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這 ...
-
“這是關於我一生的懺悔”——李和希
一
1960年,四月一日,春。
澳門新橋區的街道上,洇著一層厚重的烟火氣,一條寬約丈余名爲蓮溪的河流,蜿蜒入城,凹凸斑駁的碎石與石板鋪出的悠長狹徑,兩側皆是兩三層的舊唐樓,在轉彎處偶落幾座花園洋房。交談、吆喝、車鈴叮噹作響的聲音密密匝匝的沿街滿是食肆、雜貨、茶檔、各式鋪面傳來,與晨間樓影交錯的日光一并染出一片景盛。
從一月末開始這名有著一頭耀眼赤發的年輕人,便以澳門水警的影子這個身份出現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
神誕留下的爆竹碎屑落在他的肩上,而後被輕輕地撣去,他深知他不屬於這裏。確切而言,連他的名字也不屬於他。
他是養父的棋子,是隊裏放出去的誘餌,是在衆多不同組織名單裏同一個眼中釘。
而在唐樓裏遇到的那個人,只把他看作一個普通人。
他從那一抹深邃得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的茶晶色裡捕捉到。雖然隻是一瞬間,那個人的目光就淡然地移開了。這是弗雷德對這雙眼睛的第一印象,模糊卻又灼然的清晰,很快地卻被另一種更具象的感覺所取代。
自被領養後的每一日都不屬於他。被謊報年齡參警;無數次在槍口下的追捕行動;在醫院裏醒來的時候,比傷口的撕裂更快傳來的是養父的那句:
“你已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往後,你的名字叫弗雷德·内爾。”
養父是美國烟草商的巨頭,1960年的澳門是遠東最大的洋烟走/私轉運站之一。大量未經授權的烟草或仿冒品經由澳門流入東南亞。
這年作爲[技術教官]被非公開外聘來到澳門,同樣也不是他的選擇。
在三月末的時候,臨時分配給他帶領的部下阿海和他說,那晚他在賭當門口,瞧見一個送煙花的年輕人,説是烟花可包裝卻精緻,加厚的禮盒,裏面還墊著絨布。在他進去十多分鐘后,送他出來與他交談的是傅景森——這一帶的話事人。
阿海雖是進隊不久,但這樣的不尋常他還能能看出來,他想那些厚重的盒子裏肯定有他們要找的東西。
雨後的下午弗雷德在綫人的引薦下見到了陳伯伯,他在那位烟花師那裏訂過幾次貨也算得上是個熟客。兩人穿行在人流密集的商業街以訂烟花的名義來到這座樓齡大概20年的兩層唐樓前。陳伯伯說烟花师的名字叫李和希,他做的烟花在這一帶很有名,但个性有点怪,并不是什么单子都会接的,有人出高價卻被拒之門外,自己只能帮着引荐。
若不是陳伯伯帶著,他經過數次也不會料到這家士多店裏竟也包攬著烟花定制的活,當時烟花店都在氹仔的廠區,若是想訂烟花除了去氹仔,大部分都可以在神香店裏訂購到。這裏除去收銀桌上那一筒綫香烟花,與火柴盒,而這些也幾近與其他小店無異。
弗雷德打量店内的時候迎上了前臺那位青年略微驚訝的眼神,陳伯伯先是開口道:“見山,我們來找和希訂烟花的。”
見山和陳伯伯打過招呼后便以看看他在不在的理由,往店鋪旁樓梯間去。經過弗雷德身邊時偷偷地用餘光掃視著。
見山作爲店裏的幫手同時也是和希家裏的家丁,他上去自然不是爲了確認和希在不在家那麽簡單。
“陳伯伯的單接,至於那位紅髮外國人,讓他回去。”和希在露臺的搖椅輕輕慢慢地和見山說道。
而弗雷德看見山好一陣子沒下來,恰巧店門口有人張望進來,似乎是想買些東西的,他便不由得往樓上去。
三樓是個閣樓,東邊與西南位分別是書房與僕人房,其中書房與樓梯間平齊,一同朝向北面的露臺,刷過清漆的兩扇杉木門上半部分的玻璃被擦得透亮,正向露臺對開著。
他的呼吸顫落在眼前這幅徐徐舖落畫面裏。
畫裏的人,三分慵懶,七分清冷的著著素白的睡衣倚露臺在那張老舊的藤椅上,一隻腿盤着,另一隻腿輕輕的垂放在陽臺地面的花瓷上,小腿到脚尖裸露的肌膚,像被雨水傾透般的清潤白皙,仿佛春季的雨露都偏頗的都落在他的肌膚上。在那秀氣而不失英氣的鼻子下,淺淺勾起的唇角,上唇薄,下唇如衔着玉露般粉潤飽滿卻不豐腴,頸線利落處伏起清顯的喉結,英氣中帶着點到即止的柔媚。
不過最讓人深刻的還是那雙在素淨秀挺的眉毛下含雪般的清目,氤氳着一層淡淡的薄霧,清冷而溫潤。
如夢如幻。
直到那聲從廳裏傳出的犬吠,在這場夢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春。”和希放下手中的書籍,叫唤着那隻灰突突的朝門口奔去的黃色小犬。
“找我,有事?”和希順著小狗頭頂的毛髮,緩慢地擡眸看著弗雷德。
“訂烟花。”弗雷德操著一口美式口音的粵語簡單明瞭道。
“我們這種普通的烟花,不知有什么值得先生专程来下訂。”和希慢條斯理道。
“聽説藍色烟花你這裏做得不錯。”
在1960年的時候,藍色烟花主要還依賴於銅鹽這種在高溫下極不穩定的發色劑,溫度的高低、儲存環境的濕度、配比的精準都能影響成品的效果,加之銅鹽在當時價格並不菲,並沒有多少烟花師會去冒險,只爲這朵純净深邃的藍色花。
“出了店門右拐,第十六家店鋪,做的綠色還不錯,顔色接近藍,價格也比我這便宜。”説罷,和希繼續捧讀起深褐色柚木茶几上的書。
这句话一出,陈叔尷尬地撓撓頭,客氣了幾句準備帶著弗雷德往回走。
而弗雷德卻朝著和希的方向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