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Chapter5 血夜
...
-
【漆黑的命运遮天蔽日,
血色的迷途指引迷途的羔羊,
与此刻的心共度迷雾,
堕入幻境,
沉沦于月亮的怀抱。】
——《迷雾诗人的月亮》
我郁闷地靠在火炉边,怨气几近化为实质,利德居然轰我走,他居然轰我走。
其实我想再找利德倒是简单,毕竟一百米机制。但我一想到利德当时抬头后的神色,就不想再冲过去。
明明是他自己先发疯,在那条漆黑的走廊里乱摔东西,把花瓶、摆件、画框砸得满地狼藉,怎么还烦上我来了?
就算真的精神病,也……算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让我一个人平静一下,说不定过一会又气消了呢。
钢琴声暂停之后,这座山庄的夜晚又一次只剩下了寂静和空洞。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在我身上跳跃,却暖不了我的身体。
今天的窗外没有月亮,或者说,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蔽,难以给山庄施舍几缕月光。
透过玻璃窗只能看见一片浓稠的黑暗,偶尔有风吹过,能听见树枝摩擦窗棂的细微声响。毛骨悚然的。
“我大概是被嫌烦了?”我自言自语着,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缩成一团。
“他不开心?”
“天才的阴晴不定?”
“精神病人发疯?”
“被我看到了感觉尴尬?”
我和念咒一样在宅子里荡来荡去,从一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
我希望能有一朵花在我手上,能让我一片一片花瓣地扯,来占卜这位大小姐的想法。他让我滚都好,也不是没被人赶过。
嗯,是这样的,我没被伤到。菲利克斯家的男人绝对都有一颗刚强的心脏,不会被这种小事伤到。
壁炉上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不知从何而来的钟声突然响起,像是从庄园深处传来的,低沉而悠长。钟声一下一下地敲着,一共敲了十二下。一切陷入隐秘时,我才惊觉已至深夜。
深夜了。
我将手指扣在怀表上,一圈又一圈地在镀金壳上转着。表壳被我的手指摩挲得微微发烫,那是我唯一还能感受到的温度。
我不想现在就回去,鬼知道再过来已经过了多久了。
有时候我离开几分钟,再回来已经是几天后;有时候我离开几小时,再回来却只过了片刻。这个世界的时间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但我不想错过什么。
“砰!——”
一声剧响划破长夜,我猛地一惊,从地毯上弹起来。
那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沉闷而沉重,像是沉重的家具被掀翻,又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声音从楼上传来,隔着几层天花板依然清晰可闻。
“发生什么了?”我微微眯起眼睛,望向天花板。
下一秒,我惨叫一声。
左手毫无预兆的一阵刺痛,像有什么尖锐的物品划破了我的皮肤,从掌心一直划到手腕。
那种疼痛不是普通的疼,而是器物特有的冰冷感渗透入体,像是冰做的刀片在皮肉里划过。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异物割入皮肤的异样感,甚至能想象出那伤口的形状、深度、位置。
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
我咬紧牙关,死死攥住左手手腕,整个人弯下腰去,试图熬过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几秒钟后,疼痛稍稍缓解,我连忙查看剧痛的来源。
可是左手完好如初。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连红都没红,皮肤光滑如常,好端端地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我一向转得比较快的脑子几乎马上就明白了什么。我这边没事,那肯定是利德那边有事。
因为二人痛感连通啊!
当初刚成为幽灵时,我就发现了这个诡异的现象,我和利德的痛觉是相通的。
他受伤,我能感觉到;我受伤,他也会感觉到。只是我很难受什么伤,所以这功能一直都是他在单方面向我输出。
平日他做实验时不小心割破手指、烫到手臂,我这边就会传来一阵阵刺痛,但都是小伤,忍一忍就过去了。
“利德又在干什么!嘶——”
话还没说完,右手手心又传来阵阵刺痛。那种细密的痛感像无数细小的玻璃碎片扎入手心,一疼就是一片,疼得我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我得去看看利德到底在干什么。平日实验失误而产生的伤对我而言尚可忍受,但现下利德不睡觉不弹钢琴在干什么?
反正我要弄明白利德到底在干什么才这么痛!
我冲出房间,向楼梯奔去。
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全身上下就一阵恶寒。胸腹、手臂、手心同时传来了不同程度的疼痛,每一处疼痛都尖锐而清晰,像是有无数把刀同时刺入身体。
更可怕的是,这些疼痛都有一个共同点,那种异物刺入的冰冷感,像刀,也像玻璃,更像是无数细碎的玻璃渣嵌进了皮肉里。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楼梯上。
“利德……你这个混蛋……”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向上走。
每走一级台阶,身上的疼痛就更剧烈一分。
我几乎能感觉到那些虚构的伤口在往外淌血,能感觉到血液顺着皮肤流下,温热而粘腻——可事实上我身上什么也没有,那些全是错觉,是利德的痛觉在通过某种诡异的方式传递给我。
冷汗从额角滑落,滴在手背上。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大口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肋骨下方传来一阵钝痛,不知道是哪里被伤到了,疼得我直不起腰。
二楼,三楼,四楼……
阁楼的楼梯在最顶层,狭窄而陡峭,只能容一人通过。
终于到了阁楼门口。
我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全身上下的疼痛让我几乎站不稳,只能靠着门框勉强维持平衡。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我一咬牙,猛地推开门。
“利德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干什么!发疯也要有个限度啊!”
