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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初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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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日头已经柔和下来,透过教学楼外层层叠叠的梧桐叶,筛出细碎又温柔的光斑,错落落在高二(7)班的窗沿上
漫长的午后自习安静得近乎凝滞
满室只剩笔尖摩挲纸面的沙沙轻响,偶尔夹杂着前排同学轻轻翻书的动静,风扇在头顶缓缓转动,吹出慵懒又沉闷的风,裹着少年少女青涩的青春气息,填满了整间教室
所有人都融在这片松弛鲜活的氛围里,唯独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程诚言坐在那里
他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被落在人间角落的玉雕
皮肤是近乎透明的冷白,细碎的光影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垂着眼,视线牢牢锁在面前的习题册上,坐姿刻板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连肩膀的弧度都纹丝不动
桌面上规整得过分
书本按大小依次排齐,笔袋摆在最左侧,黑笔、铅笔、橡皮分毫不乱,没有一张多余的草稿纸,没有一丝凌乱的褶皱。他好像天生就活在一套固定的秩序里,半点偏差都不能有
班里没人真正了解他
只知道程诚言长得极好看,学习好,安静、孤僻,永远独来独往
从来没人主动找他说话,他也从不会主动靠近任何人。课间的喧闹、同桌的闲谈、前后桌的嬉笑打闹,所有属于高中生的热闹,都精准地与他隔绝开来
他有轻微的听觉敏感,受不了人群嘈杂的喧闹,受不了突如其来的高声说话,更受不了陌生人突如其来的靠近与注视。大多数时候,他都靠着耳塞和自我封闭,守住自己一方安稳又寂静的小世界
旁人只当他是性子冷淡、不爱合群,只有偶尔近距离撞见的人才知道,他不是冷漠,是惶恐
他只是不知道,不知道怎么融入这个世界,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个热烈而又嘈杂的世界
教室斜前方第三排,温烬玉抬了抬眼
少年眉眼干净澄澈,唇角天生带着一点温和的弧度,穿着整洁的校服,脊背舒展松弛。他是班里最亮眼的存在,常年霸占年级榜首,性格开朗温和,待人坦荡又温柔,老师喜欢,同学亲近,走到哪里都是人群里的光源
他热闹、鲜活、松弛,拥有程诚言这辈子都学不会的合群与从容
温烬玉习惯性地揉了揉酸涩的眼尾,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全班,最后轻轻落在那个靠窗的背影上
他和程诚言,同班两年,近乎全然陌生
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过一次对视,没有任何交集
走廊偶遇,程诚言会提前侧身贴紧墙壁,低头快步走开,避开所有擦肩而过的可能;分组活动,他永远默默缩在角落,不报名、不参与、不争取;就连体育课自由活动,所有人结伴嬉笑打闹时,他也只会一个人坐在看台最高处,安安静静看着天空,看着天空上飘过的云彩
温烬玉不止一次注意到他
注意到他永远规整的桌面,永远低垂的眼眸,永远独处的身影,注意到他每次被人无意打扰时,都会瞬间绷紧的肩线,细微却真切的不安与急促
他从不议论,也从不打扰
只是偶尔在喧闹的人群里,会下意识望向那个永远孤身的人
