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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分十七秒 闹钟响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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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的时候,林桐已经醒了。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摸床头柜。手指碰到样机冰凉的镜腿,她顿了一下,把它挪开,摸到手机,按掉了闹钟。
六点十五。
比平时早了四十五分钟。
她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空调吹了一夜,地板砖凉得有点扎脚心。客厅的窗帘没拉,外面的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窗户淌进来,把茶几上那支遥控器的影子拉成一条斜线。
她通常这个点不会观察客厅。
她通常起床、洗漱、出门,整套流程精确得像流水线。但这会儿早了四十五分钟,流水线卡住了,她站在客厅中间,一时不知道手该放哪儿。
冰箱压缩机嗡嗡地转。楼上有人冲马桶,水管在墙体里闷闷地响。
她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剩的半盒牛奶,凑近瓶口闻了闻,然后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口。凉的。牛奶的腥味和冷一起滑进胃里,她皱了皱眉,把剩下的倒进了水槽。
实验室的门禁系统还没开放。
林桐刷了卡,屏幕上弹出红字:“当前时间06:42,开放时间07:00。”她站在门口等了十八分钟。
薛明是七点零五分到的。他拎着两杯咖啡走过来,看见林桐靠在门边刷手机,脚步顿了一下。
“你今天是睡实验室了还是怎么着?”
林桐收起手机。“醒早了。”
薛明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她。林桐看了一眼,没接。
“加糖的。”
“你什么时候见我喝过加糖的。”
“给你换换口味,”薛明把杯子塞到她手里,“多巴胺,知道吧?甜的能促进多巴胺分泌。你那个脸,大清早看着跟被人欠了钱似的。”
林桐没理他,但还是喝了一口。太甜了。甜得舌根发紧。她又喝了一口。
上午十点,例行项目会。
会议室的白板上还残留着上周的板书,有人画了一个回放强度的曲线图,箭头旁边写了四个字:“安全区间。”林桐坐下去的时候,椅子的气杆往下滑了一截,她拧了两下没拧回来,就不管了。整场会议她比桌子矮半个头,薛明在旁边憋着笑。
负责数据采集的小周投屏了一组新数据。三十名青少年被试,在连续使用回响设备三周后,情绪辨识准确率平均提升了百分之十七。
“但这个数据有个异常。”小周推了一下眼镜,把画面切到下一张表。
表格上有一条红色的曲线,孤零零地待在平均值上方,像一根翘起来的刺。
“被试编号C-027,情绪辨识准确率不升反降,三周内下降了百分之九。而且主动回放次数是所有被试里最高的。”
林桐盯着那条红线。
“C-027的基本信息。”
小周查了一下。“女,十七岁,高二。首批自愿被试,通过合作医院招募的,招募城市……青城。”
青城。
林桐放在桌上的右手,食指指甲轻轻磕了一下桌面。
“焦虑基线分是多少?”她问。
“入组时八十二分,属于高焦虑组。所以被分到了高频回放组。”
“回放内容呢?”
“大部分是社交场景的负面体验。她自己在学校里记录的那些。”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薛明先开口:“高频回放叠加高焦虑基线,出现反复是正常的。之前的文献里有类似——”
“正常,”林桐说,“但不是应该的。”
薛明看了她一眼。
林桐没有继续解释。她的眼睛还盯着那条红线,但右手已经从桌面上收回去了,搁在膝盖上,攥着一个已经不太冰了的冰美式。
散会后,林桐在走廊上叫住了小周。
“C-027被试的联系方式,发我一份。”
小周犹豫了一下。“林老师,按规定我们——”
“我是项目负责人,”林桐说,“按规定我可以调取所有被试档案。”
小周点了点头。
林桐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这件事不用跟薛明说。”
中午十一点半,林桐在办公室里拨通了那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声音和昨晚通话时一模一样。短,平,最后一个字往下沉。
“陈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背景里有食堂的嘈杂声,有人在喊“阿姨多打点肉”。
“你知道了。”陈念说。
不是问句。
“数据掉得有点多,”林桐说,“你最近回放了多少次?”
“忘了。”
“陈念。”
“大概每天吧。有时候两三次。”
林桐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掌心被咖啡杯冻得有点僵,她把手贴在自己脖子后面暖着。
“我之前给你设备的时候说过,高频回放会有适应效应,你的大脑会对同样的情感信号越来越不敏感,然后你就会下意识地——”
“调高回放强度。我知道。”陈念打断她。“你发的那份使用说明我看了三遍。每一页我都看了。”
食堂的嘈杂声渐渐远了,陈念大概换了个地方。电话那头安静了很多,能听见风的声音。
“妈。”
“嗯。”
“调高了确实更清楚。但不是变好那种清楚。是……像把照片放太大,看见的全是颗粒那种感觉。”
林桐没说话。她的手指按在颈后,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
“你试过几次?”陈念问。
“什么?”
