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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只说道那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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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雷德来找和希已变得日渐寻常起来,他偶尔会给他带上些市面上见不到黑市也高价难寻的东西,高纯度的黑巧克力、波本威士忌、不锈钢Zippo打火机等,若是从美国回来,便会带上一些原版唱片, I Only Have Eyes For You(1959年版)、猫王的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r(1960年初版)、You Belong To Me(1959重制美版),以及一些美式浓黄油曲奇、瑞士莲进口美食精装巧克力礼盒等伴手礼。
那部在客房角落里尘封已久的留声机,是和希的母亲留下来的。记忆里,她会随著转动的唱片轻轻地跟著哼唱,悠扬歌声和留声机金色的旋律在和希七岁那年都骤敛成一道无声冗长的孤寂。
见过那张照片的人都说他的母亲生下了另一个自己,和希和他的母亲长得极为相似,随著和希再长大一些,更是透著骨子的像,从玉面清辉的容貌到特立自持的个性。
和希的母亲和他的父亲,相识在一个闹市上。一句清亮的声线令著:“借我5澳元。”便划开了隔在两人之间的一道河流。他的母亲李月绮是香港旺角织造业家的孩子,和希的父亲则是澳门市井上刚冒出头的盗贼小头领。两人年纪相仿,不过十三四,月绮看著刚刚还在自己口袋的钱袋,从刚刚擦肩而过的混混手里落入了那人手上,便上去道了那句。巧词对峙了一番,他竟真从口袋里摸出了5澳元,借给了月绮,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信任了一个陌生人,也是自己食不果腹,颠沛流离的时候。
而这一借月绮当然没还,她被盗去的钱袋正值5澳元。而钱袋里并未装上任何钱,不过是些发簪、镜面小铜片和几样西洋舶来的小饰品,而这些月绮平日里也会给姐妹送去些。
那些年守著月绮,里遁世隐遁。钱袋和里面的东西,至今一样也没弄丢过。
而那部留下的VictorVE8-30X,已唱不了如今的45转的细纹小黑胶了。
本想给和希添一部新的,可和希只说著:“那不如把你的那部拿来,反正你说你一人也不常聼不是吗?还能替你省下些钱。”
这言外之意 ,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弗雷德笑道:“省下的钱正好给你带多些吃的不是?”
“你沒吃。”和希笑着拍拍他的手道。
弗雷德便屁颠屁颠地回住所拿了回来。
而春也是当中的受益者之一,两人听著歌,吃著饼乾闲谈的时候,春縂绕在边上,闻著落在缘廊木板地上的饼乾碎屑,(注意:小狗不能吃巧克力!)舔啖了起来,很快它便成了弗雷德的小跟屁虫,不亚于和希的。
而在一日午后,弗雷德在福隆新街的茶楼内,和往常那样,和一群西装革履的人,轻语对峙,蓝卫海和若昂在车上待著,弗雷德每次都不会呆太长时间,一般都是警告组织里的人别在他眼皮底下在做一些过分的动作。想要交易那些,只能绕过弗雷德涉猎的区域,而别的区域,也有其他组织的人虎视眈眈,虎口夺食这事,放在何时何地,都是极具风险的。组织的人当然也给弗雷德本人或是他的上司找过不少麻烦,而这些却动摇不了他分毫底线。虽然不被待见,但他的外籍身份与家世仍能让想对他直接下手的人忌惮三分。
正走出茶楼大门,迎上来的却是一只灰突突的小狗,灰头土脸的微透著原有的一些黄白毛发,它在弗雷德脚下翻滚著露出了肚皮。
起初弗雷德并无在意,只当是街上群落野狗中的一条,他只轻步的绕开些继续往车停著的方向走。小狗见他不搭理便快速起身跟了上去。打开车门的时候,它竟从边上跳了上去,螺旋桨式的摇著尾巴。
蓝卫海和若昂面面相觑,将目光落在弗雷德脸上。弗雷德顿了顿,声音小了些道:“开车。”
小狗在后座上紧贴著弗雷德的大腿靠坐在,若昂刚从驾驶座上回头看,弗雷德便倏地将小狗挪开了些,接著把目光不自在的瞥向窗外。
从它上车的那一刻,弗雷德便看清了这是和希家的小狗春。
弗雷德命若昂把车停在一家餐厅外,自己便一手托起春下了车往餐厅里去。
若昂在车上对著蓝卫海蹙眉小声道:“内尔长官,竟然......”