自习课过半,后排两个男生压低声音小声讨论题目,话音不大,落在安静的教室里却格外清晰
几乎是瞬间,程诚言的指尖猛地一紧
握着笔的指节泛出青白,原本平稳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半拍。他微微偏头,耳廓轻轻颤动,下意识将身体往靠窗的方向挪了挪,微微蜷缩起肩膀,像是在躲避突如其来的噪音
整个人瞬间进入戒备而又警惕的状态
这一幕很轻,轻到无人察觉,却精准落进了温烬玉的眼里
少年微微怔住
外人看他是清冷疏离、高高在上,可温烬玉遥遥看着,只觉得这个人单薄得不像话,像一片易碎的秋叶,小心翼翼地缩在自己的世界里,拼尽全力避开所有人间烟火
下课铃猝不及防地响起
清脆的铃声划破静谧,瞬间将整间教室点燃
喧闹轰然四起
桌椅拖动的声响、说笑打闹的声音、喊人去小卖部的声音、围在一起对答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鲜活又热烈,席卷每一个角落
同学们纷纷起身,三两成群,勾肩搭背,奔赴走廊、楼梯口与操场
偌大的班级,人人结伴,人人同行
唯独程诚言一动不动
他没有抬头,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只是轻轻抬手,指尖极轻地按住了耳侧,隔绝外界汹涌的嘈杂
周遭越是热闹,他的孤寂就越是显眼
阳光穿过梧桐枝叶,落在他单薄的肩头,明明是温暖的光,却照不进他封闭的方寸天地
温烬玉坐在原位,看着满室喧嚣,看着两两结伴的人群,目光落回那个始终孤身的背影上
班里的人几乎走空了
喧闹从教室转移到走廊,门口人来人往,脚步声此起彼伏,阳光铺了满地
温烬玉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站起身
两年零交集,他从未主动靠近过程诚言。班里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热烈耀眼,一个沉默自闭,天生不会产生牵扯
但今天不知为什么,看着少年孤零零坐在窗边、死死缩在自己壳子里的模样,他心里有点发软
他放轻脚步,刻意压慢了走路的动静,避免发出突兀的声响
几步路的距离,温烬玉走得格外谨慎
停在程诚言桌旁时,他刻意和对方保持了半米的安全距离,没有俯身,没有靠近,连影子都只轻轻擦过对方桌角,尽量不给人压迫感
程诚言在他靠近的瞬间,身体骤然僵硬
原本落在习题册上的视线死死定住,指尖瞬间抠紧了书页边缘,脊背绷得笔直,细微的颤抖从肩线蔓延开来。他没有抬头,不敢看,也不敢动,整个人像一只骤然受惊的小兽,瞬间进入紧绷的戒备状态
周遭的风声、人声好像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陌生的、缓缓靠近的存在感
温烬玉看出来他极度的慌乱,立刻停下所有动作,嗓音放得极轻、极温和,是怕惊扰到他的音量,干净又温柔:“嗯…程同学,打扰一下。”
这是他与程诚言同班两年唯一一次与他交谈
清晰、低沉、和煦,没有半点恶意,也没有丝毫催促
可程诚言的耳廓还是瞬间红透了
他的呼吸乱得一塌糊涂,牙齿轻轻抵着下唇,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四肢僵硬得不敢动弹。他不知道怎么回应陌生人的搭话,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语言功能都在紧张与恐慌里彻底停滞
他不说话,不抬头,一动不动,只用极致的沉默抗拒着这场突如其来的交集
温烬玉没有急着逼他回应,只是垂眸看着少年发白的指尖,放缓语速,慢慢补充:“刚刚自习课老师留的最后一道压轴题,我看你一直在写”
他尽量找最平和、最普通的话题,避开所有需要情绪交流的内容,只谈题目,只给最无害的善意
“我有点没思路,想问一下,你方便讲讲你的解题步骤吗?”