“回放。你自己的设备。”
“一次。”
“什么感觉。”
林桐想了想昨天傍晚那群鸽子,想到那碗凉掉的汤。想到她躺了一个小时没睡着,中间起来上了一次厕所,马桶抽水的声音在凌晨一点显得特别响。
“不太舒服。”她说。
陈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林桐听到她吸了一下鼻子——可能是风大,可能是别的。
“妈。”
“嗯。”
“你能不能别把我的数据写在报告里。”
“你的数据已经匿名化了。”
“我不是说名字。”陈念顿了一下。“我是说,你能不能别把我当成一个数据。”
林桐手里的咖啡杯外壁上,冷凝水正沿着杯壁往下滑。她看到有一滴水珠悬在杯底,要掉不掉。
“好。”她说。
电话挂断。
通话时长:三分五十二秒。
比昨天短了二十五秒。
林桐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她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桌上的实验数据还摊着,下午两点还有一场和临床组的对接会,中午饭没吃,但她不饿。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陈念的对话框。
上次对话是一个月前。陈念发了一张照片,是学校画室的窗外,配了两个字:“晚霞。”林桐回了一句:“挺好看的。”
她往上滑了一下。
再上次是两个月前。陈念发了一个链接,标题是“青少年情绪管理项目招募被试”,下面跟了一句:“我报了。”
林桐当时的回复是:“好的,我看到了。”
她看着那条回复。
“好的,我看到了。”
她把手机扔回桌上。手机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撞到咖啡杯,发出一声闷响。那滴悬了很久的水珠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桌面的一叠数据表上,洇开指甲盖大小的一片。
下午的对接会,林桐迟到了十二分钟。
她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薛明正在白板上画什么东西,看见她进来,手上的笔没停。
“林老师大驾光临,我们还以为你被数据吃了。”
林桐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摆着临床组递过来的中期审查材料。厚厚一叠,封面用回形针别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建议补充研发团队亲测案例,以增加报告的说服力。”
林桐看着那张便签,想起自己昨晚那份“低档回放”的数据记录。那段数据还在样机里存着,没有导出,没有标注,没有交给任何人。
临床组的组长姓吴,四十多岁,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食指敲桌面,一字一顿的,像是在给自己说的话加标点。
“目前市面上同类竞品已经有三家进入临床二期。我们的优势是回放精度,但劣势也很明显——我们缺乏有说服力的‘人’的故事。数据很好看,但数据不会让审批委员会动感情。你们懂我的意思吧?”
薛明点了点头。“就是需要案例。最好是研发团队自己的案例。权威加共情,审批那边吃这套。”
老吴用食指敲了三下桌面。“正是。”
“那就用林老师的吧,”薛明说,“她昨晚刚测了第一次。”
林桐抬头看他。
薛明冲她挤了一下眼睛。“怎么着,林老师?您的第一次,贡献一下?”
会议室里有人轻笑了一声。
林桐把面前的材料翻了一页。纸张哗地响了一下。
“数据不够。”她说。
“多少算够?”
“至少需要连续一周的日常记录做基线对比。单次数据没有统计学意义。”
老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周够吗?”
“保守说十天。”
“行。那十天后,林老师您把数据交上来,我们补进报告里。”
林桐没说话。薛明在旁边比了个“OK”的手势。
散会后,走廊里,薛明追上来。
“你刚才是认真的,还是拖延战术?”
林桐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认真的。”
“真要测十天?”
“你昨天不是让我测吗。”
薛明笑了。不是那种逗人的笑,是一种有点意外的、真的在笑的笑。“行。那我等着看。”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桐。”
“嗯?”
“那个C-027,是你什么人?”
林桐的脚步顿了一下。
薛明看着她。不是审问的眼神。就是看着。
“你调档案没跟我说,”他说,“小周是我的人。”
走廊里有人经过,推着一车设备,轮子在塑胶地面上发出很钝的摩擦声。林桐等那辆车过去,才开口。
“我女儿。”
薛明没说话。
“她用的是我的技术,”林桐说,“但我的技术没帮上她。”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因为她没打算说那么多。
薛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林桐的肩膀。就一下。不重。
“那你测十天是对的。”他说。
然后他走了。
林桐站在原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初冬的风从缝里灌进来,把她白大褂的下摆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闻到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味道。不知道哪层楼在装修,电钻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一只闷着的蜂。
她抬手看了一下表。
四点二十。
离下班还有一小时十分钟。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
“回放记录。第一天。”
然后她合上手机,往实验室走去。
晚上回到家,林桐没开电视。
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不是速食拉面,是她从冰箱里翻出来的挂面,配了小青菜和一个鸡蛋。鸡蛋下锅的时候戳破了,蛋黄散进汤里,变成一锅浑浊的金色。
她坐在餐桌前吃。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暗着。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拿起样机,戴上了。
蓝色光带亮起。
“记录时长?”
她想了想。
“今晚睡前。”
“收到。”
她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面。面比昨天咸了一点——她放了两遍盐,第一遍忘了自己放过。
吃完面,她没洗澡,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城市在暗下来,楼群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某种缓慢的、无声的计数。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陈念的对话框。
打了两个字:“今天。”
删掉了。
又打了三个字:“吃饭没。”
删掉了。
她把手机放下。
样机的蓝色光带规律地闪着。那个小小的红点一明一灭,像一颗耐心极好的、不会催她的眼睛。
林桐没有点回放。
不是今晚。
但她把设备戴着,一直到睡着。