红色。
满目红色。
月光从天窗倾泻而下,照亮了阁楼里的一切。那些月光原本是银白色的,此刻却被染成了诡异的红色。
利德的白衬衫已被鲜血染红,从领口到衣摆,几乎找不到一处干净的地方。
地面上也到处是血。暗红色的血液在地板上流淌,汇聚成一小滩,又顺着木板的缝隙渗下去。月光照在那些血迹上,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因常年不见光而异常白皙的手腕上,血肉翻出,被割裂了数道长短不等的划口。最深的那一道几乎能看见下面的白骨,血珠正从那里一颗一颗地渗出,顺着手臂流下,滴在地上。
连胸口也有伤。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的皮肤,那里同样有数道划痕,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还在渗血,有的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一只被打碎的玻璃瓶静静地化为碎片留在墙角。那原本应该是一只药瓶,此刻已经碎成无数片,碎片在月光下折射交织着光影以及血色。
另一部分碎片则成为了利德·霍尔伤害自己的帮凶。它们被利德紧紧地攥在手心,刺入了手掌。我能看见几片玻璃从指缝间露出来,尖端正对着外面,上面沾满了鲜红的血。
而那些尖锐处的鲜红无一不向我展示着它们造就了今夜的红色。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那味道直冲鼻腔,像一只无形的手探进我的喉咙,胃部一阵抽搐。我强行咽下口水,压住想干呕的冲动,几乎是双腿发软地走近坐在地上的利德。
他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
利德现下的神色堪称癫狂。他机械性地抬起手,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一起举到眼前,仔细调整着玻璃片的位置。
那些玻璃片嵌在他的手心,随着他手指的动作而移动,每一次移动都会带出更多的血。血顺着手腕流下,滴在他自己的脸上、身上、地上。
他流了很多血,有很多伤,可他却像感受不到痛苦般笑着。烟灰色的眼底如一滩混水,充斥着疯狂与极致的杀意。
那杀意不是对着我,而是对着他自己,对着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对着他还在流血的伤口。
我如此想着,只觉脊背发凉。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比阁楼里的冷风更冷,比死亡本身更令人恐惧。
我见过死人,见过垂死的人,(在电视新闻上)见过各种离奇的死亡方式,但从没见过一个人这样对待自己。
眼见利德又举起手,看着利德手中流下的血与闪着寒光的玻璃片,我感到不太妙。
“利德!利德!”我的声音都要变了形,尖锐得几乎刺耳,“把手放下,快把玻璃碎片丢开!”
利德无动于衷,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那双无机质的灰色眼珠转动着,疯癫而又冷静地审视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在审视一件需要修补的器物,寻找一个合适的下手位置。
我试图夺下他手里的玻璃,试图按住他的肩膀,可却像是脱了力一样,一靠近他就会力气渐减。
不过一会,我就发现自己开始碰不到实质,人也无限趋近于悬浮状。也就是说,我无法阻挡利德突然的发病,还把自己现在弄成了一个真正的幽灵状态。
这是什么情况?是我身上的时间投影作用弱化了吗?对,就拿一开始只有利德能看到我来算,我大概率绑定的是他。
现在他生命受到威胁,那我身上的能量也弱化了。
“你到底怎么了?!”我崩溃极了,“别捅了大少爷,伤在你身痛在我心啊!”物理意义上的。
利德依旧没有反应。他又举起了手,这次对准的是自己的小臂。
我过于焦急,以至于没能察觉到,怀表在口袋里开始发烫。
灼热,温柔的温度。
那温度从贴着胸口的衣袋里传来,穿透衣服,穿透皮肤,直接渗入我的身体。
像是一团小小的火,在我心口燃烧。
可我来不及细想。
眼见利德又要伤害自己,我是近乎抱着做无用功的心态扑了上去——
“砰——”
令我没想到的是,我又一次实实在在地碰到了利德。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的双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实实在在的触感,温热的,软软的,甚至能感觉到他微微颤抖。
我的膝盖压在了他的腿上,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因为疼痛而绷紧。我的身体整个压在他身上,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混着一股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
两个人谁也没反应过来。
利德被我一扑,顺着我的力道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两只手被我压住,手腕按在地上,玻璃片从指缝间滑落,叮叮当当地滚到一边。
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下一刻,我立马掰开利德的手,拈起玻璃片有多远扔多远。那些沾满血的碎片被我扔到墙角,和先前的碎玻璃堆在一起,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因为怕按到利德的伤口,我只是虚撑在他身上,另一只手按在他肩上,不敢太用力。
他的身体就在我身下,近在咫尺,我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每一道眉骨的弧度,每一滴汗珠滚落的轨迹。
“喂,你到底怎么了?!”
谁来告诉我大天才今天发什么疯了,连行为都换台了!
利德怔怔地看着我。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疯狂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又缓缓放大,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
“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按在他肩上的手,落在我几乎贴着他的身体,落在我们之间那个诡异的姿势上。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你怎么……”
他没说完,但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不是看着我,而是看向我身后某个方向。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那扇被我撞开的门,还有门外黑洞洞的走廊。
等我再回过头时,利德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小了,那些疯狂的神色从他脸上褪去,像潮水退潮一样,露出下面那张苍白、疲惫、毫无血色的脸。
多亏我没有见血就倒的毛病,血沾在我手上,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些血珠正一滴一滴地从我指缝间滑落,落在地上,落在利德身上。
怀表还在口袋里发烫,那温度比刚才更烫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微微血腥……下章回暖准备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