少年长久地沉默着
整张脸埋在阴影里,长睫死死垂落,遮住了所有情绪,只能看见他纤细白皙的下颌绷得紧紧的,脖颈线条绷得僵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陌生的声音、陌生的靠近、陌生的对话
每一样,都是他极度排斥、极度恐惧的东西
他想躲开,想低头躲开目光,想缩回自己安全的小世界。可这个人站得很规矩,距离恰到好处,声音温柔得过分,没有半分逼迫,甚至连气息都淡淡的、干干净净的
是他从未接触过的,温柔又克制的善意
僵持了很久很久
久到温烬玉已经觉得他不会搭理自己时
桌前的少年红着脸,把面前的习题册往温烬玉那里推了推
纸面摩擦课桌,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响,算是应允,温烬玉的心悄悄松了一下
他立刻放软了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谢意,依旧维持着安全距离:“谢谢你,麻烦你了。”
他微微俯身,视线落在平整干净的习题册上,程诚言的字迹清瘦工整,一笔一划,规整得如同印刷体。解题步骤写得格外细致,每一步推导、每一个公式标注都清清楚楚,逻辑缜密,比标准答案还要清晰完整
温烬玉看得认真,低声轻轻自语:“原来这里要做辅助函数,我刚才一直卡在这一步…”
他说话的语速很慢,音量压得极低,像是怕打破眼前易碎的平静
身旁的程诚言始终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浑身还是紧绷的,却悄悄放松了一丝力道
他能清晰听见身边人的呼吸声,温和又平稳,没有旁人的急躁与喧闹。这个人没有凑近他、没有盯着他、没有逼他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的本子,轻声对着题目说话
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靠近他,却不带半分冒犯
几分钟后,温烬玉直起身,再次轻声道谢,语气真诚又温柔:“太谢谢你了,帮了我大忙。你解题真的很厉害欸!”
话音落下,程诚言的耳廓又热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悄悄把视线往窗外挪了挪,彻底避开身侧的人
他不会回应夸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沉默掩饰心底无措的悸动
温烬玉看懂了他的局促,没有多留,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尬聊
他知道程诚言怕生、怕热闹、怕过度亲近。再多一句寒暄,都会变成一种负担
“我就先不打扰你休息了。”
他轻轻说完,便转身准备回自己的座位
可刚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哑,几乎要被风声盖过的声音
“不…不用谢…”
温烬玉脚步骤然顿住
那声音太轻了,软糯又单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像是攒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挤出来的两个字
两年同班,温烬玉从未听过他说话
原来这么安静,这么软
他缓缓回头,恰好看见少年飞快低下头,整张脸埋得更低,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整个人蜷缩在窗边,窘迫得不敢让人看
纤细的肩线微微发抖,像一只偷偷探出触角、又立刻缩回壳里的小兽
温烬玉心头轻轻一软
他没有回头去多看,也没有追问,只是放轻脚步,安静走回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依旧安静,走廊的喧嚣隔着门窗遥遥传来,却再也扰不到两颗悄悄靠近的心
那之后,一切好像没变
程诚言依旧独来独往,依旧沉默寡言,依旧避开所有人的靠近,课间依旧安安静静待在窗边,不参与任何热闹
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往后的日子里,温烬玉开始有了不动声色的偏爱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远远看着
课间班里喧闹嘈杂,所有人扎堆说笑的时候,他会刻意放缓打闹的动作,余光习惯性落在靠窗的位置,确认少年安然无恙、没有被喧闹惊扰
有人无意间撞到程诚言的桌子、吵到他安静的时候,不等程诚言紧绷躲闪,温烬玉总会提前出声拦一下,语气温和却有分寸,不会太张扬,不会让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程诚言身上
他从不刻意当众护着他,从不给程诚言制造尴尬,只用最安静、最隐晦的方式,替他挡住外界所有突兀的惊扰
程诚言也慢慢察觉到了这份特殊的温柔
他依旧害怕人群,害怕交谈,害怕陌生人的靠近
可唯独温烬玉
唯独那个永远站在安全距离外、说话轻声细语、从不逼迫他、从不打扰他世界的少年,让他慢慢不再那么恐慌
但每当温烬玉轻轻走过他身边,没有急促的脚步声、没有喧闹的玩笑,只有轻轻掠过的、干净的风时,他紧绷的脊背,会悄悄、悄悄地,放松一点点
偌大的高二(3)班,依旧人人结伴,岁岁热闹
人潮永远拥挤,烟火永远鲜活
只是从此以后,那个永远孤身的位置,有人默默驻足,悄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