而在和希的士多店这边,过了晌午往日刚放下不到两分钟就会被春刮乾净的餐盘,过了一刻钟,竟还未动过一口,就算它去了哪溜达,每天准会在12点前守在那个不锈钢盆子前,今日不见它守著,更不见它的踪影。
和希把屋里屋外都翻了个遍,顺道问了春平日会去会的小狗朋友的家,都不见它的踪影,送货期间他也留意著叫唤著。春是和希一年前捡回来的流浪狗,起初是见他后腿伤著,让见山问了邻居些草药一同帮它敷上,原想著等它好些便把它放回去,待他伤好那天,和希也不舍得了。
傍晚和希步履沉重、满心落寞的蔫著回到店里,帮忙看店的见山见到和希扬起笑容道:“和希,你猜刚刚你出去的时候谁来了?”
“不想猜......”和希往屋里走去,正撞上了春 ,他比丢失前更新了,早些日子里在土里打滚的痕迹已无了踪影,脖颈上的茶色皮革挂著春的名字和士多店名的铝片小牌子。一张不易察觉的纸条还压在固定皮革上。
上面潦草地用英文写著:“请我喝茶,要你泡的。”
和希低声絮叨著:“谁要给你泡茶......”说完便笑著把纸条收好。
在福隆新街的一道幽暗的巷子里,蚀旧的茶话室招牌,幽掩在楼宇遮挡的一片昏黑中,门口附近偶有一两人经过,推门进去人也寥寥无几。附近停靠著一辆黑色的旧轿车。二楼银牌房内落著两盏昏暗的黄色灯光,墙面几乎和夜色这般深,老旧的木板地上寥寥摆放著几张桌子,有两张还靠在边上,连座椅也没有。有烟,酒,音量极低的音乐,一些常见的下酒小吃,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客人。这里正是的顺义堂聚集地。
严先生在这段时间里也并没有闲著,在对弗雷德搜底的时候,还顺藤摸瓜地发现了和希,一个弗雷德经常会见的一位长相清俊的青年,而这名青年的成长在他看来似乎平顺得有些不同寻常。
从各路打听到的信息,他住在新桥区司打口街的唐楼里,正是他现在的居所和工作的地方,家中有过一名叫许园香的仆人,一直照顾他,直到和希17岁,许园香才回了广州。与他一同被照顾的是另一名孤儿陈见山,许园香似乎也不是澳门本地人,和希会称呼园香为奶奶,见山则称呼她为外婆。可这三人长得却不像有血缘关系。和希虽不富裕,身上却毫无受过饥寒的薄气,那份乾净、安稳在阅人无数的严先生看来太突兀了。这当中一定有人,在负责著养育这两个孩子。
凭藉他的经验,这当中有不可揭发的秘密。
借著这样的理由,严先生朝傅景森缓言:大哥,或许我有一个办法。”严先生挑著说了一半,只说道那似乎是弗雷德颇为重要的朋友,让那不识好歹的家伙知道,这里真正有话语权的人是谁。
严先生这么说著,傅先生只是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罢了,犯不着这般大费周章,况且最近警察也在盯著我们。”他说的也是实话,最近因为组织大肆扩张了一些灰色产业,抢占了别人的地方,伤着了别人也确实是被警告了几番,他本想著也不让那边难堪最近就稍微平静些。
就算严先生只说了半道,傅先生也知道他方才说的是哪位,更知道他潜藏的私心。
新桥区司打口街的唐楼,是和希还未来得及留下印象的爷爷留下来给他的,被园香奶奶代为收纳在房间里的一个胡桃木箱里,爷爷是个病怏怏的人,一直拖著一口气活到了和希三岁的时候才走了。而那份房契他也未沾过,房子也没有住过,只道:“新房子不能沾上他的病气。”
而那份房契只因在他的屋里放了两刻鈡未到,便命人拿去用艾草熏了七天,送到和希住所的时候,已经透著一股焦黄的烟渍了。
