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尕那》GrapefruitLover

11、第 11 章 柊正

　　柊正没感冒。

　　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山坡上，围着她织的围巾，带着保温杯和饭团，鼻子不塞，嗓子不哑，连个喷嚏都没打过。

　　“你真的没生病？”林钦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

　　“没有。”

　　“淋那么大雪都没事？”

　　“我很少生病。”

　　林钦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失望。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想过——如果他病了，她要煮粥给他送过去。但她不会煮粥，可能需要苏晚在旁边指导，或者提前查一下菜谱。结果他根本不给机会。

　　“你很想我生病？”柊正问。

　　“没有。”林钦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姜茶，烫的，辣的她眯了一下眼睛。

　　柊正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这周过得很平静。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山坡上的枯草已经完全被埋住了，只有那几棵树还露着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

　　林钦发现柊正有一个习惯——他每天早上到了山坡之后，会先站一会儿，看着远处，不说话，也不动。大概一分钟之后，才会从口袋里拿出保温杯或者饭团递给她。

　　她问他在看什么。

　　他说：“看今天的山是什么样的。”

　　“每天都看？”

　　“每天都看。”

　　“有什么不一样？”

　　柊正想了想。“云不一样。光不一样。雪化了一点，又下了一点。山不会每天都一样。”

　　林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今天的山是灰蓝色的，山顶的云很薄，像被风吹散的烟。确实和昨天不一样——昨天山脊上有一道很亮的雪线，今天没有了。

　　她以前从来不会注意这些。

　　在衡城的时候，她每天看的不是山，是手机屏幕。那个人发来的消息，那个人更新的动态，那个人今天和谁在一起。她的眼睛长在屏幕上，长在那个人的身上，长在所有让她焦虑的事情上。

　　现在她每天看山。

　　看云，看雪，看树。看一个人站在树下，围着她织的围巾。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林钦写完作业，趴在桌上发呆。苏晚在旁边背英语单词，嘴巴一张一合的，声音很小。

　　林钦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晚。”

　　“嗯？”

　　“你上次说柊正以前……什么？”

　　苏晚的笔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林钦一眼，表情有点犹豫。

　　“你确定要听？”

　　“你说。”

　　苏晚放下笔，转过身，压低了声音。“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柊正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就是……不说话，不跟人来往，一个人待着。”苏晚说，“听说他以前有个很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后来那个人走了，他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走了？去哪里了？”

　　“不知道。有人说是转学了，有人说是出事了。没人说得清楚。”苏晚看着林钦，“他也不跟任何人说。”

　　林钦没有说话。

　　“但他跟你说话了。”苏晚说，“主动跟你说话，给你带早饭，织手套。你知道我们班其他人有多震惊吗？那天你第一次来，他跟你说了话，课间的时候好几个人跑来问我，柊正怎么会跟转学生说话。”

　　“他不是不说话，”林钦说，“他只是不太主动。”

　　“对，但他对你主动了。”苏晚说完这句话，拿起笔，转回去继续背单词。

　　林钦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想起柊正说的“一直都在”。想起他说“想过，但后来不想了”。想起他书架上的照片，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

　　还有苏晚说的——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但她的胸口有一点点闷，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

　　放学后，林钦没有直接回宿舍。她去了那个岔路口。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她站在那里，想着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他蹲在雪地里，围巾垫在猫下面，手指悬着不敢碰。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一个人住，不知道他每天早上看山，不知道他会织东西，不知道他有一个走了的朋友。

　　她只知道他很安静，很干净，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她看懂了一点点。

　　但还是有很多不懂。

　　“林钦。”

　　她转过头。柊正站在岔路口的那一头，手里拎着布袋子，橘从布袋子里探出脑袋，看见她就叫了一声。

　　“你怎么在这里？”林钦问。

　　“路过。”他说。

　　林钦看着橘。橘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毯子里。

　　“橘看起来不像要散步的样子。”林钦说。

　　柊正没说话，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靠得很近。

　　“林钦。”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林钦犹豫了一下。

　　“在想你。”

　　柊正的手指在布袋子的提手上动了一下。

　　“想我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想你为什么一个人住。想你以前的朋友。”

　　林钦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风从主街那边吹过来，把路灯的光吹得晃了晃。柊正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叫阿羽。”柊正说，“从小一起长大的。住在隔壁，小时候每天都一起上学。”

　　林钦没有说话，安静地听。

　　“他成绩比我好，跑得比我快，什么都比我好。”柊正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后来他去了别的城市。走之前说会回来，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回来。”柊正说，“电话打不通，地址变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林钦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表情还是那种看不出情绪的平，但他的手——握着布袋子提手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很用力。

　　“你一直在等他回来？”林钦问。

　　柊正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以前等。”

　　“现在呢？”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橘在布袋子里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柊正低下头，看着橘，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

　　“你跟我说这些，”林钦说，“是因为你愿意说了，还是因为我问了？”

　　柊正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路灯下很亮，比平时亮，像冰下面的水，终于没有冰了。

　　“因为你问了。”他说。

　　林钦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他会回来的”，因为她不知道。她也没有说“别等了”，因为她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她在衡城也等过。

　　等了很久。等到最后，她发现自己等的不是那个人，是自己终于可以不等的那一天。

　　“柊正。”

　　“嗯。”

　　“我不知道阿羽会不会回来。”林钦说，“但我知道，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柊正看着她，睫毛颤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但林钦听清了。

　　风从街口灌进来，把围巾吹起来。林钦伸手按住，手指碰到了他的袖子。没有缩回去。

　　他也没有动。

　　橘在布袋子里又动了一下，叫了一声，好像在说“该回家了”。

　　“走吧。”林钦说，“橘饿了。”

　　“嗯。”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走到岔路口的那一头，要分开的地方，柊正停下来。

　　“林钦。”

　　“嗯？”

　　“明天早上山坡见。”

　　“好。”

　　林钦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什么，回过头。

　　“柊正，明天早饭我来带。”

　　柊正愣了一下。

　　“你会做饭？”

　　“……不会。”

　　“那你会买？”

　　“会。”

　　柊正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好。”他说。

　　林钦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她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

　　“买两个就行。我不挑。”

　　林钦没回头，但笑了。

　　回到宿舍，苏晚正在写作业。看见林钦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哭了？”苏晚问。

　　“没有。”

　　“你眼眶红的。”

　　林钦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是有一点湿。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红的，可能是风太大，可能是别的原因。

　　“风吹的。”她说。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林钦去洗了脸，回来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想着柊正说的那些话。

　　她不知道阿羽为什么走，为什么没有回来。但她知道，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最后，等的已经不是那个人了。是那个“会回来”的可能性。

　　她在衡城也等过。

　　等那个人变好，等那个人回头，等那个人说一句“对不起”。等到最后，她发现自己等的是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然后她走了。

　　来到扎尕那。

　　遇见柊正。

　　她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只歪大拇指的手套。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小半，光落在窗台上，白白的，冷冷的。

　　她闭上眼睛。

　　明天要早起，去买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