮你看着草鞋。”华阳的声音很轻很轻,“你上树掏鸟窝的时候,我在树下张着手臂,怕你摔下来。你追野兔追到天黑,找不到回家的路,我打着火把从村子里出来,远远地喊你的名字——‘阿并——阿并——’。”
阿并的鼻子一酸。
“你小时候什么都不怕。”华阳看着她,目光温柔,“下水捞鱼,上树掏鸟,追着野兔满山跑。你阿姆给你做的花裙子穿不到三天就破了洞,你阿爹给你梳的小揪揪不到中午就散成了鸡窝。你跟我见过的所有氏族里的女孩都不一样。”
阿并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的光,但不是颛顼的那种光。颛顼的光是冷的,像冬天的月亮,远远的,高高的,够不着。华阳的光是暖的,像春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你想闭上眼睛打个盹。
“华阳。”她喊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华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就是想这样做。”
阿并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他这样对她——为了她受伤,为了她冒险,为了她翻山越岭,为了她挡在魑魅魍魉前面。她给不了他什么。她的心已经被一个人占满了,那个人不是华阳。
华阳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把药碗递给她“你去看你阿爹吧,我没事。”
阿并点了点头,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华阳。”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阿并推开门,走了出去。华阳靠在枕头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东海的海水。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阿并的时候,她扎着两个小揪揪,光着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像一阵风,谁也拦不住她。
那阵风没有为他停下来。
他闭上眼睛,把帕子放在胸口。帕子是凉的,胸口是热的。
过了几日,华阳能下地了。
伤口还在疼,右肩不能用力,但左腿左臂都好好的。他每天早晨在院子里走几圈,晒晒太阳,活动活动筋骨。阿并陪着他。不是阿姆让她陪的,是她自己来的。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闷得慌,也许是不想一个人待着,也许是华阳在身边的时候,她心里那个缺口会小一些。
他们沿着村子后面的小路慢慢走。路两边是桑田,桑叶绿油油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摆。阿并走在华阳左边,离他很近,但没有扶他。华阳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的右肩还缠着绷带,左臂垂在身侧,手指偶尔无意识地动一下,像是在弹奏什么看不见的乐器。
“你小时候也这样陪我走过路。”华阳忽然说。
阿并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你五岁,我在这里养伤。你阿姆让你给我送饭,你端着碗跑过来,把碗往我手里一塞就跑了。后来你阿姆骂你,说‘哪有这样照顾病人的’,你不服气,第二天又来了。这一次你没跑,坐在门槛上,托着腮,看着我吃饭。”
阿并的耳朵红了。“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
“你问我,‘你什么时候走?’我说,‘伤好了就走。’你又说,‘那你能不能慢点好?’”
阿并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不记得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我问你为什么。”华阳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说,‘因为你走了就没人帮我看着草鞋了。’”
阿并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草鞋上沾着露水和泥土,她已经不是那个光着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小丫头了。可华阳还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华阳。”她喊他的名字。
“嗯。”
“你记性真好。”
华阳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很好看。“不是记性好。是那时候的事,一件都不想忘。”
阿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她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她只能往前走,假装在看路边的桑叶。华阳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像小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