那是和希对爷爷的片薄印象,还是从园香奶奶口里得知的。以及爷爷弥留之际并未通知当时照顾和希的园香。爷爷最后一次还是隔著窗子在外面看他,那一次和希还被吓哭了,以为见着了什么。那日园香奶奶帮和希用菖蒲水洗过身子,拂平惊吓后。他的爷爷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一年里大概有一两个夜晚,和希半梦半醒间,他知道有人在夜里来过,有时候会在天没亮的时候会离开,有时候会连著好几天都同他一块待在家里。偶尔他的房门会被拉开一条小小的缝隙,门外是傅先生和李月绮。
傅先生每次见月绮都会给她带上一些礼物,有时候是漂亮的珠宝首饰,有时候是她爱吃的。而月绮也和傅先生那样,每次见和希都给他带上一些她觉得好的东西,有年还因为带的毛衣和希穿着小了些,而露出失落的神情。
每当她来过的时候,和希总会看到傅先生在几日的白天里脸上总是会带著更多的表情,满心欢喜的、怅然若失的、悲喜交集的、忐忑不安的、落落寡欢的都落在日常里平静如水的脸上。
尽管小小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傅先生一定很喜欢月绮。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渐渐的和希也偷偷地等待起了这个人,他知道她来的时候,傅先生也会来,而且是带著欣喜而来。
傅先生并不擅长与孩子一同玩耍,尚是孩提时,他便要负担起家里的生计,小孩子会玩什么,喜欢什么,对他而言,更是陌生的。他也送过和希一些看到别的孩子在街上玩的弹珠、陀螺、竹蜻蜓。可和希对这些并不多感兴趣,也许白天里他已和小伙伴们玩够了这些。于是在一日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副扑克牌,教和希玩起来,一开始只教些简单的纯运气的比大小,后面才逐渐丰富起了玩法。
为了让和希玩得更投入些,他们会以糖果下注。直到和希输了最后一颗糖果跑去月绮怀里哭闹。他不知怎么安慰和希,也不想坏了规矩让游戏无聊,只好每次把赢了的糖果给月绮,他知道月绮最后一定会“偷偷”地把糖果都给了和希。
“景森叔叔,月绮姨姨为什么要回香港,一直和我们呆在一起不好吗?”和希在一日裏忍不住在屋里问道,這年他才五岁。
傅景森沉默了许久,却始终没能回答上这个问题。他想也许等和希再长大一些......
比和希长大那天先到的是和希七岁的一个深冬,雨轻轻的落在山崖底下被洇红的薄绿色外套上,透过指缝,和希看到红丝顺著岩石的缝里,一点点往下渗,也渗进了森的眼底。
那日里,他俩都成了一样的人。
而后一段时间里,和希被园子奶奶勒令不得踏出家门半步,他从门缝里偷听到,园子奶奶的女儿皱眉轻声对园子奶奶说:“最近,这道上,人死作了一堆......要不,母亲您还是跟我一同回去吧......”
“那孩子已经够危险的了......若是在此刻离去,无异于......再待些时日吧......而且此刻我要是去别处,反而暴露了更多惹得更危险还会连累了你们,不是吗......”
待到街上平静了些,傅先生眼里的那抹红色才被隐进了眼底,和希才后知后觉。
不是月绮不想留在澳门,而是她注定不能与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